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数据专稿】10月14日,阿斯麦(ASML)发布2026年第三季度财报后,公司首席财务官戴厚杰(Roger Dassen)在记者会上直言,MATCH法案是一个“糟糕的主意”,若法案通过,反而会加速中国自主研发竞争性技术的步伐。这不是阿斯麦高管第一次表达对美国MATCH法案的反对。
2026年4月2日,美国国会两党参议员联合推出《硬件技术控制多边协同法案》(MATCH Act,下称MATCH法案),试图进一步封堵先进芯片制造设备流向特定国家。法案一旦通过,阿斯麦所有浸没式深紫外(DUV)光刻设备的对华销售将被全面禁止,就连已经售出设备的备件供应、校准服务和售后技术支持也在禁止之列。有荷兰分析人士将其比作“把车卖给别人,却不让人加油,也不允许维修”。目前,该法案已在4月于一个关键委员会获得通过,但特朗普政府尚未就此表明正式立场。
作为阿斯麦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法国人傅恪礼(Christophe Fouquet)的表态更为具象。2026年5月,他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将美国对华芯片限制比作在沙漠中切断食物供应:“如果把你放进沙漠,告诉你再也得不到食物,你需要多久才能种出自己的菜园?这是生存问题。”在他看来,限制越狠,越会逼出对手的自力更生。
阿斯麦是全球光刻设备市场的绝对龙头,EUV(极紫外)光刻机由它独家垄断。至2026年9月,公司股价一年间上涨88%,市值一度站上5910亿欧元,是欧洲最值钱的高科技企业之一。执掌这样一家企业的傅恪礼,现年53岁,1973年出生于法国,物理学专业出身。他把EUV光刻机从实验室样机推进为全球芯片产业的量产级设备。他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先进光刻技术产业化的浓缩史。
从格勒诺布尔到费尔德霍芬
傅恪礼的起点,是法国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格勒诺布尔。这座城市是欧洲微电子与光子学研究的高地,也是他拿到物理学硕士学位的格勒诺布尔理工学院(Institut Polytechnique de Grenoble)所在地。此后他又赴伦敦求学,并在以色列和美国工作过。在加入阿斯麦之前,他先后供职于两家半导体设备巨头——应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和科磊(KLA-Tencor),前者主攻薄膜沉积,后者是量测检测龙头。这段经历,让他对晶圆制造的前道工序并不陌生。
<>
当地时间2024年4月24日,荷兰费尔德霍芬,阿斯麦控股公司首席执行官傅恪礼和首席财务官罗杰·达森出席阿斯麦年度股东大会。图:视觉中国 <>
《爱尔兰时报》2026年10月对傅恪礼的专访中,他自称是一个“意外的CEO”——一个随行业一路成长起来的半导体工程师。据他自述,他在格勒诺布尔和伦敦完成学业后,先后在以色列、美国工作,最终于2008年加入阿斯麦,18年后成为这家公司的掌舵人。
阿斯麦总部位于荷兰南部小城费尔德霍芬,临近埃因霍温。这座常住人口约4.79万的小城,被阿斯麦雇走了近一半居民。这家成立42年的公司,生产着全球最先进芯片赖以量产的光刻机设备。媒体将傅恪礼称作“接地气的法国物理学家”,是硅谷技术大亨们的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反衬”。他说话克制、务实,很少渲染口号。2008年他加入阿斯麦时,这家公司远不是今天欧洲市值最高的企业,只是光刻设备市场里追赶日本厂商的挑战者;他一路伴随公司登顶,也被业内视为“公司内部成长起来”的CEO样本。
在阿斯麦内部,傅恪礼的晋升路径相当清晰:从高级营销总监,到产品管理副总裁,再到2013年出任应用业务(Applications)执行副总裁。这一阶段,他负责光刻应用与工艺匹配,帮助台积电、三星、英特尔等客户把设备跑通、提升良率,积累了丰富的一线工艺经验。
有阿斯麦人士评价,傅恪礼属于“技术路线”成长起来的高管——能看懂EUV极其复杂的光学、等离子体与精密机械底层原理,和客户开会时可以直接谈工艺与良率,而不是只谈价格和交付。这正是他与前任CEO、财务出身的彼得·温宁克(Peter Wennink)最显著的区别。傅恪礼本人对人才的看法也颇为直接:2024年10月,他在伦敦一个科技峰会上表示,像荷兰这样的欧洲国家若想保持关键行业竞争力,就不能限制入境移民——阿斯麦员工来自100多个国家,从全球引进人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把EUV从实验室抬进量产线
傅恪礼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笔,始于2018年。这一年,他进入阿斯麦管理委员会,出任EUV业务执行副总裁,从此主导EUV光刻从“能点亮的样机”走向大规模工业化量产,这正是他后来能被推到CEO位置的关键。
