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我闻/王娟娟】一城珠海，半城华发——这一在广东省珠海市当地流传甚广的说法，不仅指华发集团所开发的楼盘遍布全城，也映射其在地方经济结构中的分量。如今，这家与珠海经济特区同龄、以房地产立身的地方国企正驶入“急流”，承受着人事反腐与债务压力的双重冲击。

近期，华发集团第三代掌门人李光宁被查。多位知情人士告诉财新，李光宁失联已经一周多。财新近期多次拨打李光宁电话，均显示“无法接通”。

这“恐怕会引发华发和珠海政商两界震动，令有些人更加惴惴不安。”得知这一动向后，一位珠海当地的消息人士感叹。

之所以说“更”，是源于2025年以来珠海国资系统的风声鹤唳。3月至今，5家市属国企共6人被查，如今轮到当地最大国企华发集团前掌门人，或将掀起更大风暴。

在李光宁手中，华发集团经历了狂飙，从资产仅300余亿元的地方小型国企，跃升为总资产7500亿元的投资控股集团，占了珠海市属资产总额的一半，业务横跨地产、金融、科技、商贸物流等领域，并表企业多达1444家；其中，包括华发股份、华金资本、庄臣控股、维业股份、光库科技、迪信通、方正科技等7家上市公司，同时覆盖银行、证券、保险、期货、金融租赁、财务公司等金融牌照，俨然已是区域经济版图上的“巨无霸”。

然而，高歌猛进之后即是负重前行。一位关注华发的消息人士称，华发当前债务负担很重。一边是核心的地产业务失血，资产“卖不动、卖不上价”，还得密集偿债；另一边，在珠海新一轮国企改革中，华发接盘了格力电器出售后当地国资混改的遗留资产，相关主体均处于持续亏损状态，且债务包袱不轻，对集团整体财务形成额外拖累。

“华发已经找过省里的老领导，希望能帮着从外面寻找资金渡过现在的难关。”上述人士透露，珠海国资在2021年携手平安重整了方正集团，累计耗资逾200亿元，其中华发集团出资近百亿元，“现在珠海整体亏了大几十亿元，华发想让平安赶紧卖新方正的资产回款，不然分家也行，分了资产也能抵押融资”。

华发自身正在积极卖资产回血，同时加紧融资。7月末，华发股份七五折处置深圳前海冰雪世界存量商业土地，以亏损逾14亿元的代价拿回44亿元现金；而6月以来，累计发行信用债约42亿元。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称，华发的地产是前任总经理李光宁一手做大，资金命脉也由其直接掌控，使得庞大组织的运转很大程度系于其一人。

李光宁执掌华发集团12载，是当地家喻户晓亦颇具争议的人物。“有胆识、敢拍板，之前带着华发抓住了地产行业的机会。”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评价，李光宁表面上雷厉风行的风格类似于民企老板，实则大权独揽，且利用职务之便谋私利、搞攀附。比如在珠海国际会展中心设专用“小食堂”，接待达官显贵，场合虽隐秘，却难掩钱、权、色交易的不堪画面。

李光宁被查是草蛇灰线、早有迹象。据财新了解，自2023年开始，针对李光宁的各种举报不断。2024年7月前后，曾任珠海国资委主任的李丛山、吴爱存先后“落马”，华发部分问题暴露。几乎同时，广东省对华发集团启动了一轮提级巡视。2025年1月，华发集团已空缺6年的董事长由副总经理谢伟越级补位，在华发“一言堂”十几年的李光宁，突然多了一位上司。仅4个月后，他被降级到了华发集团的控股子公司珠海科技集团任总经理。

在他个人倾覆之后，华发集团要如何理顺公司治理、稳定局面，后续还会迎接怎样的风暴？

1. 第三代“掌门人”落马

现年54岁的李光宁（）出生于1971年，1993年从中山大学毕业后即加入华发集团，工作后又获得了中山大学岭南学院世界经济专业硕士学位。其职业起点颇高，早年曾任华发集团助理总经理，是华发集团第二代董事长、总经理袁小波的秘书，1998年至华发股份任职。

2001年，袁小波组建“华发股份上市工作小组”，时任集团副总经理的刘亚非为组长，李光宁任副组长。华发股份董事、原常务执行副总裁兼财务总监俞卫国回忆，当年华发股份上市历程屡次遇阻，是李光宁带人收集各种相关文件，对照政策找到突破口，最终如愿以偿拿到批文。此后，李光宁长期在华发集团和华发股份双边任职，与俞卫国、时任华发股份总经理刘克组成了融资小组，谓之“融资三剑客”。

