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康纳·弗里德斯多夫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在2010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担任Culture11的专题编辑和洛杉矶新闻集团的记者。他还是《最佳新闻》(The Best of Journalism)的创刊编辑,这是一份致力于推广优秀非虚构作品的通讯。

去年,保守派福音派基督徒博主塞缪尔·塞伊在自己的博客《慢慢写》上发表文章,从基督教的角度为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驱逐移民的计划辩护。
他写道:“基督教伦理不仅不谴责驱逐出境,反而要求这么做。”
塞伊出生于加纳,移居美国之前曾在加拿大生活。
他还写道:“美国对那些出生在国外的人没有任何亏欠,包括我在内。”
上周,也就是10月21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逮捕了塞伊。如今,他面临被驱逐出美国的命运。这对他出生于美国的妻子和三个美国籍孩子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
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发言人在向新闻媒体发表的声明中,称塞伊是“非法外国人”。
据称出自塞伊妻子的声明则表示,塞伊当初是合法进入美国的,“此后一直真诚地与律师合作,努力取得永久合法居留身份”。
塞伊的一些支持者认为,他被捕是因为行政文书出现了错误。不过,国土安全部发言人声称,现年39岁的塞伊在合法入境后,已经超过获准停留期限四年。
从大多数方面来看,这类逮捕事件并不新鲜。
最近,美国联邦移民执法机构在境内平均每月驱逐约1.9万人。被驱逐者中无疑有一些不值得同情的罪犯,但也有成千上万的好人,他们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而亲友们因他们被迫离开而深受伤害。
塞伊的特殊之处在于,许多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关系密切的知名基督徒都认识他。其中一些人支持为他的家人筹款,并公开肯定他的人品。
这种支持激怒了MAGA阵营内部的一些人。
MAGA阵营的一种主流叙事认为,非法移民属于一个不守法律、不值得信任的外来群体。他们对美国造成了严重伤害,因此受到憎恨完全是咎由自取。
然而,当一个MAGA圈内人被指控为“非法外国人”,而许多MAGA盟友此前又一直认为他的个人生活和职业活动对美国有益时,这套叙事便受到了挑战。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塞伊被捕会引发如此两极分化的争论,也解释了为什么MAGA阵营的参与者,这次比平时更难忽视移民问题的复杂性,以及阵营内部的分歧。
乔尔·贝里曾自称是“右翼新教保守派福音派基督徒,也是特朗普的支持者”。正是他为塞伊及家人发起了众筹。
在过去的评论中,贝里曾呼吁美国暂停接收移民。
他还表示:“如果我们想拯救美国,仅仅驱逐所有移民还远远不够。”
他曾主张:“根本不存在没有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因为非法移民本身就是犯罪。”
他甚至一度宣称:“非法外国人唯一有权获得的正当法律程序,就是被驱逐出境。”
但在为塞伊发起的众筹呼吁中,贝里却写道:
“他的妻子正在设法让他获得保释,以便他能够纠正合法居留身份办理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文书错误。我们正在筹款,帮助他的妻子和孩子支付他无法工作期间的生活开支,以及他们可能产生的法律费用。”
这份呼吁最后写道:
“塞缪尔是个好人,也是我们基督里的弟兄。他通过《慢慢写》开展的事工,让许多人蒙受祝福。请考虑伸出援手。感谢大家与他们一家站在一起!”
