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1月18日至19日,中国将在深圳举办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这是继2001年上海APEC峰会、2014年北京APEC峰会之后,中国第三次举办APEC峰会。与往年有所不同的是,今年深圳APEC峰会的重头戏是11月19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会晤。这既是普京自2017年前往越南出席APEC峰会以来时隔9年再次出现在APEC峰会现场,又是中美俄三国元首历史上首次面对面会晤。9年之间,世界局势经历了新冠肺炎疫情、俄乌冲突、以哈冲突、美以伊冲突与特朗普二次当选的冲击,正面临着不少新的挑战。
美国、中国、俄罗斯是全球最具有地缘政治影响、综合实力最强大的三个大国。三个大国之间复杂的外交关系是国际关系长期以来的关注重点。当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依然陷于俄乌冲突的泥潭,当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被美以伊冲突所困扰,当被特朗普称作G2的中美两国日益呈现复杂的竞合关系,三个大国领导人选择在中国作为主场的深圳APEC峰会期间举行会晤,无疑说明中国国际影响力的上升。
国际关系说一千道一万,国家利益、综合实力、价值理念才是基础性因素,其中综合实力是重中之重。国家利益需要综合实力去维护,价值理念需要综合实力去落实。以APEC峰会作为观察的窗口,美国、俄罗斯、中国的综合实力在过去30多年之间发生了重大变化,世界格局深度重塑。这样的重大变化既说明了国家命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又在警示各个国家和地区要吸取国家兴衰的教训。

美国一家独大的单极秩序正在瓦解
美国大约在19世纪后期开始在经济总量、工业产值方面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大国与第一大工业国。那个时候的美国已经崛起,但并未被普遍视为全球霸主,因为相比于美国,昔日的全球霸主英国依然具有存量优势。当欧洲相继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被战争严重摧残之后,已经崛起多年的美国才被全球公认为第一强国。然而不幸的是,二战刚结束不久,美苏冷战又开始困扰人类。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在各个方面展开了地缘政治博弈,直到1991年庞大的苏联轰然解体,美国赢得冷战,成为一家独大的唯一超级大国。
1991年的美国既有传统西方盟友作为强援,又有全球大幅领先的综合实力。昔日能与美国分庭抗礼的苏联已经解体,美国又以十分漂亮的方式赢得海湾战争。从当时的全球格局来看,美国的地位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以至于许多人将美国的政治经济发展模式视作「历史的终结」。从以汇率方法计算的经济总量来看,那个时候美国的GDP大约占世界经济比重的四分之一。与美国相比,苏联经济早在解体之前便已经历连续多年的停滞和衰退,以至于在苏联解体的1991年,作为苏联最主要继承者的俄罗斯的GDP占世界经济比重仅为2.41%。这样的差距让美国无可争辩地成为冷战结束初期世界格局一家独大的存在,世界秩序变成美国单极主导。
苏联解体后,美国曾一度开始寻找新的竞争对手。小布殊在竞选美国总统过程中,曾把中国视作「战略竞争对手」。后来发生的两件事影响了历史走向。第一件事是2001年「9·11」恐袭事件的发生让美国国家战略的注意力发生转变。第二件事是中国在小布殊上台后及时释放善意,与美国重新建立互信关系。以「9·11」事件作为转折点,美国开始投入巨大资源发起反恐战争,造成国家实力被严重消耗。

2008年金融危机一度冲击了美国经济。2016年特朗普首次当选为美国总统,他的任性妄为让美国积累多年的软实力遭受重创。2020年特朗普连任失败,但特朗普现象所折射出的政治极化、内耗、社会撕裂问题仍在侵蚀着美国的发展。2024年特朗普卷土重来,草率挑起关税战与美以伊冲突,再次令美国的健康发展蒙上阴影。
与1991年相比,今天美国的经济总量依旧是世界第一,GDP比重还是在四分之一左右。美国依旧具有巨大存量优势,美国的军费开支全球第一,军事基地遍布世界,美元体系依旧主导世界金融,美国在核心科技领域仍然引领全球,美国政治的纠错能力和美国经济的韧性不容低估。
然而美国的相对优势已经大幅下降,美国的世界第一大工业国地位在2010年已被中国所取代。经过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的持续快速发展,中国经济、科技与美国的差距已经大幅缩小。2025年中国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约为六分之一,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美国的盟友体系、软实力因为特朗普的冲击而遭到削弱。美国的治理因为被民粹主义、利益集团过度影响而面临困境。与过去相比,美国单极主导的世界秩序虽然尚未彻底终结,但正在瓦解,美国越来越需要与以中国为代表的各国协商世界事务。

