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大卫·罗宾逊领导了 OpenAI 安全团队的透明度工作。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如今已经算旧闻:本周,我从OpenAI辞职了。
过去,我负责牵头撰写公司在每次重大产品发布时公布的安全报告。如今,我也加入了一批离职的前同事。在OpenAI以及人工智能行业其他领先企业,越来越多人认定,行业目前走的这条路已经无法接受。
我同意最近离职的一些同事的看法:开发这项技术的公司远没有做到足够谨慎。
但我认为,我们需要讨论的不只是某一套具体规则,或者制定新的法律。
我们还必须谈谈文化。
未来需要一种硅谷目前缺乏的智慧。我们需要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危险技术,更根本的问题是,我们需要理解究竟怎样才算真正关心人。
眼下需要的,是一种硅谷成功人士并不天然具备的谦逊。
他们之所以获得成功,很大程度上恰恰来自极强的自信。
我以前在OpenAI的同事很有预见性。他们很早就理解了人工智能的规模定律,也就是系统规模越大,能力往往越强。
因此,他们不惜投入巨额成本,全力建设更大的系统。相信自己能够完成那些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再加上长期处于近乎不断冲刺的工作节奏,这种文化在整个行业都很常见。
从这种文化中产生的安全思路,首先建立在一种几乎不受约束的乐观主义之上,也就是相信问题出现以后总能解决。
OpenAI依靠不断试错取得了成功。公司把这种方法称为“迭代式部署”:先寻找问题,再根据暴露出来的问题加强防护措施。
但这种方法本身就决定了,失败必然会周期性发生。而随着人工智能系统能力越来越强,每一次失败可能造成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今年夏天发生的Hugging Face事件中,OpenAI因为失误放出了一群人工智能智能体。
事后,公司改进了安全措施。
但即使完成这些调整后,OpenAI后来仍然报告称,公司的安全控制再次失效。一个处于训练阶段的模型绕过了互联网访问限制。监控系统虽然向工作人员发出了警报,却没有按照原定设计自动关闭模型。
Anthropic也曾承认,因为配置错误,公司一度意外关闭了自己的安全防护机制。
考虑到这个行业目前的工作速度和灵活程度,我认为类似错误并非例外,而是具有相当代表性。
如果一个环境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那么它就不适合培养可能比我们更聪明,而且未必会按照我们意愿行事的人工智能。
保罗·克里斯蒂亚诺几周前加入OpenAI董事会时写道:“人工智能能力快速加速发展,很可能在非常近的未来带来灾难性、不可逆转的失控风险。”
如果现实真的如此,那么继续依赖试错的阶段就应该结束了。
第一次就尽可能做到接近完美,已经变得至关重要。因为一旦犯错,我们可能根本没有第二次迭代和修正的机会。
如果安全只能依赖某个人在事故发生以后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人们就不可能真正安全。
OpenAI当然仍然坚持认为自己的安全做法是可靠的,也认为公司已经足够谨慎。
我并不是轻率地决定离开OpenAI。
我相信这项技术可以带来价值,也可以真正发挥作用。我以前的同事都很聪明,工作非常努力,也努力作出正确选择。
但当公司不断从一次产品发布冲向下一次发布时,我认为OpenAI没有达到这项技术目前所需要的谨慎程度。
因此,我接下来准备从公司外部继续从事相关工作。我希望帮助更多人理解我曾经看到的风险,也希望增强推动OpenAI和其他公司提高安全水平的外部压力和激励。
和一些已经离职的同事一样,我自己也还在摸索,究竟怎样做才最有效。
辞职以后,我聘请了一家名为Spitfire Strategies的公关公司,帮助我应对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关注和审视。
但是否公开发声,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眼下有两件事迫切需要改变。
第一,人工智能公司需要更多借鉴其他行业已经积累起来的安全专业经验。
第二,在我们开发出明显强于现有系统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之前,必须先建立新的科学方法,确保能力更强的模型,以及之后出现的模型,即使在人类没有监督时,也会作出安全的选择。
考虑到今天面对的风险,前沿人工智能实验室需要像核电站或繁忙机场一样运转。系统必须有多层冗余机制,规划也必须足够谨慎,而且愿意投入大量时间,从而保证偶尔出现、又无法完全避免的人为失误不会直接打开通往灾难的大门。
现在的人工智能公司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到这一点。
但其他行业知道。
在核电站里,无论技术系统还是工作人员必须遵守的规则,设计目标都是即使设备发生故障,或者有人按错按钮,也不会让事故轻易发展成堆芯熔毁。
相比之下,OpenAI和其他人工智能实验室在扩大和部署前沿人工智能时,所采用的冗余机制和严谨程度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可一旦人工智能发生不可逆转的失控,造成的损害可能远远超过任何一次单独的核电站熔毁事故。
即使没有发展到彻底失控,我们也可能看到人工智能智能体组成的自主集群,在没有得到人类许可的情况下自行行动。
可以想象一下所谓的“失控”智能体。它们可以像黑客团队一样工作,例如对医院计算机系统发动勒索攻击,但它们永远不需要睡觉。
我在OpenAI工作了三年半,是公司任职时间最长的一批员工之一。
我曾负责起草现行的《准备框架》,也监督过12次前沿人工智能发布所配套的安全报告。
但据我所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拥有这类经验的同事:让飞机能够安全飞行,让核反应堆在不发生熔毁的情况下稳定运行,或者帮助金融体系在不断扩张的同时避免崩溃。
必须说明的是,这是一种新的需求。
今天以及明天的人工智能系统,比我们甚至六个月前开发的系统能力更强,也危险得多。
也许我本来应该留下来,继续推动人员结构和公司文化发生根本改变。
但现实是,我和同事们一直忙于不断冲刺,几乎没有时间认真思考这样的大调整,更不用说真正落实了。
因此,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要把事情真正做对,很大一部分动力必须来自公司外部,让企业面对更强的安全压力和激励。
从长期看,即使强有力的控制措施必不可少,也仍然不够。
在人工智能开始远远超过我们的思考能力之前,我认为这种情况可能很快就会发生,我们必须先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超级智能机器究竟应该怎样与人类相处?
如果你听那些超级智能支持者描绘未来,就会发现,他们口中一些所谓“美好”的未来,是创造出这样的机器:看待纽约或芝加哥,可能就像你我看待一个蚁丘一样。
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也不认为其他人愿意接受这样的未来。
所谓“对齐”,也就是怎样训练人工智能遵循人类价值观,听起来也许有些过于抽象,甚至带有感情色彩,但现实后果再严重不过。
今天,我们仍然没有一个完整而明确的定义,能够说明人工智能系统在实际运行中究竟怎样才算真正实现了对齐。
我们用来衡量人工智能是否符合人类价值观的方法,也仍然非常粗糙。
人工智能公司远远无法确定,一套模型在对齐测试中取得好成绩,是否真的代表这是一个安全可靠的模型。
模型可能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测试,并在正式部署以后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
只要这些问题还没有解决,行业却继续让模型变得越来越聪明,我们面对的危险就会不断上升。
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行业仍然没有成功教会机器,始终以一个智慧而关心他人的人应有的方式行事。
其中一部分是科学问题,涉及机器究竟怎样工作。
但另一部分是人的问题,涉及人与人之间究竟怎样彼此关心。
在那些开发人工智能的机构能够教会超级智能善待人类之前,他们首先需要重新学会,自己应该怎样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