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西班牙民众正走上街头：抗议房租快速上涨、大量房屋用做游客短租、投机基金购置房产逐利，争取将住房确立为基本生存权利、要求政府通过立法管制租金、全面增加公共住房。

住房危机：抗议爆发和蔓延

　　据BBC报道，截至2026年10月10日，全西班牙共有约50座城市同步发起了大规模的住房抗议示威运动，示威集中在马德里、瓦伦西亚、巴塞罗那等住房压力最大的核心城市，且正在向桑坦德、维多利亚、帕尔马等数十个二级中心城市蔓延。报道称，抗议正向结构性、长期性政治运动转化，指向西班牙长期存在的住房和移民政策争议。

　　面对全国性的抗议示威，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10月5日宣布解散国会，将西班牙全国大选提前至2026年11月29日举行。

　　在马德里，在巴塞罗那，在瓦伦西亚，抗议者们游行示威，举行被驱逐者的纪念活动，搭帐篷占领城市广场。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数万名民众举行游行，抗议西班牙的住房状况。图：Emilio Morenatti/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西班牙马德里，抗议者从太阳门广场出发，前往已故87岁老人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的旧居进行游行。驱逐玛丽卡门事件引发了西班牙的住房抗议活动，抗议仍在蔓延。图：IC photo

　　抗议活动是自2026年9月以来逐步升级的：

　　2026年9月7日，居住在西班牙巴塞罗那附近城市荷斯比达利的54岁女子奥尔加·马图特在遭到强制驱逐后自杀身亡。

　　9月23日，马德里防暴警察强制将87岁的玛丽卡门驱逐出居住了71年的家，引发大规模游行示威。

　　9月26日，马德里租户联盟发起号召，抗议者正式占领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搭建帐篷长期扎营。

　　9月28日，加泰罗尼亚租户联盟在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广场开辟第二扎营阵地，运动向全国蔓延。

　　10月2日，桑切斯政府紧急拟定的住房救市改革法令，在国会表决中遭到右翼政党的联手否决。

　　10月3日，因法案夭折，租户联盟联合各大主流工会发起全西50城大游行。马德里超7万人参加游行，瓦伦西亚抗议者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9名警察受伤。

　　10月5日，面对立法失败与民怨，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正式宣布解散国会，将全国大选提前至同年11月29日举行。

　　10月7日，87岁的玛丽卡门在医院因身心衰竭去世。租户联盟、劳动者总联盟、工人委员会联合向全社会发布历史性动员，决定于2026年11月11日举行全国住房与工资总罢工。

　　10月8日，超过20000人在马德里举行熄灯默哀大游行，超过1200顶帐篷占领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抗议运动已彻底转变为针对大选的长期政治抗议。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西班牙马德里太阳门广场全景，数百顶帐篷林立。西班牙租户联盟为抗议八旬老人玛丽卡门被驱逐，组织占领广场的露营活动。图：David Canales/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一名示威者向警察投掷石块。图：Emilio Morenatti/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抗议者在因住房危机引发的示威活动后与警方发生冲突，并点燃垃圾桶。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示威者游行抗议西班牙住房状况，当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宣布提前举行大选。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西班牙马德里，87岁老人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被强行驱逐后去世，引发民众抗议。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西班牙马德里，一名示威者手持已故87岁老人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的照片参加游行。驱逐玛丽卡门事件引发了全西班牙住房抗议活动，游行队伍从抗议者已驻扎数日的太阳门广场出发，前往玛丽卡门故居。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西班牙马德里，抗议者聚集在已故87岁老人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曾居住的楼外，围坐在一幅印有其肖像的横幅旁。图：Violeta Santos Moura/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西班牙瓦伦西亚，抗议者搭建帐篷占领广场，抗议房地产投机行为，呼吁政府提供可负担住房。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西班牙塞维利亚，87岁退休老人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去世后，数千名民众示威抗议，悼念逝者。图：MAURI BUHIGAS/IC photo

　　逐渐升级的街头占领和抗议，造成了直接的政治结果：2026年10月2日，桑切斯领导的左翼政府紧急拟定住房救市改革法令，试图通过紧急法令来强行遏制失控的房地产租赁市场，核心措施包括：暂停驱逐弱势租户至2030年，长租合同自动且强制续约、提高针对旅游度假公寓的税收，严格限制跨国投资机构大量收购居民住宅，规定房东如单方面违约，须向租户补偿12个月房租的违约金。

　　国会右翼政党阵营提出的反对理由指出，西班牙住房危机的本质是5年内涌入数百万新增常驻人口，政府新建住房断档、公共住房占比过低导致的供需失衡。右翼阵营强调，解决住房问题应该通过扩大土地供应、鼓励私人投资建房和政府大量兴建公租房来解决，而不是通过一道行政法令去非法剥夺和限制私人产权。除此之外，西班牙的住房与土地管理权归属各地方自治区，国会右翼政党阵营认为桑切斯领导的中央政府绕过地方自治权限强推该法令，涉嫌行政越权和违宪。

