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9月27日晚8时，为投身即将开启的议会提前选举，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正式宣布辞去总统职位。

约三周前，武契奇正式签署总统令，宣布解散国民议会，计划于10月25日提前举行议会选举。

随着“雨棚坍塌事件”的政治余波持续发酵，6月份，武契奇首次公开表达了自己的辞职意愿。此番他正式辞去总统职务后，塞尔维亚将迎来新一轮政治格局重组。

2026年9月27日晚，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中）在一次集会上向支持者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缓兵之计

公开信息显示，2026年，武契奇已经三次高调宣布辞任总统。

最初是在6月11日，武契奇在一次媒体采访中，对记者调侃“正在打包总统官邸里的书籍”，以非常轻松的口吻表露了他的辞职打算。

半个月后，恰逢塞尔维亚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圣维图斯日（又称维多夫丹节），来自全国各地的数万名群众顶着炎炎烈日齐聚贝尔格莱德国民议会前，通过集会来表达对武契奇和塞尔维亚前进党的支持。人们高呼“胜利！胜利！”，武契奇登上主席台，发表题为《塞尔维亚，同一个家园》的演讲，郑重宣布会在数周后辞去总统职务，并将提前举行总统和议会选举。

圣维图斯日是1389年的科索沃会战的儒略历纪念日。历史上，塞尔维亚大公拉扎尔·赫雷别利亚诺维奇率领巴尔干基督教联军，在这一天与入侵的奥斯曼苏丹穆拉德一世在科索沃平原展开惨烈决战。虽然两方君主双双阵亡，但此次战役却在日后成为一个刻入塞尔维亚民族骨髓的精神符号，象征着人民的团结与不屈的反抗。

武契奇在这一天抛出辞职承诺，更像是举行一场隆重的政治仪式，既是进行政治动员，也向政治反对派表明立场。

在这场集会中，武契奇还宣布将组建名为“团结的塞尔维亚”的新竞选联盟，强调“相信塞尔维亚前进党将在新的选举中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有压倒性的胜利”。

然而，武契奇之后并没有“很快辞职”，而只是在7月20日重申了辞职意愿。直到9月9日，武契奇正式签署总统令解散国民议会，并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他的辞职计划才有了实质性进展。

按照塞尔维亚宪法，总统任期5年，最多只能连任一次。武契奇在2017年4月首次当选总统，2022年5月大选中又高票获得连任，他的第二个任期应当在2027年5月正式结束，届时他将不能再参选总统。也就是说，即便武契奇不主动提出辞职，他的总统任期也就仅剩下大半年。

因此，武契奇此番辞职，可以看作他的“缓兵之计”，以为进一步布局“后武契奇时代”争取时间。8月份，武契奇高规格接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访问，可以视作为未来的新外交路线做铺垫。与此同时，他还前往山林火灾现场慰问救灾人员并与他们共进午餐，亲赴尼什、乌日策、克拉列沃等大城市进行演讲，与当地群众进行面对面的互动，以此向选民展现其政治魅力。

武契奇极富个性并成功营造了亲民、务实的形象。在近期的演讲中，他宣称“将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参加即将到来的竞选”，承诺一旦赢得选举将“组建塞尔维亚历史上最为精干的一届政府”。一位贝尔格莱德市民近日对笔者表示：“塞尔维亚再没有哪位知名人物能够拥有像武契奇一样的号召力。”

2026年6月，武契奇在一次活动期间宣布将在数周后辞去总统职务。图/视觉中国

震荡源头

武契奇的辞职与当前塞尔维亚政坛的一系列震荡，都要从近两年前的初冬说起。

2024年11月1日，在北部城市诺维萨德火车站，随着一声巨响，站台前修建不到三年的雨棚瞬间坍塌，塞尔维亚政坛从此便不再平静。

这场惨剧共造成16人死亡、30余人受伤。次日，塞尔维亚举行全国哀悼，时任交通与基础设施建设部部长戈兰·韦西奇引咎辞职。诺维萨德的市民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众纷纷来到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悼念遇难群众。

为了表达对遇难者的缅怀，人们还将他们的姓名和生卒年月镌刻在了站前广场上的心形装饰物上。诺维萨德火车站至今未恢复运营，杂草丛生。前往诺维萨德的列车，需停靠在多瑙河南岸的小镇彼得罗瓦拉丁。

