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黄金在制度层面完成非货币化,国际货币体系转入牙买加框架下的信用货币时代,美债长期作为全球官方储备的核心无风险资产,支撑起储备体系运转。近年伴随地缘风险、主权资产流动性与安全性顾虑上升,叠加金价上行,多国央行开启持续、长周期的黄金增持,按市值口径,黄金在全球央行储备中的规模已经超越美债,储备资产的配置偏好发生标志性转向。
这一现象也在学界和市场层面重新引发一轮关于黄金货币属性的讨论:储备端持续增配,是否意味着黄金将重回货币制度的中心?但主流共识同时承认,复刻传统金本位的制度安排在当代宏观框架下缺乏落地基础。一边是官方主体对黄金价值贮藏属性的重估,另一边是金本位制度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下的现实约束,二者构成一组张力显著的命题,亟待从货币职能、制度演化、银行信用创造机制等维度厘清黄金在新的国际货币秩序中的定位。
财新:当前黄金在全球央行官方储备中的规模已经超过美债,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但重回金本位并不具备现实条件。在这一矛盾之下,应当如何理解黄金在未来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定位?
缪延亮:现在大家买黄金,是把它当成一种比较狭义的价值储藏的手段。货币具备三大基础职能:交易结算、计价单位与价值贮藏。自从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在历史上进入了纯粹的信用货币时代,当前各国发行货币均依托信用,也就是法定货币(Fiat currency),中国亦是如此。中国发货币并不是要看有多少黄金有多少美元。
当然,因为黄金储备和美元储备都是在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因为央行有一个很好的、健康的、稳健的资产负债表,对央行发行的货币当然有支撑作用。但货币发行和这类储备之间,并不存在法定或者实质的刚性对应关系。
第二,重回金本位难以实现,主要的原因是金本位实行固定汇率,现在各个国家,尤其是大国,是内需为主,以对内的就业为它的主要目标。在此框架下,固定汇率制度难以适配,金本位更像一副 “金手铐”,束缚国内货币政策的自主空间。 第三个原因,我觉得是一个被误读的原因,现在有人说回不到金本位,是因为搞金本位一定通缩,黄金是“紧身衣”。
这个我想澄清一下,“黄金是紧身衣” 这一判断,在16、17世纪有其历史合理性,但自18世纪现代银行体系与部分准备金制度诞生之后,金本位便不再天然等同于通缩约束。金本位约束的是基础货币发行,而决定经济体物价与通胀水平的,并非基础货币,而是依托银行体系、经由部分准备金机制派生形成的广义货币。
所以,回望18世纪、19世纪乃至20世纪早期的英格兰银行与美联储,两大核心央行的货币治理长期依托双重支柱:其一为金本位,提供货币纪律约束,也就是discipline;其二是货币供给弹性,这一思想源头来自亚当·斯密,斯密提出的真实票据理论主张,是你把这个企业的借款需求、真实票据抵押给银行,银行就应该给你放贷款,这个是保持货币供应的弹性。
两个相配合,既有货币的纪律,又有货币供应弹性,所以,我觉得不能一刀切地认为金本位一定通缩,因为已经有了银行体系,它就不是通缩了,它能派生出很多货币来。归根结底,当前难以回归金本位,根源在于信用货币体系具备不可替代的调控优势。大国需要浮动汇率安排,依托利率工具开展逆周期宏观调节,这是金本位框架无法满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