　　随即这些措施在众议院遭到否决，3天后的10月5日，西班牙首相宣布解散国会、提前大选。

　　西班牙住房问题的复杂程度可见一斑，这场危机的深层根源还可以追溯得更远。

玛丽卡门去世：被驱逐的长租居住者

　　玛丽卡门出生于1939年，经历过独裁统治、民主转型、经济繁荣。1956年，17岁的玛丽卡门跟随父亲搬进了位于马德里雷蒂罗区阿尔卡尔德·赛恩斯·德·巴兰达街46号的92平方米公寓，在此后的70年里，玛丽卡门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青年、中年，并在此退休，直到2026年9月23日，马德里防暴警察执行法院判决，破门而入，将行动不便的玛丽卡门用担架强制驱离。10月7日，87岁的玛丽卡门在医院去世。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87岁的玛丽卡门居住70余年的公寓中，行动不便的她最终被驱逐，在志愿者的协助下被迫离开。图：视觉中国

　　为什么玛丽卡门会在这里租住71年之久？

　　时间回到1956年，西班牙处于独裁者弗朗哥执政时期，该公寓的租赁合同是由玛丽卡门的父亲签署，合同在当时西班牙的“旧租金管制制度”保护之内：只要租户按时履约，房东便无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且租金受到法律的最高限价管制。在随后的数十年中，该公寓的月租金，维持在约500欧元，玛丽卡门父母相继过世，她依法继承了这份租约，玛丽卡门退休后行动不便，依靠1450欧元退休金生活，但每月按时缴纳约500欧元的房租与水电费，得以长期在此租住。

　　随着西班牙住房政策开始走向市场化，“旧租金管制制度”被逐步取消。1994年，西班牙政府颁布新版《城市租赁法》，西班牙住房政策开始走向市场化，脱离政府管制。该法案逐步取消旧租房合同的无限期流转与多代承袭权，规定新签署的租赁合同全面引入自由市场调节机制，并缩短了法定租赁期限。

　　2023年，西班牙政府推出新《住房法》试图对核心城市圈房租实施限价，由于各自治区的政治分歧，该法律并未在马德里大区等地全面落地。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2日，西班牙马德里市文塔斯区M-30公路旁的棚户区。图：IC photo

　　需求端，西班牙近10年里外来人口激增，住房需求同步激增，在2000年后，拉丁美洲及北非移民开始大量迁入西班牙，极大改变当地的人口结构。西班牙政府为应对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以两项宽松的移民准入政策吸引了大量移民。根据西班牙移民法，任何外籍人士无论通过何种途径进入西班牙，只要能在西班牙待3年，期间无犯罪记录，且拥有一份为期一年的劳动合同，即可获得合法的正式工作居留；此外出于历史殖民原因，针对来自众多拉美西班牙语国家的公民，只需在西班牙合法常驻满2年，就可以直接申请西班牙国籍并拿到欧盟护照。

　　2026年上半年，在欧洲收紧移民政策的背景下，西班牙政府推出特别大赦计划。旨在将境内数十万处于“黑户”状态的无证非法移民及庇护申请者纳入合法管理体系，缓解因老龄化和低生育率导致的劳动力短缺，截至政策要求的申请截止日期6月30日，申请总人数达到120万人。

　　外来人口的涌入催生庞大的住房需求，推高市场化租赁市场的房租价格，又进一步吸引了资本进入市场逐利。

　　在金融市场，通过收购不良资产或急于抛售的房产来逐利的投资机构被称为“秃鹫基金”。2018年，一家“秃鹫基金”买下了玛丽卡门住的这套公寓。这家名为“乌尔巴海斯塔（Urbagestión）”房地产投资基金主张原旧租约失效，并将月租金从500欧元调涨至2650欧元，试图通过提高房租迫使原租客玛丽卡门离开。房租数额超出了玛丽卡门每月1450欧元的养老金收入，双方诉诸法律。

　　玛丽卡门试图向马德里自治区政府申请公立养老院、社会廉租房或共享住宅，但由于西班牙极低的公共住房存量和漫长的排队等候名单，她没有等来任何安置机会。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玛丽卡门家中摆放的照片，记录了她年轻时候从事秘书工作的样子。 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一名马德里租户联盟的志愿者在玛丽卡门家中协助她进食，等待驱逐决定的最终结果。图：视觉中国

　　据BBC报道，西班牙最高法院于2026年最终裁定投资公司胜诉：认为产权人有权收回到期房屋。判决后法院曾3次下达驱逐令，但均被马德里租户联盟和上百名邻里自发组织在门口“肉身围堵”而宣告失败。

