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美威廉·麦克雷文是美国海军退役四星上将，属于美国海军最高军衔。他曾于2011年至2014年担任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负责统领美军各军种的特种作战部队。2011年，他曾负责策划和指挥击毙本·拉登的军事行动。2014年退役，结束37年的军旅生涯

一颗重约4克、口径5.56毫米的子弹，从美军制式M4步枪的枪管射出时，初速约为每秒880米。这样的子弹一旦击中人体，造成的伤害往往极其惨烈，后果也难以预料。

如果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如愿，美国民众很快就能通过直播看到这样的画面。

五角大楼已经宣布，将对尼达尔·哈桑执行死刑，并进行现场直播。哈桑曾是美国陆军军官，因2009年在德克萨斯州胡德堡发动大规模枪击、杀害13名军人而被定罪。

根据国际特赦组织的数据，2025年全球共有17人遭公开处决，其中11人发生在伊朗，6人发生在阿富汗。

难道美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伊朗？阿富汗？

我们难道已经如此软弱、如此缺乏自信，以至于必须把处决犯人变成一场公开表演，才能让全世界相信美国依然强大？

又或者，赫格塞斯和特朗普总统就是想让美国民众看一场表演，向全国展示这两个男人体内究竟涌动着多少睾酮。

没有人应该为哈桑流泪。我当然不会。

但是，如果赫格塞斯认为，公开展示处决过程就能阻止其他人实施可怕的暴力行为，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恐怖分子最渴望的就是获得关注。因此，大肆公开哈桑的死亡过程，反而可能刺激其他极端分子犯下同样令人发指的罪行。

这种做法还会进一步强化一种说法：美国已经迷失了方向。我们的敌人一直在宣扬这种论调，而我们的盟友也越来越担心这是真的。

当奥萨马·本·拉登被击毙时，奥巴马总统特意决定不公开他的遗体照片。

奥巴马说：“那不是我们应有的样子。”

所有参与那次行动的人都赞同这一决定。

不公开照片，是因为我们认识到，美国应该比那些犯下令人发指罪行、毫无人性的恶徒更加高尚。

我们也明白，政府依法行使权力，与公开炫耀强制性权力之间，存在根本区别。

如今，随着这项决定的宣布，我们正在把自己降到那些残暴而日渐衰败的政权的水平。

我在研究生院教授国家安全决策课程。我会教给学生一套思考框架，帮助他们理解如何作出艰难的决定。

在找到正确答案之前，他们必须首先回答一个问题：

作为一个国家，我们究竟是谁？

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必须认识到，所有真正正确、能够让美国长期受益的决定，都源于对美国价值观的理解。

一个国家的价值观至关重要。

我们认为，即使在执行严厉的司法惩罚时，也应该保持必要的体面和分寸，这绝不是天真。

我们相信国家应该有荣誉感，期待领导人表现出尊严、正直、文明和谦逊，这同样不是天真。

正是这些价值观，才能造就更强大、更明智、更有人性的社会。

这些价值观能够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同盟关系，让企业和高等教育机构赢得信任，也能激励那些身穿军装、为国效力的男女军人。

在近40年的军旅生涯中，我逐渐认识到，美国人内心有一种共同的渴望：我们希望别人把我们看作正义的一方。

我们曾为父辈和祖辈与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作战而自豪。

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曾昂首挺胸地对抗极权主义和共产主义。

“9·11”事件发生后，又有一代年轻人为保卫美国作出了牺牲。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当然犯过错误。我们总会犯错。

这个世界复杂而充满暴力，出现失误在所难免。但尽管经历了这些挫折，我从未有过一刻怀疑，美国人的精神深处始终存在某种高尚的品质，塑造着美国人的民族性格。

把政府批准的死刑变成公开表演，没有任何高尚可言。

特朗普政府作出这一决定，再次侵蚀了美国的国家价值观。

如今的美国领导人毫无羞耻之心，也谈不上任何高尚品质。他们既不懂尊严，也不知荣誉为何物。

他们似乎相信，炫耀残酷的权力，才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标志。他们迷恋的是场面、表演，以及硬汉形象背后那套粗俗的戏码。

但事实恰恰相反。

不妨去问问那些生活在伊朗和阿富汗、遭受压迫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