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政府正在对外国投资者借泰国人名义持有土地和经营企业的做法展开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整顿。数万家拥有外国股东的公司受到调查,涉及土地价值高达数百亿美元。中国投资者是受影响最大的群体,俄罗斯、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投资者也被卷入。
据《日经亚洲》报道,自今年2月大选以来,泰国总理阿努廷开始严格执行长期以来未得到有效落实的外国投资和土地所有权法律。政府不仅调查涉嫌违法的公司,还没收土地、拘捕外国投资者,并加快驱逐违反商业法规的外国人。

这场整顿正在震动泰国的外国投资者群体。过去几十年,外国人在泰国借本地人名义购买土地和控制企业的做法相当普遍,律师和会计师事务所甚至形成了专门提供这类服务的业务。许多外国投资者过去认为可以长期使用的法律安排,如今正面临刑事调查和资产损失风险。
按照泰国法律,外国投资者通常最多只能持有公司49%的股份。一些外国人为了绕过限制,通过泰国律师和会计师设立公司,让泰国人名义上持有51%的股份,实际上却由外国人提供全部资金并控制企业。
这些名义股东可能根本没有出资,也不参与经营。有些外国投资者甚至从未见过名义上拥有公司控股权的泰国人。
泰国对外国人控制的公司购买土地另有限制。即使泰国股东真实出资、参与管理并领取薪酬和股息,公司也不一定有权拥有土地。少数获得泰国投资促进委员会特别许可的重大外商直接投资项目属于例外。
外国人购买公寓则受到另一套配额制度约束,通常要求每个公寓项目至少51%的单位由泰国人持有。
过去长期没有得到严格执行的处罚规定,现在开始成为现实。违法者最高可被判处三年监禁、罚款100万泰铢,约合2.98万美元,还可能面临资产没收和公司关闭。
泰国商业部商业发展厅的数据显示,从1998年至今年8月19日,泰国累计注册了115167家外国持股比例不超过49%的公司。
这类公司的注册数量曾连续数十年保持在每年数千家的水平,2018年首次超过5000家,2024年达到14315家的高峰。2025年减少至11746家,今年截至8月19日仅有3942家。
政府已经将其中大量公司的资料移交调查机关。
9月初,商业发展厅向相关执法部门提交了36277家拥有外国股东、同时持有土地和房地产的公司资料,并从中确定了约2200家涉嫌严重违规的公司。
这些公司合计持有305838块土地,总面积约1702平方公里,另有76840套公寓。
泰国房地产事务机构主席索蓬估计,所有涉及外国股东的公司持有的土地总价值约为1.8万亿泰铢,其中外国持股不超过49%的公司所持土地价值接近1.1万亿泰铢,约合326亿美元。这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在法律上最容易引发争议。
拥有外国股东并不等于违法,政府正在逐一调查这些公司的实际出资、股权安排和经营控制权。
从投资者国籍来看,中国人涉及的公司数量遥遥领先。
泰国商业发展厅的另一组数据显示,在外国持股不超过49%、同时控制土地的公司中,涉及中国投资者的有8431家,英国投资者3014家,法国投资者2378家。
另外,在接受调查的36277家公司中,有4761家的外国持股比例超过49%。这类安排通常需要取得政府特别许可。
政府已经开始实际收回土地。
10月24日,泰国内政部副部长在社交媒体上公布,政府正在10个府追查1397个涉嫌违法的名义持股安排,涉及土地约874公顷,价值140.1亿泰铢。
政府把这项工作称为将泰国土地归还泰国人民,并要求土地部门和地方行政机关在2026年底之前加快执行土地处置程序。
阿努廷此前要求政府在9月之前完成对所有拥有外国股东公司的全面审查,并在12月之前完成针对违法名义股东安排的法律行动。
整顿范围不仅限于房地产公司。即使公司没有持有土地,只要涉嫌通过泰国名义股东规避外资持股限制,同样可能受到调查。
外国投资者已经感受到执法力度的变化。

今年7月,时任泰国国家警察副总长的萨姆兰率领警方,在距离曼谷约160公里的芭堤雅展开突击行动,拘捕了俄罗斯男子伊戈尔,以及持有俄罗斯护照的三名拉脱维亚家庭成员。