在2018年之前,EUV已研发多年,但产量低、故障率高、吞吐量不足,成本高昂,客户不敢大规模下单。EUV设备堪称人类工业史上最复杂的机器之一:一台价值约4亿美元(约合3.5亿欧元)、相当于一辆双层巴士大小的光刻机,要在真空密封的空间里,用镜片、激光与短波光,每秒轰击6万滴熔融锡滴,像一台“纳米复印机”般在硅晶圆上印出电路。仅“产生EUV光”本身,阿斯麦就耗时整整20年。
要让这台机器稳定量产,傅恪礼面对的是两重难题:一是把EUV光源的功率与稳定性提上来,二是把整条供应链的良率与产能拉起来。他后来向媒体回忆,客户一度追问“如果只有一个供应商,我安全吗”——人人都想找一个第二供应商,但要复制阿斯麦所需的巨额学习成本、投资与时间,几乎不可能。这份“不可替代性”,正是EUV业务在其任内从亏损爬坡走向规模放量的底层逻辑。
傅恪礼在媒体采访中披露了这台机器的供应链复杂度:一台EUV光刻机拥有超过10万个零件,由约200家主要供应商提供,涉及总共2000家企业。“我们需要的正是世界上最强的品牌,”他说,“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试图把EUV相关的一切都自己造,我们做不到。”为此,阿斯麦把光学外包给蔡司(Zeiss)、把激光交给通快(Trumpf)、把机电交给VDL,只在供应商出现短板时出手收购——2013年收购激光器厂商Cymer便是例子。
这种“极致生态协作”的模式,正是傅恪礼口中阿斯麦成功的秘诀。“如果非要总结,那就是与生态系统极度合作,首先是客户,其次是我们整个供应链。”他这样向媒体解释。在他看来,产品越复杂,阿斯麦的竞争优势就越明显,因为“我们能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快地把它开发出来”。相比之下,曾经与阿斯麦并称“光刻机三巨头”的日本企业尼康(Nikon)和佳能(Canon),都没能攻克EUV这道难题,只能退回上一代DUV技术。
也是在那一时期,阿斯麦内部逐渐形成分工:温宁克更多扮演对外游说、地缘平衡与资本运作的角色,傅恪礼则一头扎进产线,负责把EUV变成能稳定大规模量产芯片的工业设备。他统筹EUV整机、光源、光学与供应链的工程化改进,对接台积电、三星、英特尔等大客户的先进制程迭代需求,并推动蔡司等零部件厂商解决良率瓶颈。2022年,他升任首席商务官,统筹全球客户与全部产品线,正式成为温宁克的第一副手。
AI长周期与“价值定价”
2023年11月,阿斯麦监事会宣布拟任命傅恪礼为下一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2024年4月24日,公司年会批准其正式接替退休的温宁克,任期至2028年。有阿斯麦同事坦言,在一位财务高管之后,公司重新由一位物理学家掌舵,是一种“解脱”。
傅恪礼上任后的动作,几乎都围绕一个判断展开:AI不是短期泡沫,而是一场将持续10至15年的技术革命。“AI对社会的真正影响,要10到15年才会显现,我们才刚看到冰山一角。”他在FT专访中说。基于这一判断,他一面推进下一代High NA(高数值孔径)EUV,一面与法国AI公司Mistral AI展开合作(阿斯麦已购入其11%股权),把AI引入光刻系统、设备运维与客户工艺优化。
2026年10月14日,阿斯麦发布2026年第三季度财报,这份成绩单集中体现了傅恪礼战略的得失。单季净销售额116.62亿欧元(约合873亿元人民币),创历史新高,却比市场预期低0.6%;净利润49.60亿欧元,比预期高出19%,其中包含从Mistral AI购入首批股份重新估值产生的5亿欧元收益。毛利率达57.5%,高于预期,主要受装机售后服务与升级业务带动——本季售后服务收入达32.89亿欧元,比预测高出4亿欧元。财报公布后,阿斯麦美股在夜盘交易时段一度下跌约2%,全球芯片股随之震荡。
这份财报也因此被部分市场解读为“矛盾的成绩单”:营收比华尔街预期低0.6%,净利润却高19%。有分析认为,0.6%的缺口之所以引发股价震荡,更多反映的是市场对地缘与需求节奏的焦虑,而非阿斯麦基本面的恶化——毕竟其全年指引与订单能见度都在上行。
同比看,阿斯麦的增长更为显著:2025年第三季度净销售额为75.16亿欧元、净利润21.25亿欧元,2026年第三季度分别同比增长约55%和133%。报告期内,阿斯麦售出113台全新光刻系统,高于二季度的86台;基本每股收益12.95欧元,季末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和短期投资达127.35亿欧元。
公司同时上调全年预期:2026年全年净销售额预计介于440亿至450亿欧元之间,较2025年增长约36%,其中EUV业务预计增长超过45%,装机售后服务业务预计增长约50%。中国市场占比预计在20%左右。第四季度净销售额指引为142亿至152亿欧元,毛利率约57%。
