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25日,办公应用程序千问办公、WorkBuddy、豆包工作。
中国三大互联网科技巨头字节跳动、腾讯和阿里巴巴,正在全面推进人工智能(AI)落地到全流程的日常办公应用场景。
用电脑上腾讯开发的办公应用程序(App)WorkBuddy上传十多份公司Excel文档形式的经营数据,几分钟内,Agent(智能体)完成分析并生成可视化的数据管理仪表盘,可以让用户以网页形式操作、分享。
“买家满意的点有哪些?吐槽多的问题有哪些?”用户向“豆包工作”提问,Agent自动整理商品评论区,会输出一张产品分析报告,得出有可能收获“好评”的选品结果,进而生成广告图、多语种宣传文案,乃至带货短视频。
过去,上述工作场景的AI能力被分别封装在ERP(企业资源管理)、CRM(客户关系管理系统)等独立业务系统,以及设计和剪辑等软件中,只能单独调用;但使用Agent之后,员工就可以从分散的执行环节转向某个集中入口,根据分发的任务跨应用调用。
“相当于把人做判断改成AI做判断。”一名飞书人士对此形容,在生产力场景中,除了编程,企业的大部分需求基本不受模型能力制约,国内通用模型已能支持大部分办公要求,而这轮办公应用赛道的核心,就是梳理和改造SOP(标准作业程序)。“有点像20年前的办公数字化,Agent直接参与工作,就像那时让软件系统在工作场景实现自动执行任务。”他对财新称。
模型的编程(Coding)能力,是AI办公得以落地的基础。美国大模型公司Anthropic的Claude系列大模型连续刷新编程段位,引发国产模型也开启了一轮以编程为主题的“车轮战”:月之暗面拿出了2.8万亿参数的Kimi K3,千问、DeepSeek的新开源模型则对海外闭源模型形成了定价冲击。
此外,DeepSeek、智谱、千问、混元还先后上线了更适配AI应用普及、更具性价比的小参数模型。
AI攻入办公场景的突破口就在编程,以Claude Code、Codex为代表的编程应用过去一年快速普及,带动Token(词元)消耗暴涨,并基本替代了程序员。编程Agent的用户量虽然有限,但付费意愿强。一名推出AI办公Agent产品的互联网公司高管告诉财新,正是编程Agent的发展启发了办公Agent,“中国程序员有300万—500万,而职场白领要比程序员群体庞大得多,所以办公是比编程更大的场景。现在真有点回到移动互联网刚开始的状态,很多领域的AI需求,都可以借工作场景重新挖掘与拓展”。
不过,广泛的办公场景需要的能力远不止编程,更垂直的财经、法律、医疗等领域,还需要真实工作积累的数据和知识库,这让互联网公司的产品团队找到了更多机会。
新的入口争夺迅速升级。用智能体投入办公场景,已成科技巨头继聊天机器人(ChatBot)之后的新共识。
中信建投的一份研报分别基于白领人群渗透率和劳动力价值替代测算,全球办公Agent的市场规模介于1080亿—15600亿美元或3000亿—13500亿美元。微软首席执行官(CEO)纳德拉称,Microsoft 365覆盖的知识工作者(含学生)群体约4.5亿人,其中的核心企业用户介于2.5亿—3亿。
Anthropic在2026年1月推出Claude Cowork,与主力编程产品Claude Code协同,其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已从2025年底的90亿美元飙升至650亿美元;OpenAI也在加紧争夺企业用户,7月9日推出办公智能体ChatGPT Work,近期还发布了面向金融行业的专业版本。
中国办公市场的体量同样巨大。移动数据调研机构QuestMobile的报告显示,2026年7月,中国AI办公赛道产品合计用户规模1.02亿,同比增加8.2%,总使用次数同比翻倍。该报告分析称,这是办公入口收窄后嵌入工作流的必然结果,“路径越短,黏性越强;决策成本越低,使用频次越高”。
3月,腾讯推出智能体WorkBuddy;6月发布企业版本,加大资源投入;7月,WorkBuddy月活用户达到658.2万。在此之前,腾讯在AI应用层面始终拿不出一款有优势的产品,混元也难以跻身一流模型梯队,备受瞩目的微信原生Agent受限于生态打通和安全性,仍在小范围测试。