事故发生后，武契奇在演讲中一再强调“人的生命最为重要”，但这却难以改变对其政治声望造成的负面影响。一支新的反对派力量也悄然崛起。

事后，群众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逐渐演变为大规模的街头抗议活动，打出“公开透明”“司法公正”等口号。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参加抗议的青年群体结成了一个准政党性质的反对派组织——“学生名单”，提出了许多激进主张，包括武契奇辞职、解散议会、提前举行大选等。2025年夏，“学生名单”发起的抗议活动甚至一度升级为街头暴力，造成近百名抗议群众和维持秩序的警察负伤。

根据塞尔维亚民调机构Faktor Plus近期公布的数据，目前执政的塞尔维亚前进党支持率约为47.1％，而“学生名单”的支持率正在不断攀升并接近31％，创下近15年以来反对派的支持率新高。

发生雨棚坍塌惨剧的诺维萨德是“学生名单”的重要票仓。为了在即将到来的议会选举中争取诺维萨德的选民，武契奇曾计划于9月初在该市的“自由广场”举行一场盛大的竞选造势活动。不过，提前得知消息的“学生名单”组织支持者“占领”了现场，打出标语，将武契奇宣布辞职、解散议会称为“诺维萨德和塞尔维亚的一次重大胜利”。

面对重重阻挠，武契奇不得不取消了诺维萨德之行，但坚持走访了伏伊伏丁那自治省的多个市镇。他深入市场、咖啡馆和街头巷尾，拉近与选民之间的距离。在9月的全国巡回演讲中，武契奇丝毫不避讳诺维萨德火车站的惨剧。但这更像是对反对派的挑战所做出的强硬回击，称“秃鹫般的投机者和外国势力试图在政治上利用这一事件”。

上图：2024年11月1日，塞尔维亚诺维萨德火车站，应急人员在遮雨棚倒塌事故现场工作。图/视觉中国

下图：2024年12月22日，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爆发大规模集会，民众就诺维萨德火车站遮雨棚倒塌事故向政府表示抗议。图/IC

一步险棋

武契奇亲历过南斯拉夫的由盛转衰，见证过国家的内战与四分五裂。科索沃战争期间，他还在北约长达78天的轰炸中一度与死神擦肩而过。“大塞尔维亚主义”，是他从未放弃的政治信条。不过，面对现实困境，他又选择了务实的执政风格。

一位贝尔格莱德市民对笔者表示，虽然日子谈不上多么地富足，但是这些年来整个社会失业率极低，“几乎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起码的生活保障”。对于很多经历过南斯拉夫内战、北约轰炸以及西方制裁的中老年选民来说，让国家逐步发展起来，比起那些空洞的政治口号，更具有现实意义。

武契奇自幼学习国际象棋，深谙象棋精髓的他常常在媒体前以棋局中的进退攻守来比喻政治。在他看来，在棋局之中，有时舍弃一枚关键的棋子反而可能为下一步进攻赢得更大的余地。他主动辞去总统职务，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而他宣布要在提前到来的议会选举中竞选总理，也将会给他的政治生涯打开新的空间。

不过，面对反对派势力的步步紧逼，武契奇的“以退为进”也是一步险棋。

“学生名单”贝尔格莱德市代表阿莱克萨·波波维奇在近期接受一家欧洲媒体采访时透露，该组织目前只是“建立在意识形态最低共识之上的联盟”。 他坦言，“学生名单”目前缺少成体系的组织、动员和后期保障能力，对于未来能否在选举中与执政的前进党展开有力竞争，并无十足信心。

对武契奇来说，当前的政治局势或许意味着一个窗口期。新崛起的反对派势力尚未完全发展壮大，而从民意调查结果来看，塞尔维亚前进党仍在民众支持率上保持优势。他如果能赢下即将到来的议会选举，重新确认塞尔维亚前进党的执政地位，借机转任总理，就可以在新的位置上延续政治影响力。反对派力量是否会成为议会选举中的黑马？

9月27日晚，在总统官邸前，武契奇面对聚集而来的支持者，发表了卸任演说，自信满满地称辞职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一个时刻”，“我期待一场精彩的比赛，我有信心在未来的选举中打败他们”。

发于总第125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武契奇，以退为进？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