“李非常聪明，开会时候语速极快，发问咄咄逼人，气场很压迫人。”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形容，李光宁很熟悉地产一线业务，2012年5月接任华发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后，直管地产和相关资金业务。

在珠海本地，华发历来比同行占据得天独厚的优势，当地楼盘素有“华发盘”和“非华发盘”的不成文之分，最优地段、最热销、涨幅最大的项目多半出自华发之手。即使同等项目，外来房企开发的楼盘，在通水、通电、通气等配套落地上，往往也要比华发慢一步。

“华发一方面自带城投属性，另一方面也得到特殊照顾，总能在关键节点获得定向支持，持续拿下核心地块，配套优先到位。”一位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称，为此李光宁深谙向上管理之道，低价卖房、送装修都不在话下，“在华发内部，只有他签字才能拿到较高折扣，其他人只能给到象征性的折扣”。

有两位人士均提到，在上一轮华发集团被提级巡视后，出现一种说法，称李光宁与已落马多年的珠海市委原书记李嘉交好，被查出向后者赠送了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当时并未查办，但也导致今年年初遭被动降级。“当时以为就此事了，后来没想到又传出牵扯到更高级别的官员。”珠海当地的消息人士称。

李光宁在2012年成为华发集团第三代“掌门人”后，一人兼任董事长、总经理，直到2018年卸任了董事长、仅任总经理，以后华发集团董事长常年空缺，直到2025年1月谢伟接任。换言之，此前近13年，华发集团都由李光宁执掌权柄。

权力缺乏约束之下，李光宁的工作作风开始越发引起争议。“后来他也飘了。”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表示，按照李光宁的级别，日常出行应乘坐大众帕萨特级别公务车，但实际上他主要乘坐的是百万元级别的丰田埃尔法，一黑、一白两辆车换着用，其中一辆为可直接开往香港和澳门的两地牌，且出行时要帕萨特随行。华发的秋季运动会和春节年会几乎成了珠海最大的两个节日，一般提前数月筹备，邀请专业教练、专业演员参与，媒体提前报道预热，“运动会像阅兵，年会堪比春晚”，高调而张扬。

李光宁被指不止与一些当地官员交好，为获取金融牌照，还与个别高级金融监管人员来往密切，如原银监会副主席蔡鄂生。据知情者描述，蔡每次到珠海，李光宁都亲自高规格接待，常在一般唯有他才能使用的“小食堂”宴请，席间有华发艺术特长生“助兴”，酒足饭饱后，甚至不乏搂搂抱抱、上下其手的失态举止，不堪入目。

蔡鄂生2017年被查，2022年移交司法，2023年在江苏镇江受审，被控直接或者通过他人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5.17亿余元（参见财新网《原银监会副主席蔡鄂生一审死缓终身监禁》）。

据考证，李光宁专用的“小食堂”位于珠海的地标建筑、高度330米的珠海中心大厦旁的珠海国际会展中心内，该区域项目由华发集团开发。其中，珠海中心大厦临近濠江，与澳门观光塔隔江相望，置身其中，可观对岸华灯初上，大厦内有李光宁在才能启用的会议室。

李光宁执掌华发集团期间，兼任华发股份董事会主席，薪酬也由上市公司发放。据披露，2005年至2024年年间，他累计从华发股份斩获约7115万元税前报酬，有几年的年薪节节攀升，引发争议后又连年降薪。据财报披露，疫情后的2022年李光宁年薪约721.1万元，次年略降至683.4万元，2024年降至289万元。

珠海当地人士称，华发历来待遇好，十几年前高管薪酬就能到大几百万元，政府部门中许多官员家属、亲戚也多有在华发享受高薪的，也有人通过关系和华发合作，成为其服务商。“珠海城市小，华发是最大的企业，在当地关系盘根错节，重要人物被查，可能会引发塌方。”接近华发的人士说。

2. 地产高歌猛进之后

华发集团组建于1980年，当时正值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发表关于在全国进行经济特区试点的讲话后不久，珠海经济特区获批设立，原任珠海前山人民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关林炳接到调令，在“特区发展公司”的架构之下组建“房地产经理部”，即华发集团的前身。