就在腾讯发布WorkBuddy企业版同期,阿里巴巴办公场景的主力应用钉钉经历人事变动。6月,创始人陈航离职,接替他的是智能体应用骡子快跑(MuleRun)负责人陈宇森,而骡子快跑是阿里内部评价较高的一款智能体产品。7月,阿里将QoderWork、悟空、骡子快跑三款智能体产品合并成“千问办公”(QwenWork),上线30天更新了120个版本,结合与钉钉等IM(即时通信)软件的打通,用户数量在9月4日突破3000万。
字节跳动亦紧锣密鼓地重组业务架构,投身办公应用战。8月,字节跳动整合多个Agent产品形成统一品牌“豆包工作”,已有十年历史的企业级IM飞书则从独立事业部降级为AI产品部门下的一条业务线,为Agent提供协作环境。
9月15日,字节跳动在北京举办了一场3000人规模的发布会,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字节跳动CEO梁汝波现身介绍“豆包工作”,表态将向企业级市场投入更多力量和资源。字节跳动拥有中国目前用户最多的C端(个人)AI应用豆包,但豆包娱乐属性强,偏重视频生成等多模态能力,其背后的闭源Seed模型的编程能力并不突出。字节跳动急需一款可以在智能体时代稳住办公场景的应用。
三家科技公司不约而同地内部“赛马”,进而整合资源统一投入,欲以Token耗费更大、更高频的办公场景,撬动更广泛的C端(个人消费者)市场。
但三家公司资源禀赋不同,产品推广策略各异:阿里强在2B(面向企业)渠道优势、钉钉用户群体和庞大的销售网络,因而“千问办公”主打协同,撬动钉钉的中小企业客户;“豆包工作”则强调飞书对企业内部信息系统的打通,让AI理解办公场景的上下文。字节、阿里的办公Agent,均为基于自身模型的产品,以飞书、钉钉的协同办公产品为底座,打造企业组织的闭环。腾讯的WorkBuddy则把微信作为首要触发入口,让桌面Agent打通日常高频使用的个人微信,并支持接入各类开源模型。
上一轮互联网时代巨头以BAT(百度、阿里、腾讯)为代表,但在大模型算力投入等方面已和新BAT(字节、阿里、腾讯)落下不小距离的百度难言放弃,也推出了办公智能体产品;其他传统办公软件公司则开始以Agent为核心重整旗鼓迭代新品,办公应用市场呈现一派热闹而复杂的竞合场面。
办公之外,全球科技巨头还在把AI应用战线拓展至更多的日常生活场景,比如让智能体接手收发邮件、订餐、出行、旅行规划等更随机的任务。9月8日,Meta发布个人智能体应用Muse。Muse借力Meta的社交产品矩阵下载量激增,也带动Meta股价9月内暴涨35%,一举拉高市场对AI应用的预期。OpenAI和谷歌也随即推出个人智能体产品。国内,字节跳动也在加紧推进4月启动的新项目“Spell”,研发对标Muse的个人智能体;腾讯则在9月底上线了一款个人智能体LightVela,通过微信接入,可全天在线帮用户处理各类日常需求。
WorkBuddy超预期
在腾讯内部,WorkBuddy是一款超预期的产品。3月开源智能体OpenClaw(“龙虾”)快速普及时,市面上类似的本土“龙虾”类应用超过10款——腾讯还有另一款智能体产品QClaw,阿里拿出了QoderWork,字节编程工具TRAE则已上线一年多。
为了拓展个人用户,WorkBuddy下载即可用,支持微信一键直连,并与企业微信打通,还可以导入当时OpenClaw的Skill(技能),接入DeepSeek、智谱、Kimi等国内大部分开源模型。
一名腾讯内部人士告诉财新,WorkBuddy当时还有一项优势:市场上大部分Agent是基于OpenClaw改造的,因此也继承了其配置难度高的特点;WorkBuddy却是原生2C(面向个人)产品,基于腾讯更早推出的CodeBuddy同源架构,所以普通用户几乎没有使用门槛。
此外,WorkBuddy一开始就对腾讯内部开放,所以能和既有资源迅速打通。“其他家的产品还在迭代时,它就已经把生态做起来了。”他说。
