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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就业难的因和果

2026年9月15日,南京,秋季校园招聘会现场。图:视觉中国

2026年9月15日,南京,秋季校园招聘会现场。图:视觉中国

全球劳动力市场正在对年轻人关上大门

  如果说有一组数据能够概括这个时代年轻人共同的焦虑,那一定是失业率的年龄分化曲线。

  先看全球。国际劳工组织(ILO)2026年8月发布的《全球青年就业趋势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15—24岁青年失业率高达12.4%,失业青年达6700万人。

  更严重的是,全球"尼特族"(NEET,即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的青年)比例升至20%,涉及超过2.57亿人。当失业率与NEET率同时上升时,ILO的措辞是"拉响警报"。

  分区域看,2023—2025年间全球11个次区域中8个青年失业率恶化,高收入经济体反而是恶化最明显的:北美从8.3%跳升至9.8%,北欧南欧西欧整体高达15%,阿拉伯国家26.2%、北非22.6%更是触目惊心。

  再看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8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9%,重回2025年8月的历史高位;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升至7.5%,为有数据以来次高,显示就业压力正在向往届生和高学历群体蔓延;而30—59岁劳动力失业率仅为3.9%。一边是青年失业率逼近19%,一边是中年群体不足4%,年龄之间的落差超过14个百分点,这种裂口在任何成熟经济体中都极为罕见。

  需求端同样冰冷:前程无忧《2026校园招聘白皮书》显示,较2022年峰值,2025年校招岗位需求收缩约四成,2026年计划扩招的企业不足三成,近四分之一的企业明确缩减校招。

  大学毕业生规模仍在扩大——2025届高校毕业生达1222万人——而吸纳他们的初级白领岗位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全球就业环境对年轻人的不友好程度,可以说创造了历史纪录。

原因:全球AI吃掉入门岗,中国去房地产抽走白领岗

  这一轮青年失业潮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是单纯的经济周期问题,而是就业结构的根本性重构。

  第一股力量:AI对知识工作和认知岗位的广泛渗透。

  过去200年,技术进步消灭的主要是体力岗位,机器替代蓝领;而这一次,生成式AI替代的恰恰是知识劳动——文员、客服、初级会计、基础编程、法律文书、数据整理、内容写作。这些岗位有三个共同特征:简单、重复、可模板化。讽刺的是,这三个特征恰恰是"入门级白领岗位"的定义。年轻人赖以进入职场的阶梯,恰恰是被AI拆得最快的那一级。

  更深刻的逻辑在于能力的相对稀缺性发生了逆转。过去,雇主愿意雇佣年轻人,因为年轻人便宜、可塑、学得快;而经验、人脉、判断力需要时间积累,是中年人的护城河。但在AI时代,这套逻辑被部分颠覆了:知识检索、信息整合、标准文书这类"可编码"的能力,AI做得又快又便宜;而经验、灵感、创意、框架感、目标感——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些"不可编码"的能力反而因AI放大了杠杆而变得稀缺,而这些能力恰恰集中在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上。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残酷的就业市场图景:年轻人找不到工作,而企业反而更青睐"越老越吃香"的岗位结构。ILO的报告印证了这一判断:15—29岁年轻人从事的工作中,6.1%处于AI高暴露职业类别,在高收入国家这一比例高达14.3%;如果其中仅10%的岗位消失,就意味着560万年轻人失去工作或退出劳动力市场。而行政、文书、销售等中等技能岗位——过去年轻人进入职场的传统入口——正在全面萎缩。

  第二股力量:中国房地产的深刻转型。

  如果说AI是全球年轻人共同的敌人,那么中国年轻人还多承受了一层独特的压力。过去20年,房地产及其上下游产业链是中国最大的白领就业蓄水池之一。房地产直接和间接带动了建筑、设计、工程咨询、营销策划、中介、物业、家装、金融、法务、财务等50多个行业,其中大量是吸纳大学毕业生的白领岗位。高峰时期,一个大型房企的总部就能容纳数以万计的大学生就业。

  而当房地产从"高歌猛进"转入"深度调整",这个蓄水池的水位急剧下降。房企裁员、设计院降薪、中介关店、上下游企业收缩——这不是周期性的回调,而是发展模式的转型,意味着这些岗位的需求中枢系统性下移。

  AI替代+房地产转型,两股力量在同一时间窗口叠加在中国年轻人身上:一头是增量岗位被AI吞噬,一头是存量岗位被转型抽离。这就是为什么中国16—24岁青年失业率接近19%、为全球平均水平的1.5倍以上的深层原因。