地产一直是华发集团的核心业务，只是在李光宁接掌前偏安于珠海，直到他在2013年定下向全国扩张的策略。

2014年9月，华发力压万科、保利、华润等知名房企，以23.7亿元的价格抢下了浦东张江南区一“地王”项目，溢价率接近90%；2015年联手华润158亿元拍下闸北10-03、09-03“双子地块”，创下当年上海行业新高。“双子地块”后被开发为热卖的静安府。多份公开报道显示，静安府2016年首次开盘，2018年、2019年曾蝉联上海销售冠军，连续揽金百亿元。

“当时拍地价格太贵了，是李光宁半夜亲自拍板。”知情人士称，静安府是这些年让华发和李光宁志得意满的成名作，让华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后又连续投入了数百亿元，开发了上海华发四季、华发公馆、华发海上都荟等项目。

近年来，华东板块已逐渐成为华发集团最重要的销售来源。联合资信的评级报告显示，2024年华发股份房地产销售收入557.19亿元，其中华东大区占43.79%，华南大区（不含珠海）占30.42%，大本营珠海大区则占23.69%。

2020年时，俞卫国曾表示，华发股份和华润联手在上海拿地时，全国房地产市场步入阶段性低潮期，华发却大手笔投入一二线城市，颇受质疑。不过市场很快给出了回应，当年华发股份业绩一举突破370亿元，实现了“弯道超车”。2016年，华发股份营收首次超过百亿元，净利润逾10亿元，同比涨幅均在60%以上。

以克而瑞统计的全口径销售额来看，2012年时，华发股份堪堪百亿，至2020年则进入千亿俱乐部，之后连续4年保持千亿规模，签约销售规模分别为1218.9亿元、1202.4亿元、1259.9亿元及1054.4亿元；2024年，排名首次跻身行业第10位。

但随着行业持续低迷，华发的盈利能力及负债双头承压。2024年，华发股份实现营业总收入14.20 亿元，同比下降16.84%。同期归母净利润9.51亿元，同比大降48.24%。

据联合资信的评级报告，由于房地产行业景气度不佳，2024年华发房地产开发收入规模554.39亿元，同比下滑18.89%至2022年水平；结转房地产项目成本增加，产品价格走低，导致毛利率已从2022年的20.62%下降至2024年的13.57%。联合资信指出，2022年—2024年末，华发集团有息债务规模持续增长，整体债务负担很重。至2024年年末，其有息债务3491.55亿元，金融机构借款占比接近60%、债券及资产证券化接近33%。同期，其净资产1729.66亿元，远小于有息负债规模。债务资本化比例达到了66.87%。

接近华发的人士称，从区域房企发展为全国性企业，华发股份付出了巨大的财务成本，公司非标融资利率一度高达8%，而近两年流动性日益紧张，甚至需要以月为单位来调度还款，但目前融资渠道尚算通畅，“市场还是看中华发是珠海最大的国企”。

前述人士称，为了维持销售规模，华发不得不人为制造销售数据。“表面上，部分资产已经出售并确认收入，实际上却被包装成私募股权等金融产品。经关联及合作金融机构多层转售，并未真正出表。华发不仅要承担中间高额利息，还得回购。”也正因此，华发过去将资金条线独立运作，由李光宁直接管理，“因为需要在华发体系内通过跨主体资金划拨来掩盖”。

华发集团旗下参控股的金融机构、投资机构众多。2012年6月，李光宁履新华发一把手半个月后，就向珠海市委、市政府申请组建金控主体——珠海金融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有意申请金控牌照，但未能如愿。公司后改名珠海华发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华发投控”），成为华发金融板块主要主体，旗下管理型牌照包括华金证券、华金资管、华金期货、华发财务公司、华金国际证券；此外还参股了包括珠海华润银行、珠海农商行、厦门国际银行、华通金租、横琴人寿等金融机构。

华发的金融板块此前主要由谢伟负责。谢伟在2020年曾直言，金融产业集群对华发的贡献不仅在于利润，更重要的是为另外两大集群提供强有力的子弹和武器。当时华发集团正全力推动“科技”与“城市+金融+实业”的“1+3”产业集群发展模式。

接近华发的人士透露，华发当初大举拿下各类金融牌照，初衷就是为地产板块获取低成本融资，因此向旗下金融机构提出过一些不合理的资金需求。以横琴人寿为例，据称李光宁曾明确提出“资金回流”要求，按华发的持股比例，要求横琴人寿将同等比例的总资产投向华发或其指定项目。横琴人寿成立于2016年，华发初始只持股20%，后逐渐增资至49%，不过因持续亏损并未并表。据财新报道，横琴人寿未来几年仍需要补充数十亿元资本金，以应对利差损风险和尚未充分计提的资产减值。但目前华发集团债务负担太重，已无力增资（参见财新我闻2025年8月11日《横琴人寿高管补位 如何面对巨亏》）。

