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数据专稿】2026年10月28日,全球支付巨头维萨(Visa)发布了新一季财报。2026财年四季度公司净营收121.4亿美元,同比增长13%;GAAP净利润60.02亿美元,同比增长18%;调整后净利润65.52亿美元,增长13%。支付总交易量4.0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9.3%。各项指标均小幅超越市场预期。
公司全年净营收达459.03亿美元,同比增长15%,创历史新高;GAAP净利润235.04亿美元,非GAAP净利润253.14亿美元,分别同比增长17%和12%。
在财报电话会上,公司管理层重点提及AI与新业务布局:Visa持续投入Agent智能支付、和OpenAI合作的AI商务框架、稳定币跨境支付;AI一方面用于风控反欺诈,另一方面用来开发新一代AI代理交易,押注未来AI自动购物场景;同时用AI优化内部人力、运维,降本增效。
公司首席执行官瑞安·麦金纳尼(Ryan McInerney,下称麦金纳尼)表示,“Agentic Commerce 最大的规模化瓶颈是信任。我们突破瓶颈的思路很简单:每一笔AI代理发起的支付,都用Visa凭证(Visa credential)来承载。现在Agent交易总量还很小,但已经有消费者、企业、AI Agent 在使用Visa凭证。我们已经有近50个AI合作伙伴上线投产,包括 Shopify、Shop Pay;未来几个月合作方数量预计翻倍。”
在业绩创历史记录、AI业务取得突破的同时,裁员仍在按计划进行。虽然此次电话会没重点提及裁员,但这是Visa今年的关键词之一。
2026年7月28日,Visa在公布2026财年三季度财报的同时,麦金纳尼通过一份内部备忘录宣布,将裁减约2600个岗位,约占全球员工总数的7%,并为此计提5.63亿美元遣散费用。业绩高歌猛进与大规模裁员在同一个下午推向市场。
麦金纳尼在备忘录中称,Visa正处在一个“支付行业百年一遇的拐点”,技术正在改变资金在全球流动的方式,而人工智能(AI)正是这一拐点的核心变量。此次裁员并非经营不善的结果,而是一次结构性的岗位重构——被削减的岗位,集中在那些过去依赖人力去设计、构建、测试和维护系统的技术团队。这并非支付行业孤例,而是AI规模化落地下的集体转向:万事达卡、Block、PayPal等巨头已先后启动类似的人员优化。
这位执掌全球最大支付网络之一的首席执行官,正试图用AI重新划定Visa的边界:对内,他把动辄十人的产品团队压缩成两到四人的“智能代理小队”,以更少的人做出更多的产出;对外,他把AI打包成卖给全球银行的增值服务,用技术帮银行也省下人力。
但当一家被视为美国消费风向标的公司开始裁员,市场更关注的是,美国消费韧性能否经受住AI考验。
麦金纳尼的职业生涯,几乎每一步都踩在“银行-支付”这条主轴上。据公开资料,他本科就读于美国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1997届金融学学士。毕业后,他并未继续攻读MBA,而是直接进入全球顶级咨询机构麦肯锡(McKinsey & Company),此后八年专注于零售银行与支付领域的咨询,一路升至Principal(董事)一职。麦肯锡时期的结构化思维与数据方法论,成为他日后管理一家数据密集型支付企业的方法底座。
2005年,麦金纳尼离开麦肯锡,加入摩根大通(J.P. Morgan)旗下的消费银行部门Chase。在这里,他完成了从咨询顾问到一线银行家的转身。据公开履历,他先后担任Chase消费业务的首席风险官、房贷业务首席运营官,并在金融危机后的整合中逐步升至Chase消费银行首席执行官,执掌数万名员工与庞大的零售客户盘面。这段经历让他对发卡银行的风控、合规与客户痛点有着深刻理解。这亦是其后来出任Visa掌门人时,始终把“银行客户优先”挂在嘴边的重要原因。
2013年,麦金纳尼加入Visa,出任总裁。此后的十年,他在前任首席执行官艾尔·凯利(Al Kelly)身边,列席、主导全球主要发卡行与收单行的客户沟通和业务电话会,把Visa“四方模式”的每一环都摸了个透。所谓四方模式,指的是持卡人、发卡行、商户、收单行围绕一张卡形成的利益链条,而Visa作为居中清算的网络,靠每一笔交易的服务费与手续费获利。麦金纳尼的职业经历让他能精准拿捏客户关系与网络利益的平衡。2023年2月,麦金纳尼接替凯利出任首席执行官,内部平稳接班。
