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客，作者苏珊·B·格拉瑟是《纽约客》杂志驻华盛顿特区的专栏作家，她每周撰写一篇关于华盛顿生活的专栏文章，并且是政治现场播客的主持人。格拉瑟曾担任多家华盛顿出版物的首席编辑，包括创办屡获殊荣的《政治报》（Politico Magazine）和在她担任主编期间荣获三项国家杂志奖及其他荣誉的《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 。此前，她曾在《华盛顿邮报》工作十年，担任《展望》（Outlook）和国内新闻版块的编辑。

在特朗普的竞选活动中，真正能让他兴奋起来的话题只有一个。当然，这也是他在椭圆形办公室以及其他任何地方都最感兴趣、最令他着迷的话题，那就是他自己。

上周末，特朗普在俄亥俄州万达利亚一所高中的竞选集会上对听众说：“从来没有哪位总统取得过我们这样的成就。”

周一，他在内布拉斯加州格兰德艾兰说：“你们知道GOAT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史上最伟大的。我们必须是史上最伟大的，因为在上任头两年里，没有哪位总统比特朗普总统做得更多。”

周三，特朗普又在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宣称：“我们在两年里取得的成就，超过了美国历史上任何一届总统任期。”

如今，在德克萨斯州，一位民主党候选人正在挑战特朗普亲自挑选的共和党候选人，而且双方胜算已经不相上下。

如果民主党获胜，将是自1988年以来首次赢得这个州的联邦参议员席位。

因此，特朗普对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前所面临困境的判断，最终又回到了他深信不疑的一个核心观念：政治就是围绕他展开的，而且也理应如此。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各地竞选集会上反复提出同一个要求。

在俄亥俄州那所高中的集会上，特朗普对人群说：“请你们假装我的名字就在选票上。”

就在两年前，他还以两位数的优势赢得了俄亥俄州，如今民主党却有望同时夺回州长职位和一个联邦参议员席位。

周一在内布拉斯加州，特朗普又说：“只要我的名字出现在选票上，人们就会出来投票，而你们总能获胜。所以，我只求你们帮我一个忙：请假装我就在选票上。”

据我估算，特朗普本周巡回助选期间，总共花了约7小时56分钟向他的忠实支持者发表讲话，尽管这些支持者的人数正在减少。

这是他为避免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同时失去众议院和参议院控制权而进行的最后努力。

如今，越来越多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都认为，这种结果完全可能发生。

特朗普的行程本身，就足以说明共和党在这个选举年遭遇了多么突然的命运逆转。

他奔走助选的地方，原本都应该是共和党稳操胜券的地盘：德克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阿拉巴马州、俄亥俄州、内布拉斯加州，然后再次返回德克萨斯州。

2024年总统选举中，特朗普在这五个州的平均领先幅度达到22个百分点。

德克萨斯州尤其值得关注。特朗普很快还将第三次前往这个州。最近几乎所有民调都显示，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领先于共和党候选人、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

在其中几项民调中，塔拉里科的支持率甚至超过了50%这一关键门槛。

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低得创下历史纪录，又陷入了一场由他自己选择发动的中东战争。这场战争推高了全球几乎所有商品的价格。

但他仍然沿用那套熟悉的竞选演说，滔滔不绝地列举自己执政以来取得的种种胜利。

胜利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他在俄亥俄州对支持者说，在特朗普领导下，美国或许真的已经到了“赢得太多”的地步。人们即使产生这样的想法，也完全情有可原。

他没完没了地向听众讲述股市有多么出色，关税有多么了不起，美国边境的封锁有多么严密，堪称历史之最。

他兴致勃勃地夸耀自己惊人的民调支持率，虽然这些数字只存在于自认为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支持者的人群当中。他还热情洋溢地宣称，自己已经让这个曾经陷入困境的国家迎来了黄金时代。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国家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当然，否认现实一直是特朗普作为政治人物的标志性特征之一。但偏偏在今年，把否认现实当作竞选主题，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他在俄亥俄州说：“顺便说一句，我们现在几乎没有通货膨胀。”

至于人们负担不起生活开支的问题，他在内布拉斯加州解释说，那是“他们”精心策划、用来攻击他的阴谋。

在所有竞选集会上，特朗普几乎没有谈到2026年选战中最受关注的问题：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战争，以及由此引发的全球经济压力。而这场危机恰恰是他自己制造的。

即便偶尔提及战争，他也只是保证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石油以及其他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会暴跌。

在内布拉斯加州，他甚至开玩笑说，价格将下跌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以至于人们可能会恳求他：“求求您了，先生，求求您了，价格跌得太快了。”

不过，这一系列表现中也透出了一种不太像特朗普的缺乏安全感。

过去十年，我看过特朗普无数次巡回竞选演讲，而这次的表现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

在阿拉巴马州，他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承认这场战争恐怕要等到“可能就在中期选举之后”才能结束。

特朗普在内布拉斯加州说：“我们正把伊朗打得屁滚尿流。你们知道吧？”

这些演讲中，唯一真正与伊朗有关的新闻，竟然是一场关于特朗普言论的争议。

争议的焦点是，他究竟真的曾经暗示可以对洛杉矶和圣迭戈发动核打击，还是仅仅因为说话拐弯抹角、语无伦次，才让人产生了这种印象。

或许，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美国之所以对伊朗开战，是为了防止伊朗获得核武器，因为伊朗理论上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使用核武器袭击加利福尼亚州。

听完特朗普在六个地方的演讲，我感受最深的一点是，他似乎已经无法从竞选活动中获得多少快乐。

回想2018年的中期选举，当特朗普谈起那些“人民公敌”时，眼中仍然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当福克斯新闻的主持人来到台上与他同框时，他也总是满脸喜悦。毕竟，他在白宫的工作日里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观看这些人的节目上。

