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第一份工作从来就不只是一种工作、一份工资,它更是一种社会对年轻人的确认。‘我被这个社会需要’,正是年轻人敢于畅想人生的前提。”10月15日,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杨斌在首届亚洲公益国际会议上强调,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有超越经济之外的重要价值,呼吁公益机构在AI转型中给予其特别关注、专门投入。
此次会议由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与亚洲公益联盟在北京共同举办。亚洲公益联盟是淡马锡信托基金会旗下致力于推动亚洲协同慈善事业发展的平台。当天,来自慈善、商业、政府和学术界的220余名中国及国际嘉宾和实践者参与活动,就人力资本、“同一健康”、能源转型等议题展开讨论。
AI时代“以人为本”的劳动力转型,是此次会议中的关键话题。杨斌在作上述主旨演讲时援引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的预测称,到2030年,劳动者的核心技能中约39%将发生变化。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的研究说明:技术革命在总量上并没有造成持久的大规模失业,但代价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创造性破坏甩出去的人,承受的是真实而持久的损失。
杨斌特别提到AI时代的“初阶之失”(Missing Junior Loop,指由于AI替代了大部分初级工作,行业正在失去培养未来高级人才的基础路径)。他表示,在这一轮AI冲击里,已有统计显示出入门工作在减少、大学毕业生求职承压,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应从社会角度去理解把握。
他向财新表示,在AI到来之前,由于公司对保密、工作连续性等问题的考虑,寻找实习机会也变得越来越难,在AI时代更将如此。现在需要建立一些新的桥梁,让人能够在其中获得经验、但又不会“扰乱”企业正常的效率逻辑。从教育端,大学可能缺乏做这件事情的动力和资源。从市场端,也不能逼迫用人单位必须招聘初级岗位,因为现在很多入门级岗位的确可以用AI完成。
“公益慈善在这时候就有很重要的作用,它也许能支持这种过渡和转变。”杨斌因此呼吁:公益机构在AI转型的这个关头,对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要有特别关注和专门投入——去资助、设计、创造那些包容笨拙、鼓励从出错中学习成长的入门机会。可以重新焕发21世纪的新学徒制,把“做中学”制度化;也可以在资助中专门留出“带教新手”的份额。“让第一级台阶变成一道可以慢慢向上的缓坡”。
接受采访时,亚洲公益联盟首席执行官萧文光(Shaun Seow)与杨斌都表示,AI对于未来工作的影响,是双方都非常关注的重要议题,将围绕这一方面开展更多合作和学术研究。
萧文光提到,现在有用人单位在招聘时会问学生,“手头有几个智能体?10个还是20个?”可见AI时代的发展日新月异。他也举例,在新加坡,已有一些做法在为初级岗位“搭建桥梁”:有大学正与谷歌合作,通过解决学生获取算力的成本,激励其学习使用AI工具。
今年4月,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NTU)即宣布与谷歌达成一项合作,自今年8月起向所有本科生提供访问谷歌全套AI工具的免费权限,包括Gemini Enterprise、Google AI Studio和Vertex AI。学生可以借此创造数十个AI智能体来帮助自己的学习,毕业后进入职场也还能继续使用。“这项举措将使我们的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更具竞争力。”NTU表示。
会议期间,在一场聚焦气候变化与人工智能如何重塑未来工作的圆桌讨论中,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华代表桑爱玲(Amakobe Sande)也表示,AI正在改变技能的“方程式”,“学习一次、认证一次、一辈子靠一份工作”的旧模式已经行不通。风险最大的是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以及在步入成年之初便处于明显劣势、连数字技能与可迁移技能培训机会都难以获得的残障年轻人。
但她也相信,AI带来的变化中,蕴藏着巨大的机遇。桑爱玲指出,补上“缺失的一环”始于培训,却不止于培训。数字与AI技能、创造力、解决问题的能力、协作与创业精神,以及高于一切的持续学习与适应能力缺一不可;年轻人不应只是未来的“继承者”,更应成为创办企业的创业者、攻坚气候挑战的研究者,以及创造出连上一代都难以想象的技术与解决方案的创新者。
“我们不应只问‘如何让年轻人为未来的工作做好准备’,而应提出一个更有雄心的问题:如何让每一个年轻人都具备能力,去驾驭并塑造贯穿一生的变化。”桑爱玲说。
对此,在进行相应的“包容性项目设计”时,桑爱玲认为有三个关键:其一,为年轻人做设计时,必须从一开始就识别哪些人最可能被排除在外;其二,让年轻人对接真正的机会所在,在夯实学习方式基础的同时,叠加创造力、解决问题、适应力以及情感连接与人脉网络;其三,用结果说话,而不是简单统计“多少年轻人参加了项目”,而是追问真正触达了多少人、多少人获得了相关技能、这些技能中又有多少得到了社会与市场的认可。
当人工智能(AI)与绿色转型两股浪潮同时重塑产业与就业,还有谁可能会被甩下?