上任之后,麦金纳尼做的第一件事,是把Visa按客户需求而非技术条线重新切分。他在投资者日宣布,将公司业务重组为三大板块:消费者支付(Consumer Payments)、企业资金流转与资金移动(Commercial & Money Movement,CMS)、增值服务(Value-Added Services,VAS)。这一框架至今仍是Visa对外叙事的骨架。
在他的治下,Visa呈现出鲜明的经营风格:守住跨境这个高毛利现金牛,同时把重心押在增值服务与资金流转这两条新增长曲线上。麦金纳尼对Visa的改造,与其说是颠覆,不如说是“在成熟网络上做增量”。他鲜少抛出宏大的技术叙事,而是反复强调跨境复苏、增值服务渗透率提升、Visa Direct交易场景扩张这些可量化的硬指标。这种克制而务实的风格,让他获得了“靠谱、好跟踪、不容易爆雷”的评价,却也常被指创新想象力不足、增长更多来自渗透率与加价,而非范式革命。
不过,这位首席执行官也有其激进的另一面。为了维系与发卡行的合作关系、抢下更多交易通路,Visa持续让利,客户激励(返佣)支出常年以高于营收的速度增长。本季度,这笔支出达51亿美元,同比增长21%,增速高于上季度,继续侵蚀着毛利空间。在麦金纳尼的账本上,保住网络份额的长期价值,优先级远高于短期的毛利数字。
麦金纳尼让市场意外的举措,是他在AI面前毫不掩饰的取舍。2026年7月28日的财报电话会上,Visa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首席财务官克里斯·苏(Chris Suh)在电话会上直言:“这个季度反映了富有韧性的消费支出,以及我们对战略的有效执行。” 但同一场电话会上,苏还披露了另一组数字:“我们在与人力结构调整相关的成本上,支出了5.63亿美元的遣散费用。”麦金纳尼当天通过内部备忘录宣布,裁减约2600个岗位,占全球员工总数约7%,其中绝大多数集中在技术和产品团队。
值得注意的是,裁员的时点并非在低谷。恰恰相反,Visa的现金奶牛——跨境交易与增值服务——正处于多年未见的景气期。换言之,麦金纳尼是在顺周期里主动“刮骨疗毒”,而非在逆风中被动收缩。这给了他与传统裁员截然不同的底气:他在备忘录中反复强调,此举不是为了省下眼前的开支,而是为了在AI重构支付行业格局的窗口期,抢先占住更高效的位置。
麦金纳尼在备忘录中将支付行业的变化形容为“百年一遇的拐点”,并称Visa必须继续进化其工作方式。据财报电话会内容,他详细解释了组织结构调整的机制——“我们正在把过去十人以上的产品开发团队,改组成两到四人的、更精简也更敏捷的智能代理小队(agentic squads)。”他给出了可量化的结果:“代码提交量增加了80%,功能开发速度提升了65%以上。”
AI对重复性基础工作的替代,使传统技术运维与产品支持岗位的价值贡献急剧下降——而这次裁员的重点,恰恰是那些负责设计、构建、测试和维护基础设施的工程团队。这些岗位曾经是支付帝国最庞大的“地基”:跨境的清算结算、争议处理流程、风控规则引擎,往往需要成建制的人力长期维护。而现在,同一个系统交给AI代理托管,几名工程师在旁复核即可维持运转。
裁员释放的资源去向,或许比裁员本身更能说明问题。上季财报显示,Visa将投入明确转向了增值服务、跨境支付与企业级服务。所谓增值服务,正是麦金纳尼押注的未来——AI反欺诈、身份核验、动态风控、商户营销工具,这些产品被整体打包卖给全球的发卡行与收单行。在麦金纳尼的叙事里,省下来的人力成本,被重新投向了那些能以AI撬动更高增长、也更能帮助银行压缩自身人力的业务。
Visa的转型并非孤例。今年早些时候,万事达卡宣布裁减全球约4%员工、规模约1400人;金融科技公司Block在2月启动调整、裁员近4000人;PayPal则公布中长期规划,计划未来2至3年内裁减约20%员工、波及超4500个岗位。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机构裁员并非经营不善,而是统一借助AI优化人力结构。
对华尔街而言,这种“营收增长+人力精简”的组合,几乎等于利润率与估值的双重利好;但对那些被裁的工程师来说,这却是一道生存命题:当AI能以2%的人力做出同样的产品时,个体的经验与忠诚,还能兑换多少筹码?