在字节和阿里整合Agent产品之前,WorkBuddy的用户体量已经超过了这两家的编程产品。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WorkBuddy和本地AI助手QClaw的月活跃用户规模分别为658.2万和225.9万,PC客户端月人均使用次数分别为19次和13.6次。这两组数据均超过字节的同类产品TRAE Work和阿里的QoderWork。
借力国民级应用微信的生态支持,WorkBuddy和编程应用CodeBuddy在一季度活跃用户留存率超过60%,付费用户留存率超80%。
腾讯云在4月新成立“云产品六部”,专门负责WorkBuddy和CodeBuddy。腾讯云首席技术官(CTO)王慧星兼任产品负责人,向CSIG(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总裁汤道生汇报。7月,基于OpenClaw开源生态的本地AI助手QClaw也被并入该部门。
9月24日,腾讯进一步整合资源,宣布QClaw将在三个月内停运,把Agent的产品入口持续向WorkBuddy集中。
早在今年二季度,腾讯的资源投入重点已从此前的聊天机器人应用元宝转向WorkBuddy,并降低了部分其他AI产品的优先级,以确保有限的算力资源重点投入主力产品。
腾讯首席运营官詹姆斯·米歇尔称,WorkBuddy已经在为腾讯的AI投入提前带来回报,因为不少用户开始订阅服务,后续会直接体现在腾讯云的收入上。在算力租赁、MaaS(模型即服务)和WorkBuddy这三项AI变现业务上,腾讯最看好WorkBuddy的长期价值。
米歇尔介绍,WorkBuddy订阅收入的毛利率与腾讯云大体相当,但由于WorkBuddy还在靠补贴获取用户,整体毛利率还有提升空间,腾讯已为扩大腾讯云业务规模储备了足够的GPU(图形处理器)。二季度,腾讯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Non-IFRS)下的经营利润为756亿元,购买算力的资本支出达593亿元,AI投入消耗了该季近105亿元利润,为此自由现金流出现了2019年以来的首次负值:-138亿元。
WorkBuddy需要连接腾讯分散在不同业务线的产品,比如微信事业群(WXG)的企业微信、CSIG的腾讯会议、腾讯文档,同时要和大模型团队做深度协同(Co-Design)。腾讯不同事业群之间的协同,似乎一直比阿里和字节跳动更困难。
腾讯云称,WorkBuddy已“全面打通腾讯生态”,可以无缝连接办公IM、文档、邮箱、会议、知识库等常用办公工具。
“腾讯的‘人事’是在‘架构’之上做调整,即产品经过验证后,才有集团层面跨组织的协调,各事业群对此也有共识,除了CSIG有意愿,微信的支持力度也很大。”上述腾讯人士称。微信在9月进一步开放生态,微信和企业微信支持把聊天记录一键转入WorkBuddy。9月24日,WorkBuddy上线新功能,可生成完整微信小程序,全程无需写一行代码,进一步对接小程序开发生态。
“接下来的探索是把知识库、文档等产品原子化,成为WorkBuddy中可调用的能力,比如腾讯文档基于WorkBuddy梳理人机关系,做了较大幅度的改造,也在进一步打通腾讯会议和元宝。”该腾讯人士称。
7月混元大模型Hy3正式版上线前,腾讯意识到WorkBuddy是Agent落地很重要的产品方向,对模型的需求也较大,因此模型和产品团队开展了大量协作。为配合办公应用产品,腾讯加快模型迭代速度,在8月28日发布并开源了混元Hy4 preview,距离Hy3间隔不到两个月。虽然参数规模不大,但腾讯将混元Hy4 preview定位为“为生产力而生”的模型,直接在WorkBuddy、CodeBuddy上首发。
用户在选择模型时通常优先考虑性价比,混元在同业压力下加速迭代,依托WorkBuddy与其他模型同台竞技。9月1日,混元Hy4 preview又拿出了一个更轻量的版本,把权重从1.5TB缩小到约214 GB,降低运行模型的硬件门槛。
阿里、字节大整合
