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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时报:左右两派批评北约的人,为何要为普京辩护?

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作者爱德华·卢斯是《金融时报》的美国国家编辑和专栏作家。卢斯撰写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传记《兹比格:兹比格·布热津斯基的一生:美国的大国预言家》于2025年5月出版,并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此前,他曾担任《金融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南亚分社社长、资本市场编辑和菲律宾记者。卢斯此前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劳伦斯·H·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Donald Trump and Vladimir Putin after a joint news conference during the 2025 Russia–United States Summit in Anchorage, Alaska
Wikimedia Commons|作者:Kremlin.ru

美国有两种相信美国例外论的人。一种认为,美国是世界上一股独一无二的正义力量;另一种则把世界上的种种弊病都归咎于美国。

他们的共同之处,是对美国以外的人几乎毫无好奇心。无论把美国看作光明还是黑暗的力量,在他们眼中,只有美国才有能力决定世界的走向。

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及其他地方主动发动的战争,已经让正面版本的美国例外论严重失去公信力。

因此,持负面美国例外论的人日益活跃。他们长期以来一直预期俄罗斯会战胜乌克兰,如今,这种结果开始显得有可能成为现实。

特朗普总统虽然不属于这两个阵营中的任何一个,但他决定终止美国对乌克兰所剩无几的支持,却让他成了负面美国例外论者所期待的那种政治人物。

为特朗普倒向俄罗斯而欢呼的人,既有“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中的右翼人士,也有过去被称为“坦克派”的左翼人士。

冷战期间,美国的“坦克派”将苏联视为抵御美国这个不受约束的帝国主义国家的堡垒。如今,他们与右翼的塔克·卡尔森一样,都试图为普京的行为寻找解释。

他们所推崇的知识分子是约翰·米尔斯海默,他是国际关系理论中“进攻性现实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

按照米尔斯海默的理论,大国都力图支配自己所在的地区。对普京而言,这个地区是前苏联势力范围;对美国而言,则是整个西半球。

各国的国内政治并不重要。大国之所以采取相似的行动,仅仅因为他们都是大国。如果一个大国试图干预另一个大国的势力范围,就可能引发全球冲突。

因此,按照他的逻辑,美国如今支持乌克兰,与苏联1962年在古巴部署核导弹一样鲁莽。

米尔斯海默值得关注,是因为他的学术地位,为那些将俄罗斯血腥征服战争归咎于西方的人提供了看似正当的理论依据。

大多数美国人反对俄罗斯发动的战争,但这种反对基本停留在被动表达态度的层面。

相比之下,特朗普身边和左翼阵营中支持普京的人积极行动,因此获得了远超人数比例的政治影响力。

如今,美国已经转向支持一个专制国家企图消灭主权邻国的行动。在这种时候,这些人为俄罗斯提供的理论掩护就显得格外重要。

然而,他们对外国人想法的漠不关心,与小布什认为可以凭借武力向外输出民主的观念一样无知。

他们预测国际局势的成绩同样糟糕。

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前一周,米尔斯海默还表示,普京不会愚蠢到发动入侵。仅仅几天后,他就改变说法,声称西方让普京别无选择。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预测乌克兰即将崩溃。

类似的论调几乎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政治光谱的两端。卡尔森就经常采访米尔斯海默。

其中最主要的论点是,美国不断推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东扩,将边界推进至俄罗斯家门口,从而挑起了普京的战争。

但实际上,普京选择何时入侵,与北约关系不大。

自从布什2008年草率提出乌克兰未来可以加入北约以来,北约实际上一直对乌克兰的入盟申请置之不理。

而且,普京在2022年发动入侵时提出的理由中,也没有把北约列为原因。他当时宣称,战争的目的是让乌克兰“去纳粹化”和“非军事化”,并保护乌克兰境内的俄语少数族群。

普京已经明确表明,在他看来,乌克兰属于俄罗斯的文明疆域。

如果乔治·奥威尔听到西方正在与俄罗斯“战斗到最后一个乌克兰人”的说法,恐怕会觉得很有意思。

这种说法仿佛乌克兰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

因此,这套解释框架几乎无法真正说明战争的起因。

即使是米尔斯海默2015年作出的一个看似颇有先见之明的预测,也经不起仔细推敲。

当时他警告,西方正在引诱乌克兰走上一条看似美好、最终却会带来毁灭的道路。

但那个时候,乌克兰早已身陷战争泥潭。

2014年,俄罗斯吞并了克里米亚,并向顿巴斯派遣大量所谓的“志愿人员”。

在此之前不久,乌克兰亲俄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被赶下台。亚努科维奇当时不顾议会意愿,废弃了乌克兰与欧盟的联系国协定。

另一位北约批评者诺姆·乔姆斯基,也沿用了莫斯科对亚努科维奇出逃事件的定性,将其称为“政变”。

但亚努科维奇之所以逃走,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整个国家的支持。

那些在美国为普京辩护的人,还喜欢援引乔治·凯南和亨利·基辛格的警告,称两人都曾反对北约扩张。

然而,作为冷战时期遏制政策的奠基人,凯南从一开始就反对北约。因此,几十年后他反对北约接纳新成员,也就不足为奇了。

基辛格则在多年警告乌克兰不应加入北约之后,于2023年突然转而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

不管怎样,基辛格本身就是美国在全球各地干预他国内政的典型代表。拿这样一个人作为权威依据,本来就有些奇怪。

如今,特朗普正在助长一个侵略者制造的血腥杀戮。这本应被视为残暴而鲁莽的行为。

俄罗斯巨熊与美国雄鹰正如同一把钳子的两端,从两个方向挤压欧洲的安全。

但即使是最赤裸裸的强权,也总要为自己披上一件外衣。

而一件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旧衣,有时竟然也能发挥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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