Visa的支付数据向来被视为观察美国消费的高频先行指标——它比零售销售、GDP等官方宏观数据更及时,颗粒度也更细。正因如此,麦金纳尼这一轮“AI裁员”,与财报里美国消费的强劲表现,构成了强烈反差。
本季财报显示,美国本土支付量同比增长10%,其中信用卡支付量同比增长11%,借记卡支付量同比增长9%,显现美国消费韧性强劲,可选、必选消费普遍走强。管理层在电话会特别指出,没有看到低消费人群在支付数据上明显走弱的迹象。高消费群体增速依旧最强,分层结构保持稳定,没有出现消费分层快速恶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AI取代人力对消费的打击,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首当其冲的是支付行业本身。仅Visa一家,此番裁员约2600人,加上万事达、Block、PayPal等行业巨头,支付赛道年内已宣布削减数万个岗位。被裁撤的岗位集中在技术部门,而技术岗位在美国恰恰属于收入中上阶层。这部分人一旦失去收入,其可支配支出的收缩,会直接反映在支付数据上——而这,恰恰是Visa支付量的基本盘。
换言之,Visa一边从美国居民不断刷出的交易里赚取手续费,一边又在用AI裁掉这些交易背后最有可能拉动高消费的人群。这种内在张力,正是“AI裁员”对消费最直接的潜在打击:它不是一夜之间让支付量崩塌,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方式,侵蚀消费增长的长期动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传导的链条。技术岗位薪酬高、储蓄与可选消费占比大,这类人群的裁员会首先体现在餐厅、旅游、电子产品等可选消费上——恰恰是支付数据中毛利最厚、弹性最大的部分。而当被裁者转岗、降薪或长期失业时,其对消费的压制会沿供应链层层外溢:小商户客流量下降、裁员扩大、信贷收缩。在这一意义上,支付巨头以AI为名的“提效”,与它赖以生存的消费引擎之间,存在着一种不易察觉却真实的互为掣肘。
AI替代人力的局限,行业里已有前车之鉴。瑞典金融科技公司Klarna曾引入AI客服替代全职人工客服岗位,一年节省约4000万美元运营成本,但机械化的智能服务导致用户体验大幅下降,公司最终在15个月后重新招募人工团队。AI在标准化流程中表现出色,但在需要人文判断与情感交互的领域仍有明显短板——这也是Visa和万事达主要裁减技术岗位、而非客户服务岗位的原因。
麦金纳尼的选择,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当AI能以更少的人支撑更大的交易规模时,一家支付公司的价值到底由谁创造?他的答案是把资源从“造系统、维护系统”的人手里,转移到“定义AI规则、管控AI、把AI卖给银行”的人手里。这一趋势已在全球支付产业不可逆转地展开。他也曾公开强调,AI会扩大而非缩小Visa可服务的市场——智能代理替消费者自动比价、下单、付款的时代,若真能到来,将把支付场景从“人主动刷卡”扩展到“机器代付”,交易规模的天花板将被重新抬升。
但对于每一个离开工位的工程师、每一家以消费为生的小商户来说,转型的代价是具体的。裁员通知落地的第二天,被裁者的房贷、车贷与孩子的学费并不会因为“时代转折”而暂停;小商户也不会因为理解AI的效率逻辑,就忽略客流的减少。消费韧性能否对冲AI裁员的结构性冲击,Visa的支付数据是否能在未来几个季度继续验证“美国消费没有走弱”,仍是这场变革中悬而未决的问题。
麦金纳尼相信他正在做正确的事,他曾在备忘录中写道,“我深信我们正在做的是为了公司的未来”;但这句话,需要交给时间与消费者的账单来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