腾讯的WorkBuddy跑在前面,而字节和阿里分别手握AI应用侧两个最大的流量入口豆包和千问,在生产力工具场景岂甘落后,也纷纷将办公产品归拢进这两大品牌序列,通过组织架构调整和产业整合进入办公应用大战,迅速拉拢各自用户群。
据QuestMobile,2026年7月,豆包和千问App分别有3.1亿、1.26亿办公人群,豆包App的渗透率为52.7%,高于千问的21.4%。
和众多自研“龙虾”产品一样,阿里钉钉孵化的2B AI智能体应用悟空也在3月发布,但直至5月中旬才全量开放,且仅能自动打通钉钉数据,使用场景有局限。本地桌面Agent QoderWork出自原通义灵码(Qoder)团队,用户规模一直落后于WorkBuddy和字节的TRAE。
钉钉事业群推出智能体悟空后不久,阿里成立了新的事业群Alibaba Token Hub(ATH),拉通模型和应用,悟空成为和通义实验室、千问平行的事业部,钉钉的AI功能也在逐步迁移至悟空。
6月初,一名前产品经理发文《置身钉内》,复盘钉钉AI原生应用“ONE”从立项到收缩的过程,暴露了钉钉内部组织文化问题,引起阿里高层的重视与反思。陈航就此下台,陈宇森接任一周后,即宣布整合骡子快跑与悟空。
7月,阿里将QoderWork、悟空、骡子快跑三款产品完成整合,解决入口分散的问题,推出“千问办公”,相当于把编程Agent、调用钉钉的Agent和一个Agent技能商店合成一款办公Agent产品,搭载千问大模型的办公专属版本Qwen3.8-Flash。
“千问办公”强化自身的2B属性,定位“企业级Agent产品”,推出后立即打通钉钉、飞书和企业微信,并称其企业用户占比过半。
围绕阿里云过往积累的B端渠道和庞大的销售网络,“千问办公”主打协同:在9月22日阿里云栖大会上,“千问办公”释出的大量客户案例侧重对接企业既有的数字化系统,以自然语言和Agent交互方式承接传统云服务场景。
一名阿里人士告诉财新,成熟应用的AI化改造比推出一款全新的AI原生产品更困难,无论是重构已有功能以支持智能体调用,还是让智能体理解并利用企业长期沉淀在钉钉中的数据、知识和业务上下文都难以一蹴而就,但改造完成就能形成重要的竞争优势。
在内部“赛马”、产品和团队整合的繁杂事务中,阿里原有的企业级业务云反受拖累。一名阿里云人士告诉财新,今年阿里开始强调模型的ARR,“但矛盾在于,阿里的产品、工程化等方面比字节差一些,所以向客户推起来很吃力”。
字节跳动围绕办公场景的调度动作更为迅猛。在字节大规模启动AI模型与产品研发后,事业部门持续增加,一直呈扩张趋势,很少出现类似的划转、合并。但到7月底,飞书被“一分为二”,产品纳入豆包、销售团队进入火山引擎,在上层区隔了产品线和销售线;8月底,产品研发与工程架构部孵化的编程智能体TRAE和扣子,也被整合进AI产品部门。
字节的强项就是产品化能力强、推广快,TRAE和扣子早期分别以AI编程和智能体为方向,后续均转型为AI办公产品,定位出现重叠。截至2025年5月底,TRAE月活用户超过100万;扣子则在2026年1月用户超过1000万,除了自身定位为Agent协作平台,扣子还有一款Vibe Coding(氛围编程)产品“扣子编程”。
作为中国用户最多的AI应用,豆包此前先是把办公Agent模块内置,在6月启动付费机制时推出“工作任务”,后来又新增手机远程控制电脑功能,打通云端。最终将多个Agent产品并拢到“豆包工作”,进一步强化主干AI产品。
一名熟悉字节的云业务人士告诉财新,字节最初并不认为“办公”是一个场景,更像编程的附属品,“但处理办公文档这类任务的逻辑和编程很像,模型完成效果也比较好”。“豆包工作”相当于集成了扣子、TRAE Work的部分通用能力和豆包的产品能力,飞书在合并后也停掉了很多自己的Agent。
在字节的这轮调整中,“老资格”的飞书从一个独立事业部降级为AI产品团队下的一条业务线。负责人谢欣的汇报关系,从CEO梁汝波转向了豆包负责人赵祺。赵祺曾是字节增长中台的负责人,此后长期在人事系统任职。据字节员工评价,赵祺近年来颇受字节创始人张一鸣赏识。这一调整也显示字节内部产品服从战略、能上能下的灵活性。飞书其实增长可观。据谢欣称,2026年上半年,飞书ARR同比增速达2.5倍,创成立以来新高。