后果:一代人的沉沦,与一个国家最不能承受的代价

  年轻人就业问题最担忧之处不在于失业本身,而在于它的不可逆性。

  首先是人力资本的永久性损耗。经济学有一个共识: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前五年是其人力资本积累的黄金期,技能、习惯、职业网络都在这一时期定型。年轻时失业一年所损失的,不只是这一年的收入,而是此后整个职业生涯的收入曲线整体下移。

  日本"失去的30年"中最惨痛的教训就在于此——"就业冰河期"一代人错过了进入大企业的窗口,此后30年,无论经济如何波动,他们的收入、晋升、婚育率都被永久压低,成为"平成废柴"的一代。今天超过2.57亿尼特族的存在,意味着全球正在批量制造这样的人力资本折旧。

  其次是社会结构的深层撕裂。历史经验一再表明,无处安放的青春,从来不会安静地消逝。美国大萧条造就了"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整整一代青年的幻灭感塑造了其后数十年的美国文化与社会心理;日本泡沫破灭后诞生了"失去的一代"和蛰居的"平成废柴",社会婚育率崩塌、消费长期低迷。

  再看更沉重的历史——二战前的日本和德国,青年失业与经济危机相互放大,愤怒而绝望的年轻人口成为极端主义最肥沃的土壤。回望20世纪,几乎每一场战争和革命的背后,直接或间接都能看到年轻人高失业率的影子。青年失业不是单纯的经济指标,还是社会稳定的温度计。

  今天的特殊性还在于,这一代年轻人是数字原住民,是社交媒体的原住民。失业的挫败感不再是个体的、沉默的,而是被算法放大为群体的、情绪化的共振。当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发现"知识改变命运"的契约失效,当考公考编的上岸率成为极少数人的幸运,那种弥漫性的幻灭感对社会凝聚力的侵蚀,远比GDP增速放缓更值得警惕。

对策:把青年就业当作头号经济问题来抓

  就业是民生之本,而青年就业是本中之本。当务之急,需要一整套系统性的政策转向。

  第一,借鉴菲利普斯曲线,以适度的物价温和回升换取就业改善。菲利普斯曲线的政策含义在于,通胀与失业之间存在短期权衡。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主要矛盾不是通胀,而是总需求不足、物价持续低迷所形成的实际利率高企。货币政策应当更加积极有为,通过降息降准、引导名义利率下行、容忍并培育温和通胀预期,实质性降低实体经济的债务负担与融资成本,让总需求先热起来。需求不足的时候谈就业,无异于缘木求鱼。

  第二,稳住房地产,尽快让其重回正常状态。不必再幻想重回黄金时代,但必须阻止其失速下滑。房地产仍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最大构成、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上下游五六十个行业的需求之锚。通过收储去库存、化解房企流动性危机、推动市场出清与新模式构建并行,让房地产在均衡水平上企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房地产不稳,青年的白领就业基本盘就难以修复。

  第三,大力发展民营经济,善待和信任民营企业家。中国80%以上的城镇就业、90%以上的新增就业由民营企业吸纳,青年就业的解决最终要靠千千万万个民营企业。民营企业家需要的是稳定的预期、法治的保障、一视同仁的待遇和真诚的信任。政策话语的呵护之外,更要在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上给出可置信的承诺,让企业家敢于投资、敢于扩员、敢于给年轻人发offer。

  第四,放松社会的压抑氛围。一个处处求稳、人人自危、创新动辄得咎的社会,不可能有活力,也不可能有就业。青年就业本质上是企业家"冒险"的结果——雇一个人,就是一次对未来的投票。要允许试错、宽容失败、保护创业冲动,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真正起决定性作用,让社会氛围重新宽松起来。

  第五,塑造一个有活力的资本市场。一个健康的股权融资环境是创新型企业的孵化器,是天使投资、风险投资的退出通道,更是年轻人创业梦想的放大器。要稳定资本市场预期,提高上市公司质量,让创投"募投管退"循环畅通,让愿意创业的年轻人融得到钱、看得到退出。

  第六,真金白银支持年轻人创业就业。扩大见习岗位和职业培训补贴,对吸纳青年的中小企业给予税收和社保减免,鼓励高校改革与AI时代接轨的人才培养模式,让教育供给跟上就业结构的剧变。历史的经验与教训都在同一个方向:一个不能安置年轻人青春的社会,最终会付出几代人难以承受的代价。AI时代或许正在重写就业的规则,但规则可以重写,青春不能重来。稳住房地产、激活民营经济、松绑社会、繁荣资本市场——这是当前中国经济的必答题,更是面向未来的救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