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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国与演变中的世界新秩序

周四,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在白宫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会面。自2015年习近平上次访问白宫会见巴拉克·奥巴马以来,美国和中国在许多方面已经产生了显著的分歧;与此同时,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分裂、多极化。在两位领导人会晤之际,最关键的问题是:究竟是谁在塑造国际秩序?又是依据什么样的原则和规则来塑造这一秩序的呢?

答案可能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虽然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中国正在逐渐成为这一国际秩序的塑造者。北京方面正在建立各种国际机构、提出外交倡议、制定技术标准,并向世界各国提供基础设施支持。不过,中国的影响力并不仅限于外交领域——它还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实现繁荣的替代路径,并利用自身的技术优势来发挥影响力。与美国的军事联盟和安全保障体系不同,中国正在构建贸易网络和替代性的金融机构。此外,中国还在推动一种新的国际事务话语体系,这种体系刻意与美国的权力话语方式保持区别。

中国并没有一个能够确保其成功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主的“神奇计划”;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其他国家愿意完全接受由中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国的目标更为复杂:它希望对那些决定国际秩序运作方式的观念和制度施加更大的影响。北京不仅希望在国际事务中拥有决定性的话语权,更希望能够参与制定这些制度的规则。

北京正在追求这一雄心之际,华盛顿尽管实力强大,却显得不太愿意承担传统的全球领导重担。其国内政治分歧、特朗普政府对国际法的明显漠视,以及在外交政策和全球冲突上的反复无常,都令人们对美国引领世界的未来产生疑问。

然而,中国并非在继承一片真空。凭借其实力,华盛顿仍深深扎根于支撑其霸权地位的制度、联盟和技术之中。中国正在获得塑造国际秩序的空间,但尚未取代那个构建了大部分国际秩序的力量。相反,北京正在打造替代方案,让其他国家能够减少对现有美国主导体系的依赖。

中国的新世界愿景 或许中国关于不同国际秩序愿景中最有力的元素,不是其对国家主权或多极化的捍卫,而是其关于发展的主张。北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各国不必遵循西方道路就能实现现代化呢?

在过去八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主流的发展愿景与一种广义的西方模式相关联:对外援助、私有化和政治自由化。中国提供了不同的东西,打破了西方知识分子和政策制定者的期望——他们曾相信,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最终将促使其政治自由化。

中国自身的经验表明,经济成功至少可以部分地通过基础设施投资来实现,由公共财政和国家贷款提供资金。中国那句关于“要想富,先修路”的老话也塑造了其海外做法:北京致力于在全球南方资助和推广那种曾助力自身经济奇迹的基础设施。

发展中世界对此持接受态度。中国的全球发展倡议将发展置于其国际交往的核心。尽管“一带一路”倡议自提出以来饱受批评,但它为北京提供了一个在海外融资和建设基础设施的务实平台。北京表达诉求的方式并非通过精心撰写的治理标准,而是通过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公路、铁路和港口。

在过去十年里,中国政府及其国有企业在世界各地投资约6340亿美元用于建设实体基础设施,并在发展中国家进行了4190亿美元的非金融类直接投资。对于拉丁美洲(华盛顿长期视其为自身战略后院)的许多政府而言,获得中国的开发性金融支持和中国市场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收益。

中国的发展战略构建了可持续数十年的经济关系,特别是当其融资附带服务于北京利益的条件时,包括对关键矿产和资源的特许准入权。但随着北京应对自身的经济困境,中国巨额海外支出的时代正变得难以为继。

因此,对北京经济治国方略的终极考验是,它能否在全球建立起超越财政慷慨和累积外交资本的持久关系。中国必须证明,它理解发展中国家的实际需求,且这些需求将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演变。

中国科技影响力的新时代不再通过显性的军事力量来施加,而是悄然融入日常经济生活的基调之中。随着发展与技术的日益交织,采用中国云计算的国家也可能将自身嵌入一个由中国主导并持续数十年的生态系统中。

人工智能(AI)最清楚地体现了技术作为地缘政治力量的作用。中国正在全球范围内大力推广其AI技术,尤其是那些成本远低于西方竞争对手的开源模型。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这种技术的吸引力显而易见:它们无需完全依赖美国科技巨头,就能获得尖端技术。

这场技术竞赛实际上也是一场关于各国发展路径的竞争。如果大多数经济体主要依赖美国的技术来建设自身的数字基础设施和AI系统,华盛顿将保持巨大的结构性优势。随着各国对这些系统的投资,它们将越来越依赖这些技术;而美国科技巨头则能够获取海量的用户数据。如果更多国家转向使用中国的技术及其相关标准和供应链,中国的影响力将会增强——这种影响力虽然不像军事力量那样显而易见,但可能同样重要且持久。