他们涉嫌通过泰国名义股东控制大量房地产。
警方突袭的地点是芭堤雅一处被当地人称为俄罗斯村的住宅区。
俄罗斯通讯社报道称,伊戈尔在现场初步接受讯问时承认,他甚至不认识名义上拥有其公司51%股份的泰国人。而这家公司正是住宅区内房屋和土地的持有者。
泰国媒体披露,警方在春武里府展开的相关调查涉及33家公司、41个地点,房地产总价值超过50亿泰铢,约合1.48亿美元。
伊戈尔和另外三人一直被拘留至10月中旬,随后获准保释。
这个俄罗斯人聚居区已经存在20多年。当地建有2014年落成的俄罗斯东正教教堂,周边分布着六个封闭式住宅社区,每个社区最多拥有140栋住宅。当地居民称,约90%的住宅由俄罗斯业主居住。
萨姆兰后来在10月升任泰国国家警察总长。
他还在8月率领约300名警察和政府官员前往苏梅岛,调查旅游业和房地产领域的外国投资安排。
《曼谷邮报》报道,苏梅岛登记注册的近1.3万家公司中,约8254家拥有外国股东,其中875家存在可能使用泰国名义股东的特征。
当时,警方已经拘捕了涉及相关案件的中国、英国、意大利、法国、荷兰、奥地利、菲律宾和美国公民。
政府调查也延伸至曼谷房地产市场。10月22日,泰国特别调查部门搜查了曼谷辉煌区的15套公寓,怀疑这些物业由一家使用非法泰国名义股东的中国背景公司持有。
泰国商业发展厅总干事表示,目前调查覆盖曼谷及周边地区、普吉府、素叻他尼府等16个府。政府正在进一步识别高风险行业,但执法部门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目前仍依靠三年前建立的系统分析资料,新的高速处理软件尚在开发。
这次整顿涉及23个政府机构,包括移民局、旅游警察、商业发展厅、特别调查厅、反洗钱办公室,以及土地和税务部门。
过去,这些部门的数据和执法工作相对独立。现在,政府开始把不同机构的资料连接起来,追查公司股权、土地所有权和实际控制人之间的关系。
一家为外国人提供合法房地产租赁结构服务的公司负责人表示,泰国政府各部门开始共享信息,是这次调查与过去最大的不同。许多部门可能是几十年来第一次使用同一套信息系统进行联合执法。
中国投资者之所以成为整顿重点,与过去十多年中国资本大量进入泰国旅游业和房地产市场有关。
2019年,赴泰中国游客人数接近1000万。当时盛行的零团费旅游模式,使旅游团在泰国的酒店住宿、餐饮、购物、娱乐和交通等环节产生的收入,大量流向中国人实际控制的企业。
这些企业往往通过泰国名义股东注册,在法律上呈现出泰国公司身份,实际经营权却掌握在外国投资者手中。
随着中国投资规模扩大,这类安排逐渐从旅游服务业延伸至其他领域。
泰国民主党副党魁、前财政部长在接受《日经亚洲》采访时表示,政府目前还在调查一些涉嫌通过名义股东控制农业供应链的中国背景公司,涉及椰子、芒果和榴莲等农产品。
他认为,政府主要针对的是涉嫌违法的外国企业,而不是所有外国投资者,特别是那些通过复杂股权安排控制整个产业链的企业。
类似的商业模式也引发了针对俄罗斯和印度游客市场的担忧。
但泰国本地人利用名义股东隐藏资产的做法并非新鲜事,也不只存在于外国投资者之间。
1997年,时任副总理他信曾涉嫌利用家庭雇员和其他名义持有人隐瞒价值24亿泰铢的资产。他在2001年首次当选总理后,泰国宪法法院以8票对7票的微弱多数裁定他不构成相关违法行为。
泰国法政大学商学院国际商务教授帕维达认为,名义股东安排在泰国存在已久,过去甚至有政客利用司机和佣人代持股份。
今年情况发生变化,是因为国内外多种压力集中出现。
首先,外国人通过泰国名义股东持有土地,引发越来越多当地居民的不满。部分外国人实际上控制企业,却隐藏在泰国股东背后,也让经营困难的本地中小企业感到愤怒。
其次,泰国经济增长疲弱,使政府更加重视外国资本对本地企业的冲击。
今年第二季度,泰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同比仅增长1.9%,落后于东南亚其他主要经济体。
第三,泰国近年来频繁因为诈骗资金流动、洗钱以及涉嫌成为国际货物转运通道而受到外界关注。这些问题损害了泰国的国际形象。