竞选集会一直是特朗普最快乐的地方。

那时候，他和现在一样清楚，共和党很可能在中期选举中遭遇惨败。

但2026年的特朗普，已经远没有当年那种兴致勃勃、斗志昂扬的劲头。

他如今的心境，似乎更能从上周六晚上的一句话中看出来。当时，他正在俄亥俄州发表演讲，突然漫不经心地发出一番威胁。我甚至不太确定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宣称：“我们要把那东西狠狠塞进他们的屁眼里。明白吗？”

作为演讲者，特朗普最擅长的，或者至少最能让他情绪高涨的，依然是攻击对手。

在特朗普的政治词汇中，没有什么比描绘民主党执政地区的地狱般景象更熟练的了。他总是使用阴森恐怖的语言，仿佛美国那些民主党占优势的地区已经变成人间炼狱。

他似乎永远沉浸在自己首次就职演说描绘的“美国浩劫”之中。

周三晚上在德克萨斯州，他有一段话尤其让我印象深刻。

特朗普极其细致，而且细节具体得有些古怪地描述了民主党治理下的城市有多么糟糕。他说，这些城市已经陷入“肮脏、苦难、贫困和无家可归”的境地。

他说：“民主党人一上台，所有东西都会变脏。街道是脏的。商店入口处的门把手是脏的。人行道脏得要命，到处都是脏东西。所有东西都变脏了，而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什么？

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即使对特朗普来说，这也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说法。

而且，特朗普喜欢痛斥的还不只是那些由民主党执政、在他口中污秽不堪的州。

在他的演讲中，民主党人是“骗子，他们作弊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这是他在俄克拉何马州的说法。

在他看来，民主党人是一群共产主义者、残害儿童身体的人，以及热爱非法移民的人。这些人准备毁掉他和他的基本盘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特朗普还特意点名了一长串他眼中可怕的国家破坏者。

其中包括纽约州联邦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他说，她是个“差生”，气候变化完全是她编造出来的。

还有德克萨斯州前联邦众议员亨利·奎利亚尔。特朗普曾经赦免他，但奎利亚尔拒绝退出民主党、转投共和党，因此被特朗普斥为“忘恩负义”。

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则被称为“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者”。

特朗普还提到“佐治亚州那个家伙”。我猜他指的是民主党联邦参议员乔恩·奥索夫。特朗普说，这个人“长得像皮威·赫尔曼”。

在内布拉斯加州，特朗普又把矛头指向丹·奥斯本。

奥斯本以独立候选人身份竞选联邦参议员，挑战共和党现任参议员皮特·里基茨。

特朗普称奥斯本是“冒牌独立候选人”，还是“激进左派疯子”。他说，如果奥斯本当选，就会“夺走你们的枪”，而且“想让所有人都变性”。

不过，在几乎每一场演讲中，特朗普都把最猛烈的怒火留给了塔拉里科。

周三在圣安东尼奥，特朗普甚至给他起了一个侮辱性的绰号，称他为“蠢主党共产分子詹姆斯·塔拉怪科”。

或许，特朗普觉得自己必须为德克萨斯州这场参议员选举的局势负责。

如果特朗普没有坚持在共和党初选第二轮投票中支持丑闻缠身的帕克斯顿，现任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科宁原本很可能轻松获胜。

不管原因是什么，特朗普似乎为塔拉里科积攒了格外多的恶毒言辞。

他辱骂塔拉里科是一个“软弱、没种、自我憎恨、鼓吹变性的怪胎”，声称他可能“毁掉我们建立的一切”。

不过，听完特朗普的演讲，我还是没弄明白，塔拉里科究竟会对美国共和国构成什么样的威胁。

倒是有一件事颇为引人注意：特朗普在好几场集会上突然大谈塔拉里科据称奉行的素食主义。

特朗普指责塔拉里科为了讨好喜欢吃肉的德克萨斯州选民，违背自己的素食习惯吃肉，结果弄得自己“吐得到处都是”。

特朗普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关于呕吐的笑话，以至于反复讲述，甚至在塔拉里科根本不参加选举的州也照讲不误。

他在阿拉巴马州说：“他是个素食主义者，却突然开始参加烧烤聚会。他们没有让你们看到的是，每次烧烤聚会结束之后，他都会走到帐篷后面，然后吐得到处都是。”

在俄克拉何马州，他同样提到了所谓呕吐事件，解释说：“因为他是个素食主义者，而在俄克拉何马州或者德克萨斯州，素食主义者根本不可能当选。”

德克萨斯州上一次选出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美国将近一半的人口，在那次选举举行时甚至还没有出生。

然而，面对这样一场可能改写几十年政治格局的选举，特朗普竟然在谈论这些事情。

2018年中期选举时，特朗普在最后阶段提出了一套在当时看来相当疯狂的竞选主张：投票支持我和共和党，因为只有我们才能阻止一支由棕色皮肤移民组成的大篷车队入侵美国，而这支车队正朝我们的南部边境进发。

当然，那套说法并不符合事实。

但与特朗普今年在竞选最后阶段发表的言论相比，2018年的说辞至少还算得上思路清晰。

特朗普今年传递给选民的信息，大致可以归纳为：投票支持我，因为我的政策造成的物价上涨根本不重要。而且，如果你们不投票支持我，那帮“蠢主党人”就会把你们的孩子变成共产主义者，强迫他们接受性别重置手术。当然，如果你的孩子恰好住在洛杉矶，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伊朗人会用核武器把他们炸死。

听明白了吗？

距离中期选举还有2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