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罗格·卡玛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他此前曾担任《纽约时报》埃兹拉·克莱因秀的高级编辑。在《大西洋月刊》，他主要报道经济学和经济政策。

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时，外界一度认为，一场全球性的石油危机几乎已经不可避免。

当时不少专家警告，国际油价可能在几周内冲上每桶150美元，甚至200美元。毕竟，这条狭窄水道每天承载约2000万桶石油运输，相当于全球供应量的五分之一。一旦这部分供应突然中断，而需求没有明显下降，剩余石油就会迅速成为各国争抢的稀缺资源。

但将近五个月过去，最糟糕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即使世界多国已经开始动用战略石油储备，国际油价也只是勉强突破每桶100美元，远低于战争初期最悲观的预测。

现在，一个越来越受到能源市场关注的解释浮现出来：中国。

战争爆发前，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而且领先幅度极大。中国每天购买的原油，比整个欧洲大陆还多，接近美国这个全球第二大进口国的两倍。

但冲突爆发几周后，中国突然大幅削减采购。此后，进口规模一度降至战前的一半左右。

正是这个异常变化，可能改变了整个全球石油市场的供需平衡。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全球每天减少约2000万桶石油供应。中国同期减少的进口量大约达到每天500万桶，相当于供应缺口的四分之一，也大致等于印度这个全球第三大石油进口国的全部进口量。

换句话说，本来可能流向中国的数百万桶石油突然失去了买家，可以转向其他市场。原本可能出现的全球抢油局面因此大幅缓和，油价也没有按照最悲观的路径一路失控。

撰写能源市场通讯《Commodity Context》的石油分析师罗里·约翰斯顿说，中国“毫无疑问是压低油价最重要的因素”。

更让市场意外的是，这个变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约翰斯顿说：“没有人，我是说真的没有任何人，提前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但新的问题随即出现。

如果把石油进口削减了一半，那么这些消失的石油，中国究竟是用什么替代的？

最直接的解释应该是需求下降。一个国家如果突然少买数百万桶石油，通常意味着经济活动减弱、交通减少，或者工业能源消费大幅下降。

然而，目前几乎没有证据显示中国出现了这种变化。

新冠疫情期间，中国曾通过大范围封控真正压低能源需求，交通量和经济活动都出现明显下降。但这一次，包括道路拥堵在内的大多数能源消费指标，几乎没有明显变化。

中国近年来大规模发展新能源和电动汽车，也无法解释如此突然的进口变化。尽管电动车普及速度很快，中国经济至今仍然高度依赖进口石油。

要在短短几周内减少如此庞大的原油需求，意味着数以百万计消费者和企业必须几乎同时改变能源使用方式，这显然没有发生。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学者、长期研究中国能源市场的埃丽卡·唐斯说：“这确实是一个谜。”

她形容，这是极少见的一种局面，连长期研究中国能源问题的专家也只能依靠推测。

一种猜测是，中国可能从俄罗斯获得了更多石油。

俄乌战争爆发后，俄罗斯一直利用所谓“影子船队”向中国出口原油。这些油轮往往通过更改航运信息、船对船转运等方式隐藏石油来源，以规避西方制裁。

但这种方式最多能够隐藏一批石油“来自哪里”，却很难隐藏石油本身。

原油最终必须由大型油轮运抵港口，再卸入中国的储运体系。如果俄罗斯或者其他国家每天额外向中国输送数百万桶石油，如此庞大的实体运输量很难避开卫星监测、港口数据和航运市场的观察。

因此，另一种解释开始获得更多关注：中国可能正在动用此前积累的大规模石油储备。

中国多年来一直在增加原油库存，本来就是为了防范战争、封锁和国际供应危机。

但这条解释同样遇到一个难题。

外界能够观察到的中国大型露天储油设施，从战争爆发以来一直维持在接近满载的水平，并没有出现与每天数百万桶消耗相匹配的下降。

这又催生出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

中国除了外界已经知道的战略和商业库存之外，可能还建立了一批没有公开的储油设施，并且储存的不只是原油，也包括柴油和汽油等成品油。战争爆发后，中国可能正在依靠这些隐蔽库存维持经济运行。

约翰斯顿承认，这种说法听起来甚至有些像阴谋论。

他说：“有时候一谈到这件事，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戴上锡纸帽。我们几乎没有证据。但到目前为止，这似乎又是唯一真正说得通的解释。”