上述圆桌论坛上,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社会凝聚力部门、经济学家皮埃尔·德·布瓦松(Pierre de Boisséson)为本场讨论的主持人。他提到,当今世界的大部分地区,非正规就业依然是常态:全球约有三分之二的劳动者在非正规部门就业,缺乏社会保障、培训与融资渠道。这类劳动者往往最先承受技术颠覆、气候变化与环境恶化带来的冲击;与此同时,他们却又最难被培训项目、社会保障体系以及旨在助其向前发展的扶持性干预措施所覆盖。
他进一步指出,这一群体非常多元,各群体所受影响亦不尽相同:其中既有女性劳动者,也有零工劳动者;收入水平则参差不齐,既有高收入者、也有低收入者。“因此,我们既要正视这一群体的多样性,也必须正视‘全球三分之二的劳动力缺乏社会保障’的基本事实。” 经济转型在带来冲击的同时,同样会创造机遇,催生新的就业岗位与新兴产业。德·布瓦松表示,问题的关键在于,应当如何驾驭这场转型,使其成果惠及所有人。
覆盖东南亚11个国家的科技政策智库“科技向善研究院”创始主席伊莉亚·陈(Ilaria Chan)则把讨论引向所有受算法影响的群体。她指出,东南亚约7亿人口中,仍有约十分之一的人用不上电,无法接入稳定的互联网,许多革命性的普惠技术成果与其无缘。
伊莉亚·陈表示,在社交媒体和算法的加速作用之下。每个人各自活在自己的信息孤岛里。“被落下的,是年轻人,但也是那些不懂得跳出(信息茧房)思考、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年长者。”因此,她指出,打破孤岛,需要那些有智慧、有人际关系、能够连接各方的人。而这部分工作,未来AI无法取代。
将视角转到中国,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秘书长肖黎明观察到,在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传统行业与新兴行业同步转型,不少就业群体受到较大冲击,就连身处高科技行业的从业者,也同样因AI的到来而面临企业转型压力。在他看来,最值得关注的毫无疑问是青年群体,尤其是两类人——城市中的新就业形态青年,与返乡(回到乡村)的青年,“他们正是最值得公益力量投入的对象”。
萧文光在接受财新采访时也介绍,亚洲公益联盟与清华大学正在探讨的一个项目,是设计一个实时的数据面板,能够动态展示全球企业招聘岗位及技能要求等。他特别强调,要关注非英语的就业市场、以及非白领人群的需求。
杨斌对此也认同道,自动驾驶可能取代的司机、工厂里的普工岗位,都不会在领英上被覆盖。“在这方面需要有另外的数据,不应该忘记他们。” 他还表示,灵活就业在中国已是公益慈善界高度关注的一个领域,从外卖员、快递员、网约车司机、货运司机到养老钟点工,越来越多这类劳动者进入了公益人士的视野。一方面既要保护他们的劳动权利,另一方面,公益界也在探讨如何让他们更好地嵌入社会结构(social fabric)中,“因为他们其实也是非常好的能够把公益慈善送达到社会每个角落里的人”。
从事组织管理研究出身,杨斌还提出,未来的“组织”也可能改变——如果大胆想象,可能所有人都将从事一定程度的“零工”:不用做完一整份的工作,但是某一部分的技能可能被一个组织所需要。
萧文光也设想,将来每个人可能都会有一份自己的“工作组合”(portfolio of jobs),同时身兼数份工作。人们的事业经历也可能转变。“对于我们父母那一代,可能就是‘铁饭碗’,从入职到退休都是一份工作。但是在未来,可能是5段、10段、甚至30段。”不过他也表示,很多零工经济的从业者在AI时代还未得到充分保护,需要关注他们的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