正因如此,中国庞大的工业生产能力已成为其塑造全球秩序的重要工具。北京不仅仅是在出口产品,它还在决定各国应使用哪些技术来实现现代化,进而影响这些国家的经济体系。

中国发展战略的核心存在一个矛盾:虽然中国技术能够扩大一个国家的经济机会,但同时也必然会增加该国对中国的依赖程度。这种矛盾可能会持续比许多人预期的时间更长。许多政府选择使用中国技术,主要是因为这些技术价格更为实惠,而非被中国的治国理念所说服。一个国家可能会采用中国的技术体系,但在安全问题上仍与美国保持一致。

因此,中国并不依赖其他国家变得“亲华”;只要这些国家减少对西方的依赖就足够了。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北京无需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发展模式更优越,只需表明西方技术之外还有其他可行的选择即可。这些替代方案的累积效应可能会逐渐改变全球秩序的平衡。

中国的治国之道其实是一种重新分配经济和科技权力的方式。与美国不同,中国最重要的“出口产品”或许并非某种政治模式,而是那些其他国家用来实现繁荣的基础设施和技术。通过采用这些技术和体系,这些国家便逐渐摆脱了美国及其欧洲盟友的支配。

在访问华盛顿之前,习近平主席进行了多次海外出访,前往了许多美国前总统几乎未曾涉足的地区(如比什凯克、开罗和新德里)。他的行程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9月份的每一次访问都进一步巩固了中国与那些正在扩张的国际组织之间的联系——这些组织正是北京一直积极推动的;不过一些西方政府对此持怀疑态度,尤其是上海合作组织(SCO)和金砖国家(BRICS)。

以金砖国家为例:这个最初只是新兴经济体之间的非正式交流平台,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规模更大的政治论坛,越来越多的中东、非洲及其他地区的国家希望加入或与这些组织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将金砖国家视为一个由北京主导的、针对美国的联盟是错误的。这些国家的利益诉求各不相同,印度等国家也根本没有加入反西方联盟的意图。不过,金砖国家的不断扩张确实反映了全球格局的一个关键变化:越来越多的国家希望参与到那些不由七国集团(G7)主导的国际组织中。

七国集团是一个排他性俱乐部,其成员在政治价值观和治理标准上大体相通。中国并未要求其他国家放弃由华盛顿主导的机构,而是建立与其并存的替代方案。这种区别至关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我预计,新兴的世界秩序不会被清晰地划分为中国阵营和美国阵营。大多数国家将继续使用美元、与美国进行贸易并参与西方机构,同时加入金砖国家、向中资背景的机构借贷并与上海合作组织进行接触。对许多政府而言,其根本吸引力在于能够在相互竞争的资金、技术和外交支持来源之间自由选择。

北京对多极化的主张,既不单单是为了构建一个更加公正的世界,也不是为了用一个霸权取代另一个霸权。这是为了扩大其他国家可资选择的范围。通过建立新的机构和倡议,北京正在加速权力从西方传统中心向外转移。对中国而言,成为国际秩序的设计者并不一定意味着取代美国,而是要建设这样一个世界:美国再也不能独自制定所有规则或定义合法的国际行为了。

然而,“中国困境”依然存在。北京反对由单一超级大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但碎片化这一系统不可避免地会增强中国的全球影响力。中国获得的影响力越大,其他国家就越有可能开始质疑:北京的愿景究竟是为了实现真正的平等,还是仅仅为了谋求对中国最有利的新的权力分配。

一个正在成型的规则塑造者 习近平主席与特朗普总统的会晤将受到仔细审视,以寻找竞争的常见迹象:关税、技术限制和战略紧张局势。但在这些头条新闻的背后,是关于国际秩序本身应如何运作的伟大较量。

中国并不寻求继承美国建立的世界。它正试图通过为其他国家提供美国主导体系之外的选择,来改变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几十年来,美国一直被视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的维护者,而中国则主要被描绘成其挑战者。但在特朗普总统的第二任期内,主权和国际法问题本身变得更具争议性,模糊了曾经看似清晰的美国与中国方法之间的界限。

中国的崛起究竟会产生一个更公正的国际秩序、一个真正多极化的国际秩序,还是仅仅产生一个中国权力的分量更重的新系统,目前尚不确定。答案不仅取决于北京想要什么,还取决于其他国家愿意接受什么。就目前而言,中国的雄心可能不是书写所有规则,而是确保华盛顿不再是唯一有能力书写规则的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