俄罗斯落后于时代发展潮流
俄罗斯的国家发展道路充满教训。二战结束后,苏联是可以与美国分庭抗礼的超级大国,是当时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苏联在巅峰时期的经济总量位列世界第二,具有十分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广泛的地缘政治影响力。1970年苏联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在13%左右。然而从70年代中后期开始,苏联经济长时间陷入停滞和衰退状态,经济总量陆续被日本、德国、法国、英国超越。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陷入严重困境,国家持续衰退。2000年普京当选俄罗斯总统的时候,他所接手的其实是苏联解体之后的乱摊子,他曾尝试复兴俄罗斯,但效果不尽如人意。
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陆南泉发表在《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学报》的一篇文章《普京时期体制转型进程中的俄罗斯经济评析》揭示出了俄罗斯的困境。据陆南泉的研究,上任之初的普京力图恢复俄罗斯的大国和强国地位,有着振兴经济的梦想,尝试从各个方面改善国家治理,并在2000年至2007年取得亮眼的成绩,「政治上的混乱无序状态得到了根本改变,保持了良好的经济发展态势,人民生活水平有较大改善」。然而当时俄罗斯亮眼的经济发展成绩除了因为普京的政策努力之外,还与国际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带来的恢复性增长密不可分。俄罗斯是能源出口大国,经济增长依赖于国际能源价格,而在2000年至2007之间国际能源尤其是国际石油价格恰好总体处于大幅增长的周期,从而让叶利钦时期大幅萎缩的俄罗斯经济在普京上任初期趁势实现恢复性增长。
据陆南泉的研究,随着2008年西方金融危机的冲击与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引发的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制裁,俄罗斯经济开始面临严峻挑战,自此之后连续十多年处于低增长或负增长状态。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俄罗斯经济虽然仍有增长,但「综合来看,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由于面临复杂的国际环境,且缺乏推动经济持续稳定快速增长的基础性条件,俄罗斯经济很有可能陷入滞胀状态」。陆南泉认为,俄罗斯经济的困境既离不开克里米亚事件发生后特别是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的制裁,又与一系列政策失误有关。在他看来,从2000年普京上任到现在,俄罗斯经济没有摆脱对能源的过度依赖,未能有效遏制制造业和加工工业的严重衰退,经济以高度垄断的国家资本主义为特征,忽视中小企业的发展。

俄罗斯作为疆域面积最大的国家,在军事、能源、地缘政治领域依旧具有全球影响。然而时代已经不同,今天世界的竞争早已不再是以前的疆域面积之争那么简单,而是越来越取决于市场、经济、工业、科技、创新的竞争。遗憾的是,苏联解体之后的俄罗斯非但市场经济转型不成功,而且过度沉迷于地缘政治博弈,被冲突和战争大幅消耗国力,以至于在21世纪以来的科技创新、产业升级浪潮中落后于时代浪潮。无论是资讯科技领域还是在以AI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浪潮中,俄罗斯都大幅落后于美国与中国。俄罗斯的未来在于能否及早从俄乌冲突中妥善抽身,在于能不能改进国家治理、壮大经济、优化产业结构与追赶创新科技发展浪潮。
中国后来居上,仍需「苦练内功」
在过去的三四十年中,中国崛起是最备受瞩目的世界格局变化。中国在改革开放前的综合实力不仅远远不如美国,而且大幅落后于苏联。改革开放前的中国,连温饱问题都未解决,人民生活穷苦。然而以1978年改革开放为转折点,中国经济开始快速发展,历史性地解决温饱问题。1991年中国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仅为1.6%,比当时已经陷入衰退周期的俄罗斯还低,但2025年中国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约为六分之一,经济、工业、科技的发展水平早就已经大幅超过俄罗斯。
1978年改革开放的时候,邓小平领导下的中国把「和平与发展」作为时代主题,对内拨乱反正,回归常识理性,把发展经济、工业、教育、科技作为重中之重,对外与美国建交,与日本、苏联、韩国、东南亚国家改善关系,积极融入美国主导的全球贸易体系。
那个时候的中国主张「不称霸」、「不结盟」,努力避免卷入国际冲突。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之后,邓小平提出「冷静观察、沉着应付、稳住阵脚、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的战略方针,对中国政策的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与美国、俄罗斯都曾长时间陷入严重消耗国力的战争泥潭不同,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除了有限度地发起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外,数十年都在和平环境中不断壮大自己。

中国周边的地缘政治环境其实错综复杂,从朝鲜半岛、日本、台海到南海、印度、阿富汗、中亚,都有可能给中国带来挑战。比如,1999年5月美国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事件,中日关于钓鱼岛与历史问题的纷争,中印关于边界问题的纷争,菲律宾单方面发起的南海仲裁案,佩洛西(Nancy Pelosi)访台,都曾考验中国。然而中国一直保持不容低估的克制与理性,未让国家像美俄那样陷入战争泥潭。
2022年6月,中共党报《人民日报》刊发的《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情》认为:「应深刻认识到,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体量巨大、向上发展的国家来说,外部环境的不稳定、不确定、不安全因素归根结底属于外因,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能不能在新征程上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归根结底要看内因,看我们能不能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情。」该文重提邓小平说的「冷静、冷静、再冷静,埋头实干」,认为「没有改革开放以来我们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形成的强大实力」,中国「就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国际影响力、感召力、塑造力,就不可能在世界大变局中开创新局、在世界乱局中化危为机」。
国家是时间河流上的航船。中国在改革开放后的内政外交政策深刻改变了国运,让一个有着深厚文明传统的大国走上了和平崛起的道路。然而正如俄罗斯发展所警示的那样,中国仍需「冷静、冷静、再冷静」,仍需「以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挑战」。
应该看到的是,中国依旧面临许多现实问题,比如,国家治理的民主、法治、开放、公平程度存在明显短板,腐败和官僚主义问题十分严重,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仍然突出,关键核心技术仍然受制于人,有「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人民币」,经济面临增速放缓压力,青年失业问题突出,大量的家庭揹负沉重债务,大量的年轻人在现实压力面前选择不婚不育,人口出生率大幅下跌。怎么解决现实问题,将直接影响中国能否在新的形势下健康发展与长治久安。中国在深圳APEC峰会期间举办中美俄峰会,正是中国综合实力持续增长的一次时代缩影,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总结历史教训与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