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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霍尔木兹这张牌没有消失,但正在贬值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9月30日 德黑兰日志:国庆前夕忆往昔 两年中东风云变化

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就觉得嗓子很疼。我起来喝了几次水,吃了药,还吃了含片,本来以为睡一觉就过去了,结果早上醒来反而更严重,头疼,肚子也不舒服,开始腹泻。估计是得了流感,吃了药,决定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休息。

这一天基本就是不停地喝水和蜂蜜柠檬茶。我切了几个柠檬,一杯接一杯地泡。人在感冒的时候,脑子转得也慢,正好有时间把这两年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当然,连线还是要做。

今天的问题是:美国媒体称,中东石油出口正在反弹,伊朗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向美国施压的筹码正在被削弱,德黑兰各方对此有什么反应?如果霍尔木兹这张牌越来越不好用,伊朗还有哪些后手?

我在连线里谈到了议长卡利巴夫前一天的讲话。我的判断是:霍尔木兹这张牌没有消失,但正在贬值,因此德黑兰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时间压力。卡利巴夫警告,如果伊朗不能卖油,别人也别想正常卖油,这可能会变成新的军事行动。现在伊朗正在等美国的答复。如果谈判不成,美伊还可能准备进入下一轮升级。所以这几天是非常敏感和危险的。

连线做完,继续躺着喝柠檬水。

可能因为第二天就是10月1日,我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差不多这个时候的德黑兰。

2024年的国庆招待会,我印象特别深。那天是2024年的9月28日,中国驻伊朗使馆和阿巴斯领事馆在阿扎迪酒店举行国庆招待会。本来是个很喜庆的活动,但就在那天,以色列大规模空袭贝鲁特南郊,9月28日真主党确认领导人哈桑·纳斯鲁拉遇袭身亡。伊朗宣布全国哀悼,德黑兰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悼念活动。原本准备好的国庆招待会也受到影响。我记得本来安排了演奏,后来取消了。

那天特别忙。一边要去拍广场上民众悼念纳斯鲁拉的活动,一边又要赶国庆招待会。巴勒斯坦广场有人聚集,街上很堵。我们刚刚还在采访参加哀悼的民众,转过头又要赶去阿扎迪酒店。

几天后的10月1日,伊朗向以色列发射了大约200枚弹道导弹。10月26日,以色列又直接空袭伊朗境内的军事目标。

当时每发生一件事情,都觉得已经是大事。现在回过头去看,却发现它们只是后面一连串变化的开始。

2024年,对伊朗来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年份。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袭击劫持大量人质后,加沙战争爆发,黎巴嫩真主党从北部向以色列施压,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袭击与以色列有关联的船只,以色列同时面对多条战线。那段时间,伊朗的地区影响力迅速上升。外国人质家属和有关国家希望通过各种渠道促成哈马斯放人,也会寻求伊朗帮助。时任外长阿卜杜拉希扬频繁穿梭于地区和国际舞台。无论喜欢不喜欢伊朗,当时很多国家都承认一个现实:要处理这场地区危机,很难完全绕开德黑兰。伊朗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迅速提升。

2024年4月,以色列袭击伊朗驻大马士革外交机构建筑,革命卫队高级将领死亡。随后伊朗首次从本土直接大规模攻击以色列,发射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当时在德黑兰,很多人把这看作伊朗打破过去规则、展示威慑能力的一刻。

但这种气氛没有持续多久。

5月20日,莱西总统和外长阿卜杜拉希扬等人在直升机坠毁中身亡;7月底,哈马斯政治领导人哈尼亚来到德黑兰参加佩泽希齐扬的总统就职仪式。我当时就在现场,看见他不断和各国代表握手、交谈,还走上前亲吻佩泽希齐扬。仪式结束以后,他仍然留在会场和人寒暄。谁也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就在德黑兰遇袭身亡。

这件事对伊朗的冲击很大。一个受到伊朗保护的重要盟友领导人,在参加新总统就职典礼期间死在德黑兰,本身就涉及伊朗的安全信誉。但伊朗最终没有立即发动大规模报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9月。

先是黎巴嫩发生寻呼机和对讲机连环爆炸,暴露出真主党在通信安全、供应链和反情报方面的严重漏洞;随后高级军事指挥官接连遇袭。9月27日,纳斯鲁拉在贝鲁特南郊遭以色列空袭身亡,同时遇难的还有革命卫队高级将领尼尔福鲁尚。

纳斯鲁拉的意义远远超过一名真主党总书记。他长期是伊朗与黎巴嫩乃至整个“抵抗轴心”之间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死后,伊朗已经很难继续保持沉默。

