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查塔姆研究所中国高级研究员余杰在时代周刊 的文章中分析，习近平本周访问美国并在白宫与特朗普举行会谈。关税、科技限制和战略竞争仍是外界关注的焦点，但这次会晤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着全球政治和经济体系日益多极化，中美竞争正在从贸易、军事和技术领域延伸到国际制度和规则本身。

一种正在形成的判断是，中国现阶段并不需要建立一个完全由北京主导、用来取代现有西方体系的新秩序。更现实的目标，是通过金融机构、基础设施、技术标准和国际组织，为各国提供美国主导体系之外的选择，从而让中国在制定国际规则时拥有更大的影响力。

在中美两国领导人举行会晤之际，一个影响最为深远的问题是：究竟是谁在塑造国际秩序？这一秩序又将按照谁的原则和规则运行？

答案可能比许多人原先预想的更加复杂。美国仍然是全球实力最强的国家，但中国正在逐渐成为国际秩序的塑造者之一。

北京正在建立新的国际机构，提出外交倡议，制定技术标准，并向世界各国提供基础设施。但中国影响力的扩张远不止外交领域。中国向发展中国家提供了不同的繁荣路径，同时把本国领先的科技企业转化为国家力量的重要来源。

北京没有照搬美国依靠军事联盟和安全保障构建影响力的方式，而是通过贸易网络和替代性金融机构建立自己的联系体系。中国还在推动一套有意区别于美国权力话语的国际事务表达体系。

中国并没有一套神奇而且必然成功的计划，可以顺理成章地取代美国，成为世界新的霸权国家。目前也没有证据显示，其他国家已经准备好全面接受一个由中国主导的体系。

中国的目标似乎更加复杂。北京希望扩大自己对国际体系运行方式的影响，包括影响决定这一体系如何运作的理念和机构。中国想要的并不只是参与游戏并拥有关键一票，而是参与制定游戏规则。

北京追求这一目标之际，华盛顿虽然仍然拥有强大的国家实力，却似乎越来越不愿承担过去全球领导地位所附带的责任。美国国内政治分裂，特朗普政府对国际法表现出的轻视，以及美国在外交政策和全球冲突问题上反复不定的处理方式，都使外界开始质疑美国未来还能否继续承担国际秩序管理者的角色。

但中国并不是在接手一个权力真空。

凭借自身实力，华盛顿仍然深深嵌入支撑美国优势地位的国际机构、联盟体系和技术体系之中。中国正在获得更多塑造国际秩序的空间，但目前还没有取代建立这一秩序大部分框架的美国力量。北京采取的方式，是建立一套套替代选择，让其他国家可以减少对现有美国主导体系的依赖。

新世界愿景

中国对于另一种国际秩序最有影响力的构想，也许并不是维护国家主权或者倡导多极化，而是中国提出的另一种发展道路。

北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一个国家要实现现代化，是否一定要沿着西方走过的道路前进？

过去大约80年间，主流的发展理念大体与西方模式联系在一起，包括外国援助、私有化以及政治自由化。

中国提供了另一种模式，也打破了许多西方知识界和政策制定者过去的期待。这些人曾经相信，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最终会走向政治自由化。

中国自身的发展经验表明，经济成功至少可以部分建立在基础设施投资之上，而这些投资可以依靠公共财政和国家贷款支持。

中国有一句老话，大意是“要想富，先修路”。

这种思路同样影响了中国在海外的发展政策。北京正在全球南方投入资金并推动基础设施建设，把过去帮助中国创造经济奇迹的基础设施发展模式带到其他国家。

发展中国家对这种模式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接受度。

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把发展放在对外交往的核心位置。虽然“一带一路”倡议从提出以来一直受到许多批评，但这个项目为北京提供了一个实际平台，使中国能够在海外融资并建设基础设施。

北京展示自身模式时，依靠的不是措辞精巧的治理标准，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公路、铁路和港口。

过去十年间，中国政府和国有企业在世界各地建设实体基础设施的投入约为6340亿美元，同时还在发展中国家进行了约4190亿美元的非金融领域直接投资。

对于拉丁美洲许多国家而言，这种关系尤其重要。华盛顿长期把拉丁美洲视为自己的战略后院，但这些国家通过获得中国的发展融资并进入中国市场，取得了相当可观的经济收益。

中国的发展战略建立起了一系列可能延续数十年的经济关系。如果中国融资附带的条件同时服务于北京自身利益，例如要求优先获得关键矿产和其他资源，这些联系就会更加牢固。

不过，随着北京自身面临经济困难，中国过去那种规模庞大的海外支出模式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因此，中国利用经济手段扩大国家影响力最终能否成功，取决于北京能否在世界各地建立长期关系，而且这些关系不能只建立在大规模资金投入和多年积累的外交资本之上。

中国必须证明，北京真正了解发展中国家需要什么，而且能够认识到，这些国家的需求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AI和数字基础设施成为新的竞争领域

一个国家如今已经不必依靠公开展示军事力量来施加影响。影响力可以悄然嵌入日常经济生活所依赖的基础设施之中。

随着发展越来越离不开技术，一个国家一旦采用中国的云计算系统，也可能同时进入一个由中国技术主导、并持续数十年的生态体系。

人工智能最能体现技术如何转化为地缘政治力量。

中国正在迅速向全球推广自己的AI能力，其中包括开放权重模型。这些模型的部署成本可能只有西方竞争对手的一小部分。

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而言，这种吸引力非常直接。它们可以获得最前沿的技术，而不必只能依赖美国大型科技公司。