谢欣称,飞书新版本就是以“把Agent作为一等公民”为原则做了改造,让Agent在飞书里“像人一样”配合员工办公,全面向Agent开放数据与工具能力,用户可以把Agent拉到群聊中,多Agent可在群组中互相协作。
一名大模型公司中层人士告诉财新,字节的Agent打通飞书后整个产品体验大幅提升,近期该公司内部AI办公已从WorkBuddy转向飞书和豆包。“AI办公的迁移成本并不高,如果钉钉的能力跟上了,我们也很愿意尝试。”
字节跳动最新的业务战略原则是“高度优先,粗主干,优化长期”,其中的“粗主干”即将精力聚焦到少数特别重要,且关系紧密的事情上——核心业务定位于AI、信息平台、交易服务。
梁汝波解释称,“粗主干”还有一层意思,即业务本身很大、很重要,同时也能拉动、帮助其他业务,“比如抖音作为‘主干’业务,能帮助电商和生活服务,未来希望豆包也会是‘主干’业务”。
字节跳动称,按7月平均Token消耗口径统计,其大模型业务ARR达40亿美元,这一数字超过了国内其他模型公司ARR的总和。
不过,字节的MaaS强于视频模型调用,编程等硬核生产力并不突出。此前国产大模型争相迭代性能,字节基本缺席。在8月6日的全员会上,梁汝波总结称,豆包在C端应用保持竞争力,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保持了SOTA(State Of The Art,前沿水准);但也遭遇大语言模型被海外领先模型拉大差距的问题。
飞书更新版本的第二天,9月16日,豆包2.1 Pro模型也更新版本并接入“豆包工作”,增强了通用Agent能力。
企业选择多
AI全面进入办公领域之前,办公软件已经形成钉钉、企业微信和飞书三家龙头产品:钉钉服务超过2000万家企业及组织;企业微信客户1400万;飞书量级小于两者,但由于率先接入OpenClaw的IM应用而用户大增。
一名数据分析软件公司高管告诉财新,飞书过往积累的基建能力在Agent落地中发挥了作用,“当大家把‘龙虾’装好,需要接入传统OA(协同流程办公平台)时,飞书的生态对Agent很友好,所以国内很多‘龙虾’都跑在了飞书上”。他指出,在未来工作场景中,OA和其他SaaS(软件即服务)产品将主要负责确定性更强的事情,包括流程、合规、审批等;Agent承担的是灵活性工作,将基于OA和SaaS的数据进行交互。
在办公Agent纳入B端销售后,对企业来说,在Token消耗对应的采购预算、数字化预算一般在前一年制定,Token消耗波动性强,需求侧还在观望。百度Agent应用百度搭子(Dumate)企业版产品负责人张蓓告诉财新,当前企业AI办公软件仍处于实践探索阶段,企业采购倾向于选择多家供应商进行尝试和对比,尚未开始用ROI(投入产出比)来考核采购与否。
百度搭子产品架构师李景秋告诉财新:“中国白领人群至少有1.2亿,而国内各类AI办公软件的日活跃用户规模都加起来,和需求群体规模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显然还有非常多的职场用户没有被渗透到。从今年三季度到年底,办公应用将是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
英特尔中国区技术部总经理高宇9月22日称,办公智能体的月活用户规模已从年初的几百万提升至几千万,“突破上亿规模指日可待,而且日活与月活的比例是60%”。
前述熟悉字节的云业务人士告诉财新,因为都主打相对通用的能力,各家办公Agent差异化并不大,性能差距主要体现在产品对模型的理解和优化。
他指出,腾讯的WorkBuddy虽然做出了市场声量,但产品本身变现能力有限,“销售卖出很多席位,但产品本身不挣钱,由于大量接入外部模型,Token调用花费又要向模型厂商结算,本质上还是亏本生意”。而2C场景同样艰难,TRAE曾为一项开发者大赛投流超过数千万元,但投放体量一旦收窄,用户增长就会放缓,这些费用也无法通过付费模式回收。
据国际数据公司(IDC)9月15日发布的调研报告,企业目前仍在试用办公Agent,业务应用还需建设,应用范围集中在办公自动化程度较高的任务上,比如智能客服、知识管理与企业搜索等,52%的受访企业认为Agent规模落地的关键在于ROI的量化问题。