　　最终在2026年9月23日，马德里警方执行法院判决，破门将玛丽卡门驱逐出家门。投资基金迫于舆论压力，曾与租户联盟达成一项允许其返回居住8年且租金不超过其收入30%的协议，但玛丽卡门未能回家：10月7日晚，因身心衰竭，她在医院去世。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驱逐玛丽卡门现场，国民警察在门前组成警戒线隔离抗议者。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群众社会运动组织“西班牙租户联盟”发言人瓦莱里娅·拉库（左）与艾丽西亚·德尔里奥（右）在驱逐玛丽卡门的现场。 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9日，西班牙巴塞罗那，街头艺术家TVBoy创作了名为《玛丽卡门永存！》的艺术作品。作品中玛丽卡门长着天使翅膀、手持钥匙。以此向这位被从租住公寓驱逐后去世的老人致敬。玛丽卡门已经成为西班牙民众争取住房权利的精神象征。图：视觉中国

结构性缺房和失灵的政策

　　根据西班牙央行的报告，西班牙目前面临着结构性住房短缺，报告称目前缺口估计达55万套。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2025年西班牙经济调查中指出，住房需求旺盛地区长期面临供应瓶颈，包括可开发土地不足、行政审批缓慢，以及可负担住房建设激励不足等。

　　西班牙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全西班牙目前共有约390万个长期租房家庭，占全西总家庭户数的20.4%，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约320万户为市场价格租赁，其他为社会用途福利住房。

　　欧盟委员会2026年发布的报告也指出，西班牙社会可负担住房存量不足。按报告采用的口径，社会用途住房仅占全部住房存量的约1.5%至1.7%，远低于欧盟约6%至7%的平均水平。2025年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宣布，政府将提供200万平方米土地建造社会福利住房。接受法新社采访时，桑切斯说，目前西班牙社会福利住房仅占住房总量的2.5%，远低于法国的14%和荷兰的34%。

　　社会福利住房大量短缺，新建住房审批建设速度缓慢是西班牙房租高涨，引发住房危机的供应侧关键因素。

2018年11月2日，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一名男子正在阅读一则写有“危险！Airbnb严重损害邻里关系”的墙贴。墙贴暗示房屋用作旅游短租，给社区带来伤害。图：PAU BARRENA/视觉中国

　　政策和法规执行偏差也在加剧房屋短缺。西班牙左翼政府出台的多项旨在限制租金涨幅、保护租客的政策产生副作用：大量私人房东因害怕遭遇恶性欠租、房屋被占及长达数年的诉讼，从而退出长期租房市场，转向房屋短租民宿市场，进一步减少长租市场的房屋存量。根据房产聚合平台Idealista在2026年10月发布的最新事实报告，自2018年以来，西班牙市场上的长期租赁房源下跌44%，净流失近393000套住宅。

　　《新住房法》在西班牙各地执行的偏差也导致了这种情况恶化：在巴塞罗那，推行严格限价导致大量长租房源退市转为短租；在马德里完全不限价，导致房地产投资机构收购房屋后驱赶原租户。

　　在价格上看，西班牙国家统计局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全国住房价格同比上涨12.2%；房地产平台Idealista的统计则显示，8月全国住宅平均挂牌租金达到每月每平方米15.1欧元，同比上涨5.8%。对西班牙长租房居住者来说，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都在变得更难承受。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9日，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马略卡岛帕尔马，萨里埃拉地区的一处定居点。由于租金上涨以及难以获得价格合理的住房，大篷车和帐篷定居点正在马略卡岛蔓延。根据西班牙房地产咨询协会（ACI）的一份报告，与2024年群岛新增的住房数量相比，巴利阿里群岛的住房缺口接近7000套。图：Isaac Buj/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1日，西班牙伊比萨，来自阿根廷50岁的临时劳工Jeronimo Diana手持临时住所钥匙。伊比萨地区连续多年移民人数上涨，截至2025年常住人口达16万人，其中近千人被迫居住临时住所。Diana表示：“这里是天堂，但租金高达1500欧元，我1800欧元的月薪90%都用于租房。”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5年3月28日，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马略卡岛，卡尔维亚的埃尔托罗地区停靠着的房车。马略卡岛的住房危机迫使部分居民在房车内居住，市政厅正在考虑对这些临时营地处以罚款，而邻居们则呼吁找到解决住房危机的方案。 图：CATI CLADER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0日，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巴塞罗那，无家可归者在巴塞罗那设计博物馆区域搭建帐篷。高昂的租金迫使许多人放弃主要住所，到大都市区寻找住房。当地政府承诺建设的社会保障性住房，不足以容纳目前露宿街头的3000多人。图：Paco Freire/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