需求侧同样亮眼。傅恪礼在财报说明中称,客户普遍认为短期需求将继续增长,需求周期正进一步延长,“预计至少到2028年,行业仍将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阿斯麦与客户的业务规划讨论已延伸至2027年以后,2028年新增订单大幅增加,部分客户甚至已开始2029年、2030年的订单接洽。产能方面,2026年阿斯麦预计交付约65台EUV系统,较去年增加超50%;公司正研究在既定的2027年、2028年各提升约30%产能的计划之上,进一步扩大2028年及以后的产能。
技术端,High NA正从图纸走向产线:英特尔已用High NA系统进行芯片量产并持续增加采用层数,三星宣布2028年起在量产中采用,台积电也基本确认2030年前后大规模引入。台积电还宣布与阿斯麦共同牵头组建联盟,推动业内推出12英寸掩膜版。戴厚杰则透露,公司已与主要客户完成提高“价值定价”的沟通,相关影响将在2027年开始显现,并预计在2028年及以后充分体现。
傅恪礼为这套战略划定的边界是克制。面对股东提高利润率、加大负债、加速投资的压力,他在媒体专访中回应:“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我能投入几十亿欧元换来20%的产能,我会做。但因为供应链,一切都要复杂得多。”他说,阿斯麦“会随行业一起增长,但我们不会滥用这一局面”。股东回报方面,按2026至2028年股票回购计划,阿斯麦第三季度回购约41亿欧元股票,每股1.88欧元的2026年中期股息将于11月4日支付。
地缘博弈:沙漠里的菜园
傅恪礼上任两年来,最棘手的课题始终是地缘政治,尤其是美国主导的对华出口管制。
早在2024年9月,他便公开表示,美国以国家安全为名限制阿斯麦对华出口的运动,正变得越来越“出于经济动机”。2025年6月5日,他在接受美国《纽约时报》采访时进一步称,美国出台的打压措施只会适得其反,让中国“更努力取得成功”,与其打压竞争对手,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创新上。
2026年,博弈陡然升级。6月,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在一系列闭门会议中向阿斯麦高层发难,指控该公司违反出口管制,让最先进的EUV光刻机流入中国,却始终未出示证据。阿斯麦罕见地强硬否认,称“从未向中国运送过一台EUV光刻机”。傅恪礼此前的TechCrunch专访被视作有力佐证:“中国根本没有EUV光刻机。我们运送过的所有设备,我们都清楚它们在哪里。认为我们的系统在中国的说法完全错误。”他强调,由于EUV技术从未出口中国,阿斯麦在中国的团队“完全接触不到EUV技术”,公司早在限制措施出台之初就完成了内部分隔。荷兰外交部随后发声力挺,称荷兰基于欧盟两用物项条例及额外国家措施制定了明确规则,并“非常严格地执行”。
对DUV出口限制,傅恪礼的态度同样明确。事实上,荷兰政府已于2023年、2024年9月两次收紧出口管制,对部分先进DUV光刻机实施许可证要求。2026年5月,傅恪礼在接受《中国日报》(China Daily)采访时说出那句著名的“沙漠菜园”比喻:“如果把你放进沙漠,告诉你再也得不到食物,你需要多久才能种出自己的菜园?这是生存问题。”在FT专访中,他则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们理解有些技术可能出于合理关切而受限,但如果我们走得太远,就会得到与我们追求相反的结果。”他警告,限制过头会“产生绝望,而绝望会催生巨大的动力,让人们加速自己的技术发展,并最终可能成为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举的例子是华为,称其近来已成为中国DUV光刻机研发的关键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傅恪礼刻意把诉求对象指向欧洲而非美国。“这不是给特朗普的信息,而是给所有做决定的人的信息。我认为荷兰政府自己决定要对中国出口什么、不出口什么,所以这首先是给荷兰政府、给欧盟的信息。”他说。
事实上,阿斯麦对出售给中国的较老一代DUV设备,采取的是一套“保持代际差距”的保护性策略:允许客户继续开展业务,却不会培养出未来的竞争对手。2026年三季度,中国大陆市场占阿斯麦净销售额的23%。在阿斯麦身后,荷兰政府也站了出来。9月24日,荷兰首相罗布·耶滕(Rob Jetten)在纽约接受彭博电视台采访时明确表示,他已多次与特朗普及美国国会议员讨论MATCH法案,要求美方停止进一步收紧对阿斯麦的出口限制。
在业内看来,阿斯麦正处在一个战略两难之中:一方面,AI带来的EUV需求空前旺盛,订单已排至2030年;另一方面,美国主导的管制持续收紧,令其在全球最大增量市场之一的中国面前进退失据。傅恪礼的态度,始终是在“遵守法规”与“反对过度封堵”之间划出清晰的界线。
从格勒诺布尔的一名物理系学生,到把EUV光刻机从实验室抬进全球芯片量产线的掌舵人,傅恪礼用二十多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产业化长跑。在AI浪潮把先进光刻设备推向台前的当下,他和他掌舵的阿斯麦,正处于这场长跑最关键的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