上述数据分析软件公司高管认为,目前Agent的商业模式相当于售卖交付结果,但这种模式尚难以规模化。“要有好的交付结果,Agent还要更懂业务。因此,办公Agent需要的不只是过去软件、SaaS的渠道和销售网络,还有金融、法律等专业能力,这需要生态积累。”
传统的SaaS服务会向企业收取两笔费用:席位费和用量费。很多办公Agent企业版也以类似模式收费,在席位费上同时收取Token调用费用,比如,腾讯WorkBuddy个人版收费为70至700元/月不等,企业坐席为198至316元/月。
一家推出办公Agent的互联网公司也意识到短期内市场很难打开,因此仅按用量向企业侧收费,放弃收取席位费。该公司高管告诉财新,国内的AI场景按目前的收入量级排序,依次是文生视频、编程、聊天机器人。对比AI编程来说,办公目前的创收能力极低,“但白领的人口基数又比程序员大,还是有希望做大规模的”。
前述腾讯人士透露,WorkBuddy当前的收费模式并不能覆盖成本,但WorkBuddy大部分用户留存时间长、问答次数多。“未来未必靠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广告等方式变现,商业模式可以多元化,比如目前各家办公Agent中的技能、专家有可能向用户收取调用费。WorkBuddy在模型选择上是开放的,为很多模型提供了消费场景,对外部应用、技能、专家生态也是开放的。”
头部办公应用短期打拼产品、争夺用户,而从长期看,均志在形成各自的平台生态。
智能体即流量口
SaaS可快速部署、迭代,边际成本低,多采用订阅制。全球最大的软件市场,是以ERP、CRM为代表的企业级应用。
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企业应用市场规模接近7000亿美元。但中国因企业定制化需求更占主流、通用软件付费订阅习惯难以形成,市场化的软件消费规模仅为100亿美元(预测值)。
到了智能体时代,软件公司开始以Skill、MCP(模型上下文协议)的形式,将AI能力封装进各类办公Agent。比如,更新后的“豆包工作”的桌面端左侧有一个入口“技能·连接器·伙伴”,打开它映入眼帘的是网易邮箱、企业微信、同花顺、天眼查、北大法宝等上百款日常应用的连接器。
各家用办公Agent做入口,与办公相关的各类技能、Agent的数量,成为构成生态规模的供给侧要素。这些以连接器形态接入的第三方服务能力,无需跳转外部软件即可调用,用以拓展主体办公Agent可调度的外部能力边界,支撑其处理跨平台的任务。
前述数据分析软件公司高管告诉财新,其产品在WorkBuddy上线了多个“专家”Agent,已有上万次调用,公司长期提供数据分析工具,没有和业务形成强绑定,但现在也可以在工具之外再售卖以交付结果为目标的Agent。“以零售行业为例,如果客户本来就在用我们的数据分析工具做商品库存数据管理,在此基础上用Agent做渠道返利稽查,如果Agent查出异常损失,我想客户是愿意为此服务付费的。”
该高管认为,办公Agent和传统付费办公软件是分工关系,而非替代关系,因为软件沉淀了企业的大量结构化数据和流程化工作,Agent完成非流程化的、个人化的任务,并调用软件能力完成交付,Agent发挥作用靠的是数据和know-how(实操经验),而软件公司恰恰掌握了这些经验,“因此办公Agent长期会给软件公司更多机会,但前提是软件公司愿意把这些能力做成可被Agent调用的形态”。
“千问办公”副总裁、产研负责人束骏亮认为,未来传统办公软件、钉钉以及SaaS会退守到“数据底座”的位置,沉淀企业难以结构化的业务数据和流程,和Agent相互配合。
2026年2月,Anthropic发布面向企业法务的Claude Cowork插件,自动化完成合同审查等核心工作,直接引发美股SaaS概念股暴跌。
成立数十年的软件巨头不得不顺势而变。