10月1日,伊朗再次向以色列发射约200枚弹道导弹。但不到一个月,以色列又对伊朗境内的军事目标发动空袭。这是以色列第一次空袭德黑兰。但伊朗这一次没有立即军事报复,而是强调保留在适当时间回应的权利。

与此同时,哈马斯领导人辛瓦尔、真主党高级领导人萨菲丁等人相继死亡。短短几个月里,原来维系“抵抗轴心”的一批关键人物接连消失。过去依靠多年个人关系建立起来的协调网络,很难在几个月内重新复制。

年底又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2024年12月,叙利亚反对派发动快速攻势,阿萨德政府在极短时间内垮台。对伊朗而言,这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个盟友。几十年来,叙利亚一直是伊朗连接伊拉克、黎巴嫩的重要战略通道,也是所谓“什叶派新月”最关键的一环。叙利亚发生政权更迭以后,伊朗与黎巴嫩真主党之间原有的地理和后勤联系受到严重冲击。

回过头来看,2024年最明显的变化可能就在这里:年初的时候,外界还在讨论伊朗如何利用遍布地区的盟友网络同时向以色列和美国施压;到了年底,伊朗考虑得越来越多的已经是如何保存自己和剩余的战略资源。

到了2025年,战争终于直接打到了伊朗本土。6月12日,以色列大规模袭击伊朗,多名高级军事指挥官在战争初期死亡,伊朗的防空和军事设施遭受严重损失;伊朗则持续以弹道导弹反击以色列。

战争之后,伊朗在地区面对的环境与两年前已经完全不同。黎巴嫩国内要求国家垄断武装力量、限制真主党武装的声音越来越强;美国和以色列继续向伊拉克政府施压,要求削弱亲伊朗武装;加沙战事降温以后,哈马斯也不再拥有过去那样的行动空间。

当然,在德黑兰官方和一些学者看来,“抵抗轴心”并没有消失。只要巴勒斯坦问题、以色列占领以及地区矛盾继续存在,就仍然会出现武装抵抗。与此同时,以色列战争造成的大量平民伤亡也让它承受了严重的国际舆论和外交压力。

但从伊朗内部看,另一个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过去几年,我在街头采访时,经常会听到普通人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伊朗究竟应该拿多少钱、多少资源继续投入地区盟友?也有人认为,如果伊朗减少在外部的投入,把更多钱用于经济、就业、基础设施和普通人的生活,未必是一件坏事。

所以今天再回头看,问题可能已经不是“抵抗轴心还在不在”这么简单。

从2023年底伊朗外长阿卜杜拉希扬意气风发、四处斡旋、各方都要和德黑兰打交道的阶段,到今天,不过两三年时间。伊朗曾经引以为傲的地区盟友网络受到重创,核问题承受更大压力,剩下最清晰、最直接的威慑工具之一,就是导弹以及霍尔木兹海峡。

也正因为如此,我今天看到《东方报》的一个评论文章的标题,才觉得特别贴合眼下的伊朗:

“战争可以用导弹衡量,国家用战后留下的东西衡量。”

打出去多少枚导弹、摧毁多少目标、封锁多少油轮,这些数字都可以统计。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最后真正需要计算的,恐怕还是战争结束以后剩下了什么:有没有更安全,经济有没有恢复,发展的空间有没有扩大,普通人的生活有没有变得好一点。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围绕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进行的谈判,其实也是同一个问题:伊朗手里还有牌,但问题是,这些牌最后能够换回什么?

两年过去,现在再去回忆这些事情,我最大的感觉反而不是哪一次袭击、哪一次报复,而是事情发生得太快。

很多时候,前一天还在分析一种可能性,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原来的分析框架。过去做新闻,总觉得事情虽然复杂,多少还能判断一个大概的方向。这两年却经常有一种感觉:局势的变化比人的判断快得多。

最近德黑兰仍然有很多纪念活动,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举行“为祖国献身”的万人集会动员,一方面宣扬的是随时为国家牺牲、在战争中抵抗,另一方面也让人时刻感到战争仿佛就在身边。但与此同时,我采访普通伊朗人时听到的,往往又是另外一些很具体的事情:物价、房租、食品、孩子上学,还有下一场战争会不会再来。

也许这两者并不矛盾。

只是一个国家最终还是要回答那个最普通的问题:付出了这些代价以后,生活有没有变得更安全、更稳定、更有希望?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起2024年的那个国庆节,那个国庆节我们极为忙碌,到处报道,也没有放假,但已经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很多事情没有真正发生,但是空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的感觉。

两年并不算长。

但对德黑兰来说,已经像过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