MAGA阵营的许多人批评贝里,因为他选择支持一个在他们看来违反法律的人。
面对批评,贝里一方面表示:“塞缪尔·塞伊是我们自己人,也是我的弟兄。他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美国人。”
另一方面,他又强调:“我当然认为,不管涉及什么人,法律都应该得到执行。”
讽刺的是,贝里过去一直轻视的正当法律程序,如今恰恰是判断他的朋友究竟因为文书错误而被捕,还是确实属于非法居留的关键。
这场争论也改变了贝里对自己所属阵营道德品质的看法。
他写道:
“这可能是我在社交媒体上经历过的最黑暗的24小时。”
“人们对塞缪尔、他的妻子和年幼孩子所说的那些话,邪恶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那些所谓的基督教民族主义者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彻底投向了撒旦。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地决心,要击败这些正在渗透右翼和基督教的颠覆性恶魔。”
基督教保守派播客主持人艾莉·贝丝·斯塔基供职于Blaze Media,也是《有毒的同情心:进步派如何利用基督徒的怜悯之心》一书的作者。
她过去曾批评移民问题讨论中存在她所谓的“有毒的同情心”。
她写道,人们“过于关注移民一路走来的艰辛,以至于轻视了非法移民造成的混乱对儿童、无辜公民以及非法移民犯罪受害者的影响”。
按照她的说法:“如果你对某一群人过度同情,以至于对其他所有人和所有事情视而不见,那就不仅仅是判断失误,而是邪恶。”
但在塞伊的事件中,她却呼吁追随者理解塞伊家人的感受,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她写道:
“你们可以想象,他的妻子独自在家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如今悲痛欲绝,但她仍然相信主会帮助他们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请为塞伊一家祈祷。”
同样信奉保守派基督教的《每日连线》记者梅根·巴沙姆,在得知塞伊被拘留后也发文表示:
“我已经和我的朋友萨姆·塞伊身边的人谈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故意违法的行为。任何说法与此相反的人,都没有告诉你真相。”
“任何人如果因为他和他亲爱的妻子安妮如今遭遇的困难而幸灾乐祸,都是令人作呕的。”
这让我想起本月早些时候,我与巴沙姆在社交媒体上的一次交锋。两次事件中,她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时,我批评特朗普政府将数十名委内瑞拉男子驱逐到萨尔瓦多一座以残酷虐待囚犯闻名的监狱,而巴沙姆则为政府的做法辩护。
我问她:
“一个人在美国的签证过期之后继续停留,是否就应该面临这样的风险,被美国政府出钱送到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外国独裁国家,然后遭到那些施虐成性的狱警殴打和性侵?”
我接着说:
“我认为不应该让他们面临这样的风险。我也不认为耶稣会觉得他们应该承担这种风险。”
巴沙姆回答:
“应该,因为签证到期,你就应该回家。签证就是这么规定的。如果你不走,就是违法,就得承担由此可能带来的任何惩罚。”
MAGA阵营中有些评论人士,在谈论非法移民时采取的立场和使用的措辞,似乎只有在把非法移民视为抽象的“他们”时,才能始终坚持下去。
一旦他们面对的是具体的“我们自己人”,说话的方式就会发生明显变化。
他们开始主动提出行政程序可能出错,而不是对此视而不见;开始赞扬正当法律程序的重要性;开始考虑个人的具体处境;开始关注家属遭受的痛苦;开始呼吁人们给予同情,而不是一味谴责和丑化。
MAGA阵营中的另一些人则反对这种转变。
其中有些人是赤裸裸的偏执者,他们在网上使用种族歧视性辱骂语言,或者攻击塞伊与妻子这样的跨种族婚姻伴侣。
另一些人则主张严格限制移民。他们认为,大规模驱逐移民势在必行,而一旦人们开始把非法移民看作有血有肉的人,并对他们产生同情,驱逐行动就会停下来。
我不禁想知道,那些攻击塞伊及同情他的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因为认知失调而感到不安。
他们听到有人赞扬一个可能属于“非法外国人”或“违法者”类别的人,便产生了强烈的心理抵触。因为在他们习惯的思维方式中,这些类别早已与邪恶画上等号。
MAGA运动中的许多人希望,对所有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采取毫不妥协的严厉态度,就能让美国驱逐尽可能多的人。
但如果继续大规模驱逐那些除此之外一直遵纪守法的人,要维持公众对这种做法的支持就会越来越困难。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会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当中,也有那些为社会作出贡献、最终却遭到驱逐的人。他们不再会想当然地认为,被驱逐者大多是坏人。
由此产生了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美国移民法要求与美国公民结婚的人,花费数年时间填写繁琐的申请文件,而且一旦出现错误,就可能面临灾难性的后果?
如果法律能够对不同情况作出更明确的区分,美国人难道不会因此受益吗?
例如,一个有正当工作、没有犯罪记录、孩子都是美国公民的父亲,只是因为签证过期而继续留在美国;另一个人则是屡次实施暴力犯罪、两次偷偷越境进入美国的惯犯。
法律难道不应该对这两种情况区别对待吗?
如果一个政治运动真正把美国公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就应该能够对这些问题给出比特朗普更好的答案。
因为特朗普的做法是把驱逐移民放在首位,而不是把“美国优先”放在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