另一家华发投控控股的券商华金证券同样在经营困境中。由于业绩亏损、投行业务遭罚，华金证券在2024年6月撤回了IPO申请。2023年华金证券亏损1.76亿元，2024年继续亏损1.83亿元。据悉，华金证券此前的主要大客户也是华发旗下的金融机构。“给了20多亿元投Reits，收入一度占到了华金证券的60%。”知情人士称。

3. 混改负担

这些年来，“华发和李光宁于公于私，都帮个别国资领导解决了不少难题”。但在珠海当地人士看来，双方关系也变得较为复杂。除了自身的债务负担，华发集团作为珠海最大的国企，在这一轮混改中承接了相当重的包袱。尤其是自格力集团出售格力电器股权后发展疲软，反倒是华发集团填补了格力电器出表的空缺，在珠海地位变得举足轻重。

2019年底，格力集团转让格力电器15%股权，珠海国资获得416.62亿元巨额现金（参见《财新周刊》2019年47期封面文章《独一无二的混改样本：董明珠如何逆天改命》），此后珠海国资系统进入“后格力时代”。如何在规模上填补格力电器出表空间，以及推动几大国企做大做强，是珠海新一轮国资改革面临的挑战。

珠海市于2020年3月印发《珠海市市属国有企业重组整合方案》，调整国有资本结构，珠海市属国企数量正式由16家变更为12家。本次改革中，珠海城建集团、安居集团、会展集团、农控集团及珠海市建筑设计院等公司股权及部分资产都被划转至华发集团。2021年，华发集团一举获得珠海国资委158亿元货币增资，资本实力提升。

“这笔增资是李光宁公关运作下来的。”一位接近华发集团的人士称。此后三年间，华发集团的资产规模进一步膨胀，从4800多亿元飙升至7300亿元，超过了珠海市属资产总额的半壁江山，贡献了104%的利润，无论体量还是利润都超过了当时与其齐头并进的格力集团。

2024年1月，珠海国资委召开珠海市属国有企业重组整合大会，计划将市属国企由13家减少至10家。在这一轮计划中，华发集团要整合一大烫手山芋——珠海九洲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九洲控股”）。九洲控股也是珠海的老牌国企，成立于1988年7月，主营地产相关的文旅产业；自2021年陷入持续的大额亏损；2024年亏损额度达到了10.32 亿元，主要是由房地产业务造成；至2024年末，总资产380亿元，负债率接近80%。

按照重组计划，华发集团自2024年1月对九洲控股进行了代管，整合过渡期至2025年6月结束，下半年将进入并表期。

2025年，珠海市国企再度进行三项大整合，其中两项都与华发相关：一项是华发集团与格力集团产业投资业务整合为珠海科技集团；第二项则是将格力地产并入华发集团。4月15日，格力地产发布公告称，珠海市国资委将持有的珠海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下称“海投公司”）100%股权无偿划转至华发集团，划转完成后，海投公司所持有的免税、地产业务纳入华发集团，格力地产成为华发集团旗下三级子公司。

格力地产原由格力集团100%持股，2015年股权从格力划转至海投公司。此后虽也跟随华发脚步奔赴上海大手笔拿地，但项目开发及销售并不理想，业务逐渐萎靡，负债沉重。在2020年那一轮珠海国企改革中，格力地产就计划收购珠免集团100%股权，以此转型。但该重组计划一波三折，一度因内幕交易被证监会调查（参见财新网《格力地产董事长异地被抓 内幕交易迷雾重重》）。

2024年下半年，格力地产调整方案，置出上海、重庆、三亚等地相关房地产开发业务对应的资产负债及其他相关对外债务至海投公司，并置入海投公司所持有的珠海免税集团不低于51%的股权，差额4.26亿元由海投公司现金补足。当年5月8日，格力地产更名为珠免集团。

格力地产的资产质量堪忧，销售规模近几年在40亿元上下，在房地产行业规模较小。财报显示，2022年至2024年，格力地产先后亏损26.84亿元、7.33亿元及11.29亿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华发还是珠海情况最好的企业。所以这些包袱、难题，都只能靠华发帮着解决。”珠海当地人士如是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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