CRM软件巨头Salesforce在2026年4月将其整套CRM拆成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MCP工具、命令行接口,为Agent直接调用系统完成任务提供便利,这是其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转型。
5月,ERP服务商SAP也宣告转型,从软件公司变成一家“商业AI公司”,上线了超200个垂直领域Agent,比如财务Agent可自动完成凭证录入、对账,压缩结账周期。
全球最大办公软件服务商微软的市值在2月削去7%。但近两个财季,微软基本面稳固,股价正在回涨至大跌前的水平。
微软在2023年3月就发布了基于ChatGPT及GPT-4的Office办公套件“Microsoft 365 Copilot”,并在当年11月推出企业版。
截至2026年7月底,Microsoft 365 Copilot的付费席位超过3000万,在一个季度内增长了1000万。
微软称,如今软件用户已变成人和智能体两类,软件必须同时服务两者,软件界面成为工作汇合点,任务依然要在界面上被审阅、分享、交接。
同时,微软推出Autopilots(自动驾驶系统),即可以常驻Office各款办公软件后台,拥有独立身份与权限自主运行的Agent,并计划将其与Chat(聊天)、Cowork(协作)、编程四合一,整合成一款超级应用。
国内办公软件龙头WPS的开发商金山也在推广其办公Agent“WPS Comate”,而WPS的利基市场在于政企客户,后者持续释放信创需求的红利。
金山办公副总裁王少康告诉财新,做IM的协同办公厂商几乎都买了WPS的授权,Agent在处理复杂文档时也会调用WPS的生态版本。而金山软件在各个产品线里都支持Agent:用户既能在IM里打开WPS文档,WPS文档也有AI能力,WPS Comate还能以Agent的形态来完成不同的文档处理任务。
王少康说,办公软件历经多年发展,办公人群从打开文档启动工作的出发点没有消失,工作中依然需要依托软件处理内容。“比如用户要完成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高效的方式还是打开文档,AI辅助生成一些内容,再由人工确认修改;但对于高管想要了解某些具体数据的情况,Comate这种界面就会更友好,Agent也要支持用户打开表格等数据源,这时依然需要文档。”
王少康认为,Agent在办公场景落地需要连接大量数据并与人协作,最终会向一体化的AI体系演进,原有的ERP、IM系统迁移成本较高,企业自有沉淀数据的价值也高于通用模型训练数据,“现在的办公Agent还不是终极形态,只是适配当前大模型水平的状态,随着模型能力提升,形态还会演化”。
腾讯应用宝跨端业务及Marvis负责人蔡建涛认为,用户对于细分工作任务的能力要求在提升,但目前AI在诸如文档格式转换上的能力只是及格水平,AI还要基于更多数据的学习后才能做到更好,“很多文档类的合作伙伴也在我们的劝说下转型,为AI产品提供底层能力和更精细的解决方案”。
腾讯PCG(平台与内容事业群)电脑管家团队正在推广另一款面向个人的Agent产品“Marvis”,主要针对硬件维护场景。据其介绍,每天有四五万用户通过Marvis安装软件,清理C盘、整理文件、管理开机自启等。
“从电脑端用户使用时长分布来看,用户的需求其实很分散,教育、金融、游戏占比都很大;办公占30%,看起来很大,但距离占据主导地位还差得挺远。”蔡建涛透露,Marvis正在和各家硬件厂商谈合作,模式包括将产品预装进电脑等。蔡建涛说,锁定住这些应用场景对Marvis这类Agent产品来说很重要,抢占用户心智后,未来的切换成本高,对基础模型迭代、Agent演化都有帮助。
顾昭玮、包云红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选自即将于10月12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抢占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