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纽约。美联储时隔三年多再度加息25个基点,中美第八轮经贸磋商举行,习近平主席出席白宫国宴。一周之内,三件事接连发生。两国元首同意共同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本身就是“中美关系再校准”正在加速推进的信号。
利差与汇率的“背离”
截至2026年9月,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稳定在1.68%附近,美国同期限国债收益率升至4.85%,中美利差倒挂约317至330个基点,创下彭博自2002年有数据记录以来最高水平。按照传统利率平价理论,如此巨大的利差倒挂应当引发资本外流、压制人民币汇率。但实际走势完全相反:2026年以来人民币兑美元累计升值超过4%,从2025年4月的7.42算起升值幅度已接近10%。
图1 2021-2026年中美政策利率走势对比图
图1展示了中美政策利率的一高一低。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在2026年9月上调至3.75%-4.00%,中国1年期LPR为3.0%、7天期逆回购利率低至1.40%,均已连续16个月按兵不动。美元资产维持高息抬升了美国债券的全球吸引力,而中国保持低利率环境以呵护内需。
图2 中国与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走势对比(2021-2026)
图2进一步展示了这一背离在债券市场的体现。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中枢下行,美国同期限收益率在2023年触及高位后维持相对高位。利差中枢上移的背后,是美国财政与AI资本开支共同推高长端利率。
人民币的强势并非来自利差驱动,而是来自结售汇格局的根本性逆转。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数据,2026年1月至8月,银行累计结售汇顺差达3379亿美元,同比增长近27倍。
图3 人民币汇率与美元指数走势对比(2021-2026)
图3揭示了汇率与利差“背离”的另一半原因:人民币兑美元走势与美元指数反向而行——当美元指数因美联储加息预期而走强时,人民币并未跟随贬值,反而因贸易顺差扩大和资本流入而走强。
图4 熊猫债发行规模趋势图(2021-2026)
近年来,中国债券市场持续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简化熊猫债注册流程、放宽发行主体准入、优化跨境资金管理制度,显著提升市场参与便利度。叠加中美利差倒挂带来的融资成本优势,境外金融机构及主权发行人纷纷入场,推动熊猫债发行规模稳步扩容。图4显示,截至2026年9月17日,熊猫债年内发行规模已超2400亿元,同比增长81%。对全球债券市场而言,这一变化的意义远超汇率本身。
AI重塑美国经济周期
当前,AI引领新一轮技术产业革命,资本、资源大量流入新兴行业,流出传统行业,创新能力较强的行业和企业率先成长,K型分化格局由此产生。
图5 经济增长K型分化格局趋势图(2021-2026)
如图5所示,左坐标轴为美国标准普尔500指数,右坐标轴为美国顶层家庭财富占比——由2022年约61.4%上升至2026年约63.6%。这一“K型分化”投射到美国家庭财富层面,形成高科技产业从业者与资产持有者上行、传统产业与中低收入群体下行的轨迹。
图6 中美周期分化格局图
图6呈现了中美周期的定位差异。 其一,债务周期反向——美国在顶部临界点,中国在去杠杆中段,这是两国货币政策分化的深层原因。其二,美林时钟相隔一个象限——中国在复苏期,美国在滞胀期,两国资产配置的最优策略天然不同。其三,基钦周期中国领先——中国已进入主动补库初期,美国库存仍在触底。根据以上三个维度能够得出判断:中美周期错位不是单一维度的偏离,而是系统性的结构性错位,这也恰恰提升了全球化配置的对冲价值。
图7 美国核心PCE通胀率与美国GDP增长率(2021-2026)
从传统宏观框架看,美国经济数据并不支持加息(图7所示)。2026年8月失业率维持在4.1%,核心CPI同比回落至2.4%,劳动力市场并未过热。但美联储仍然选择加息,原因在于AI资本开支已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经济的运行轨迹。
图8 美债规模与美国财政赤字率趋势(2021-2026)
图8揭示了美国这条增长路径的隐性成本——财政与债务的双轮驱动。美国财政赤字维持在GDP约6%的较高水平,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约为GDP的101%。两条曲线的同步上行说明,美国当前的经济表现尚未切换到全要素生产率抬升阶段,更多依赖财政与债务扩张“输血”。
图9 美元国际储备地位与收支、财政失衡
图9进一步揭示了这种债务扩张对美元国际地位的侵蚀。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来,美元国际储备份额由73.43%降至57.80%,以美元计价的国际票据份额由62.57%降至45.36%。同期,美国GDP全球占比由28.08%降至23.64%,财政赤字由230亿美元升至1.83万亿美元,净利息支出升至8811亿美元,经常账户赤字扩大至1.13万亿美元。
当债务扩张与美元信用下降同步发生,全球储备资产的再配置已悄然启动。 截至2025年末,美联储持有美国国债约4.2万亿美元,较2022年峰值缩减逾1万亿美元;新兴市场央行黄金储备连续六年净增长,去美元化与储备多元化战略加速推进。
贸易与科技:管控分歧与平行演进
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国会质询中披露,中方希望将投资重心放在本土产业自主发展上。美国放开的,是中国已经决定不买的。2026年1月,美国商务部将部分高性能芯片的审查准则由“推定拒绝”放宽为“逐案审查”,但出口产品的总处理性能不得超过同期美国本土售卖同类产品的50%。更关键的是,中国至今未采购任何H200芯片。