技术竞争也正在演变成一场围绕各国发展道路选择展开的竞争。

如果世界上大多数经济体主要围绕美国技术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和AI系统，华盛顿就会继续拥有巨大的结构性优势。随着各国不断投资这些系统，它们对这些技术的依赖程度也会越来越深，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则能够接触到数量庞大的用户数据。

如果更多国家转而依赖中国技术，以及与这些技术相配套的标准和供应链，中国的影响力也会扩大。这种影响力不像军事力量那样显眼，但可能同样重要，而且持续时间同样长。

因此，中国庞大的工业产能已经成为北京塑造全球秩序的重要工具。

北京输出的不只是产品。中国也在帮助决定其他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采用哪些技术，并进一步影响这些国家未来的经济体系将依赖什么样的基础设施和技术系统。

中国的发展战略内部也存在一个核心矛盾。

中国技术可以扩大一个国家的经济机会，但也必然会增加这个国家对中国的依赖。这种张力可能会比许多人原先预想的持续更长时间。

许多政府选择中国技术，是因为这些技术价格更低，而不是因为这些国家已经接受北京的治理理念。

一个国家完全可以采用中国的技术系统，同时继续在安全领域与美国保持一致。

因此，中国并不需要其他国家变成“亲华国家”。

只要这些国家减少对西方的依赖，对北京来说可能已经足够。这一区别至关重要。

中国不必说服全世界相信中国模式更加优越。北京只需要证明，除了西方技术之外，还有其他选择。

这些替代方案不断积累产生的影响，最终可能逐渐改变全球秩序中的力量平衡。

中国的国家战略，本质上也是一种重新分配经济和技术力量的方式。

与美国不同，中国最重要的出口可能不是某种政治制度，而是其他国家在追求经济繁荣过程中所采用的基础设施和技术。

当这些国家采用这些系统时，它们也就进入了一个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控制力相对下降的世界。

不复制美国联盟体系

习近平抵达华盛顿之前密集访问了多个国家，其中一些地方近年来很少受到美国总统关注，包括比什凯克、开罗和新德里。

习近平9月的每一站，都把中国与北京长期推动建设、而一些西方政府抱有戒心的国际网络联系起来。其中最重要的包括上海合作组织（SCO）和金砖国家。

以金砖国家为例。

这个机制最初只是几个新兴经济体之间的非正式合作平台，如今已经发展成规模大得多的政治论坛。中东、非洲以及其他地区的多个国家都在寻求加入，或者希望与这个机制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

如果把金砖国家视为一个由北京领导的反美集团，就会误判这个组织。

金砖国家成员之间的利益差异非常明显。印度等国家也根本无意加入一个反西方联盟。

但金砖机制不断扩大反映了一项重要变化：越来越多国家希望加入一些不会由七国集团制定全部规则的国际机构。

七国集团是一个排他性较强的俱乐部，成员国大体拥有相似的政治价值观和治理标准。

中国并不要求其他国家退出由华盛顿主导的国际机构，而是在这些机构之外建立可以并存的替代体系。这一区别非常重要。

因此，预计未来形成的国际秩序不会清楚地划分成一个中国阵营和一个美国阵营。

大多数国家仍会继续使用美元，与美国进行贸易，并参加西方主导的国际机构，但这些国家也会同时加入金砖国家，从中国支持的国际机构获得贷款，并与上海合作组织开展合作。

对于许多政府来说，最根本的吸引力在于，它们可以在不同的融资来源、技术来源和外交支持来源之间自由选择。

北京倡导多极化，并不只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也不是单纯想用一个新的霸权国家取代原有霸权。

中国试图扩大其他国家能够选择的空间。

通过建立新的机构和提出新的国际倡议，北京正在加快全球权力从传统西方中心向外分散的过程。

对于中国而言，成为国际秩序的塑造者，并不一定需要取代美国。北京希望建立的是这样一个世界：美国不能再独自设计所有规则，也不能单方面决定什么样的国际行为才具有合法性。

不过，中国面临的矛盾依然存在。

北京反对由单一国家主导的国际秩序，但现有体系一旦进一步分化，中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必然会扩大。

中国获得的影响力越大，其他国家也越可能开始提出疑问：北京提出的世界愿景，真正目标究竟是实现更加平等的国际体系，还是重新分配全球权力，并让中国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国际秩序塑造者

习近平与特朗普的会晤，会因为中美之间那些最常见的竞争问题受到密切关注，包括关税、技术限制和战略紧张关系。

但这些新闻标题之下，还有一场更重要的竞争：国际秩序本身究竟应当如何运行。

中国并不试图继承美国建立的世界。

北京想做的是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为其他国家提供美国主导体系之外的选择。

几十年来，美国一直被视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维护者，而中国则主要被描述为这一秩序的挑战者。

但在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内，国家主权和国际法本身也变得更具争议性，过去看起来十分清晰的中美两种模式之间的界线正在变得模糊。

中国崛起最终会带来一个更加公平的国际秩序，一个真正更加多极化的世界，还是仅仅建立一个中国力量拥有更大权重的新体系，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答案不仅取决于北京想要什么，也取决于其他国家愿意接受什么。

至少现阶段，中国的目标也许并不是制定所有规则，而是确保华盛顿不再是唯一有能力制定这些规则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