即使这个猜测最终成立，还有第二个谜团没有解决。

中国为什么要把进口削减得如此彻底？

通常来说，当一个主要石油消费国准备动用战略储备时，会与其他国家协调行动，避免某个国家承担过重压力。等国际油价回落以后，这些国家又会重新进入市场，逐步补充被消耗的库存。

中国这一次的行为几乎完全相反。

北京没有提前协调，也没有公开说明，而是单方面把进口削减到远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的水平。更不同寻常的是，即使油价后来跌到过去通常会吸引中国重新大量采购的价格区间，中国也没有迅速恢复进口。

这种反常行为催生了越来越多的地缘政治猜测。

一种看法认为，北京是在利用这场危机提升自身软实力。中国主动减少石油需求，实际上等于替全球市场释放了数百万桶供应，从而避免能源价格失控，间接帮助世界经济缓冲冲击。

还有人认为，中国可能希望借此增加与美国博弈时的筹码。

另一种解释则更加直接地指向台湾。

中国约80%的进口石油需要经过马六甲海峡。长期以来，这一直被视为中国能源安全中最大的战略弱点之一。

如果台海发生军事冲突，美国及其盟友理论上可以切断马六甲海峡附近的重要航道，从而严重冲击中国能源供应。

这种风险在战略研究领域通常被称为中国的“马六甲困境”。

因此，有分析认为，北京可能正在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进行一次现实条件下的压力测试，向外界展示，即使主要海上石油通道被切断，中国经济仍然可以维持运转。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中国等于是在向潜在对手传递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能源封锁未必足以迫使中国屈服。

但这个解释同样存在漏洞。

如果北京真的是为了展示自身抗封锁能力，那么最符合政治逻辑的做法，应该是主动宣传这种能力。

现实却恰恰相反。

中国政府几乎没有对外解释这场异常的进口收缩，也没有把这种变化包装成一项战略成就。

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更偏经济层面的解释。

中国可能并不是在帮助别人，而是在保护自己。

中国经济高度依赖制造业出口。欧洲和亚洲既是重要能源消费区，也是中国商品最重要的海外市场。

如果油价飙升到每桶150美元甚至200美元，欧洲和亚洲多个经济体很可能迅速陷入衰退。能源成本上升会压缩家庭消费，也会打击制造业和企业投资。

对中国而言，这会迅速转化成出口订单下降。

记者马克斯·费舍尔最近提出，如果中国最重要的海外客户因为能源危机进入衰退，中国可能失去“半个出口市场”，国内经济也会受到严重拖累。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减少石油进口并不是出于某种国际主义考虑，而是一次经济上的自我保护。

中国主动减少需求，相当于向全球市场释放供应空间，帮助压低油价。海外经济因此避免遭遇更严重的能源冲击，中国自己的出口市场也得到保护。

这种解释还有一个优势，它能够解释北京为什么始终保持沉默。

中国政府未必愿意公开告诉世界，中国需要主动压低全球能源价格，是因为本国经济已经深度依赖欧洲和亚洲消费者继续购买中国商品。

不论最终答案是什么，这场石油危机已经展示出一种过去很少被外界真正意识到的中国影响力。

几十年来，全球石油市场最具决定性的国家通常是沙特阿拉伯。

每当国际油价剧烈波动，美国总统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给利雅得打电话，希望沙特提高产量，稳定市场。

但这一次，真正决定油价没有失控的力量，可能并不是某个产油国，而是全球最大的石油买家。

中国只需要改变自己的采购规模，就足以重新塑造全球供需关系。

只要伊朗战争仍在持续，这种影响力就不会消失。

中国如果恢复每天数百万桶的石油采购，全球市场可能迅速重新陷入紧张，油价也可能再次大幅上涨。受到冲击的不会只有美国消费者，而是整个世界经济。

即使北京从未真正打算把这种能力当作武器，仅仅是拥有这种选择，本身就已经构成一种新的国际影响力。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创始主任杰森·博尔多夫说，过去50多年，每次发生石油危机，美国总统首先都会打电话给沙特，希望利雅得出手帮助稳定市场。

“也许现在，”他说，“所有人真正需要打电话的地方，已经变成北京。”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