2026年5月,中美经贸团队同意成立政府间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推动经贸磋商由“危机式应对”转向“机制化管理”。9月纽约第八轮磋商将休战期限延长两个月,两国元首对磋商机制的积极作用予以确认。中方10月有二十届五中全会、11月有深圳APEC,美方则需应对中期选举——双方均有稳定经贸关系的现实需求。
图10 中美贸易总额增长情况(2021-2026)
图10从贸易总量维度刻画了中美经贸再平衡的轨迹。中美双边货物进出口总额从2021年约7556亿美元的高位逐年回落,2025年降至约5597亿美元。从2018年关税摩擦爆发,历经多轮磋商与阶段协议,至2026年转向机制化管控,双方从“解决分歧”转向“管控分歧”。
9月24日的白宫国宴,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最新注脚。坐在国宴桌旁的不仅有两国元首,还有摩根大通、花旗、特斯拉、英伟达的掌门人。当金融和科技资本的负责人出现在外交场合,说明市场力量已经在为“中美关系再校准”进行定价。但象征性的礼遇掩盖不了核心分歧的延续:双方最具体的成果,是将原定11月届满的贸易休战延长两个月。
本次会晤最明确的科技共识,是中美人工智能定期对话机制正式建立,首轮会谈定于2026年11月启动,同时设立AI突发事件专项沟通渠道。双方一致认可,中美同为全球两大AI算力大国,竞争客观存在,但人工智能的安全风险、技术滥用、超级智能治理属于全人类共同议题,单纯技术封锁、相互设防难以单独解决。
据香港文汇报报道,沟通议题初步划定在大模型安全评估、AI风险边界、生成式内容治理、防范AI军事化恶意应用等方向,暂未涉及芯片、算力硬件进出口政策的松绑承诺。这一制度安排的意义在于:竞争仍在持续,但对话通道已经打开——管控分歧有了可操作的机制载体。
AI合作与全球失衡修复
中美两国在全球经济中的权重,决定了双边关系的任何变化都将产生系统性影响。中国人口约14.13亿,占全球17.02%;2026年上半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25.47万亿元,历史同期首超25万亿元,同比增长16.9%,占全球贸易比重由2021年的11.6%升至约25%。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连续保持在30%左右,高于七国集团总和。如图11所示,中国GDP占世界比重于2020年前后见顶后回落,中美两国的占比差距此后基本走平。
图11 中美各自GDP占世界总量比例图(2000-2025)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数据同时显示,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GDP约占全球19.8%,为世界最大经济体。2026年中国对全球GDP增长的贡献率达26.6%,中美合计占全球经济总量约42%。因此,两国关系的变化,本身即是全球经济再平衡最重要的驱动力。
按达里奥(Ray Dalio)债务周期框架,当一个经济体的利息支出增速持续高于名义GDP增速、借贷进入“借新还旧”的自我强化的循环时,便已跨入债务周期的后期阶段——这正是“债务负向积累晚期”的判定标准。当前两国处境高度一致:美国联邦债务突破39万亿、利息支出已超过国防预算;中国广义政府债务占年化GDP约为77%,宏观杠杆率308.2%,企业去杠杆压力持续进行。
美国特朗普政府正将AI视为化解债务的“豪赌”。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深知,赤字接近GDP的6%、债务利息支出超过国防预算,这一格局蕴含巨大系统性风险,AI催生的生产力提升是他们规避经济灾难的最大指望。但宾夕法尼亚大学测算,2026-2027年AI仅能拉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0.05至0.1个百分点,红利释放的规模与速度暂不足以对冲财政压力。
加强AI领域政府间对话,有助于以AI驱动的科技革命化解主权债务风险:微观层面提升企业资本回报率,宏观层面以全要素生产率增长扩张税基。中美应“拉长合作清单”——AI合作正是其中关键一项,在AI安全治理、经贸往来、禁毒执法等领域,将宏观稳定目标转化为可操作的合作。
图12 中美AI领域各自优势与合作展望
图12展示了中美AI合作的互补空间。美国在基础研究、前沿模型创新、顶尖人才与算力生态上领先;中国则在应用场景、工程迭代与低成本普及上具备长板。中美AI合作不是修复全球失衡的充分条件,它无法替代财政整顿、结构性改革与债务重组;但它同样不可或缺。没有中美在AI治理与产业协同上的协调,全球失衡的修复将失去最关键的环节。AI合作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单独解决问题”,而在于它为其他结构性改革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启示与意义
综上,可将中美关系再校准的逻辑概括如下。首先,利差与汇率的“背离”表明,资本流动已经为中美关系变化定价;其次,中美经济周期的错位仍在深化,AI可能在未来重塑美国和世界经济周期;最后,中国在全球再平衡中的“多元选择”表明,全球经济再平衡的关键,不在于简单的贸易差额调整,而在于增长动力、资本流向和货币格局的系统性重构。
由此可见,过去十年的中美关系从对抗到竞争、从脱钩到再校准,经历了一轮完整的压力测试。当世界政治经济秩序面临冷战结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一个基本事实愈发清晰:没有中美两个最大经济体的协调,这些挑战无法得到有效解决。有边界的竞争、有底线的博弈,不是某一方的让步,而是两国共同面对现实挑战的理性选择——中美关系再校准的最终意义,不止于两国之间的利益,更在于为更多国家带来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