泰国目前正在争取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外界认为,政府希望通过打击非法外国资本、改善监管环境,证明泰国有能力符合更高的国际治理标准。
泰国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团体尤其担心外国灰色资本的扩张,认为大量涉嫌违规的外国企业,特别是中国背景企业,正在威胁泰国的经济安全和国家主权。
一位长期观察泰国政治的外国分析人士认为,阿努廷政府意识到,强硬打击外国资本可以获得政治支持,向选民展示政府正在重新控制本国土地和经济。
泰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一位副秘书长也指出,政府目前面临严重的形象问题,公众普遍认为政府缺乏实际成果,因此需要一场迅速而重大的胜利来恢复信任。加入OECD可能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但要真正完成入会程序仍然非常困难。
阿努廷本人一直积极推动整顿。
今年5月10日,他前往普吉岛调查土地侵占和未经许可的房地产开发问题。当地旅游区和住宅区长期受到非法开发影响,部分案件涉及中国和俄罗斯背景企业。
几天后,他又前往以满月派对闻名的帕岸岛。商业发展厅调查发现,岛上注册公司中超过三分之二拥有外国投资者。
8月底,阿努廷政府收紧驱逐外国人的相关规定,加快将违反商业法律的外国人遣送出境。
阿努廷同时兼任内政部长,并亲自签署部分驱逐令,以展示政府的执法决心。
整顿也迫使泰国律师事务所重新评估外国投资者过去建立的公司结构。
一些律师事务所已经提醒外国客户及其泰国合资伙伴,应当全面检查持股安排是否符合《外国商业法》,确保每名泰国股东都能够证明投资资金确实来自本人,并真实参与公司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安排。
如果现有股权结构无法反映公司实际所有权,就需要尽快寻求法律意见并进行调整。
但对许多已经经营多年的外国投资者来说,这远比看上去困难。
一位外国律师指出,最有可能违反股权和所有权要求的往往是中小企业。
这类企业在成立时没有预算聘请高级律师进行全面法律审查,通常依赖当地律师和会计师协助安排泰国名义股东。现在如果要求他们证明泰国股东真实出资,或者重新寻找有足够资金的泰国投资者,许多企业可能根本做不到。
一位具有丰富国际商业经验的曼谷企业家认为,泰国顶级律师事务所通常不会参与这类规避法律的安排,因此外国股东很难声称自己不知道有关操作存在法律风险。
随着调查深入,外国投资者可能面临重大财产损失,甚至刑事起诉。
但在这场整顿中,协助外国投资者规避法律的泰国本地专业服务机构,以及担任名义股东的泰国人,似乎受到相对宽松的对待。
有律师指出,一些泰国中小型专业服务公司长期协助外国企业违法,本来也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但政府似乎缺乏追究这些本地机构的政治意愿。

对于合法投资者而言,泰国政府究竟会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什么程度,目前仍不清楚。
商业发展厅掌握的公司数据覆盖大量中小企业,而不是少数大型跨国企业。因而,这场整顿对外国直接投资整体规模的影响仍然难以评估。
根据1946年签署的《泰美友好条约》,美国公民在泰国经营企业享有特殊待遇,除通信、银行、农业相关产业和土地所有权等七个受到限制的领域外,可以拥有企业全部股权。其他国家投资者通常仍受49%的外资持股限制。
这种制度差异,加上泰国长期形成的名义股东商业模式,使外国投资者面临复杂的法律环境。
政府现在要求严格执行过去数十年未得到充分落实的规定,意味着外国投资者不仅需要重新审查新项目,也可能被迫处理多年前已经完成的房地产交易和公司股权安排。
对依赖名义股东持有土地的外国人而言,风险已经不再只是未来能否继续购买房地产,而是现有土地、房屋和企业资产是否能够保住,以及相关交易是否会引发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