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65年的时间里，尽管印度和巴基斯坦爆发过战争、断绝过外交关系并互掷核威胁，但有一项协议始终存在，那就是《印度河水域条约》，该条约规范了养育南亚次大陆约3亿人口的河流系统。
直到去年4月，在新德里将克什米尔发生导致游客伤亡的激进袭击归咎于伊斯兰堡并暂停该条约之后，这一局面被打破。
如今，一个国际仲裁庭裁定新德里不应采取此类举动，这在两国漫长而激烈的敌对中给了巴基斯坦一个意外的胜局。
8月31日，位于海牙的常设仲裁法院裁定，德里单方面暂停水资源分配协议没有法律依据，并补充称，印度还必须限制在克什米尔建造的拉特尔水电站的建设。
该法院的五人专家小组认为，印度列出的任何理由都不足以正当化暂停或终止该协议。
这对伊斯兰堡来说是一场完胜。此前，德里冻结了在印度河及其支流（灌溉巴基斯坦农业核心地带的生命线河流）上的合作，巴基斯坦随即提起了诉讼。
长期以来，印度一直将巴基斯坦塑造为地区规则的破坏者，指责其庇护激进分子并公然违反国际规范。但观察人士称，上个月的裁决颠覆了这一剧本。
史汀生中心智库南亚项目高级研究员丹尼尔·马基表示：“这对巴基斯坦极具吸引力，因为它颠覆了印度长期以来的战术。”他补充说，仲裁庭的决定给了巴基斯坦“一个可以利用的外交机会”。
他说：“即使巴基斯坦只取得部分成功，它也会乐于利用这个机会搅浑水并占据一些道义高地，”他将这一裁决描述为两国敌对状态在“包括本仲裁庭在内的不同论坛上展开”的又一个战场。
裁决作出后数小时内，德里就予以直接拒绝，坚决表示其将该条约“搁置”的决定将维持不变。
伊斯兰堡的反应同样迅速且更为得意，副总理兼外长伊沙克·达尔在社交媒体上宣称，该裁决“证明了巴基斯坦的一贯立场，即具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不能被单方面暂停或废除”。
不过，德里对法院作出裁决的权利本身存在争议，称其为“非法组建”，因为《印度河条约》明确要求双方必须就仲裁庭的组成方式达成一致。
德里马诺哈尔·帕里卡尔国防研究所与分析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乌塔姆·辛哈表示：“印度正在挑战该机制的权威。”
辛哈将这场对峙描述为一场关于“主权与同意”的较量，并表示印度的野心并不是完全“切断巴基斯坦的水源”，而是最终利用其自身在水力发电、蓄水、灌溉等方面的条约权利。
他说：“几十年来，印度在纸面上拥有条约权利和条款，但并未开发出充分利用这些权利所需的基础设施。”
伦敦国王学院战争研究系高级研究员、巴基斯坦政治学者阿耶沙·西迪卡表示，德里正试图“躲在技术细节背后”，而此前在符合自身利益时，它曾求助于同一个法院——最显著的例子是在2017年被巴基斯坦军事法庭以间谍罪判处死刑的印度国民库尔布尚·贾达夫一案中。
西迪卡质问：“印度现在怎么能说它不会遵守呢？从政治上讲，这会非常尴尬，尽管像美国一样，它可以拒绝履行判决。”印度的行动在世界舞台上并非没有先例。
印度O.P.金达尔全球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斯里帕尔纳·帕特拉克指出，美国在俄罗斯部署了被禁的巡航导弹系统后于2019年退出《中导条约》，这是单方面暂停条约的几个先例之一。
她说：“当各国判断另一方的行为已经破坏了条约的目标和宗旨时，通常会援引反制措施……”她引用了一项法律原则，即情况的根本性变化可以使协议无效。
但帕特拉克对真正的风险有着清醒的认识。印度将暂停条约与一项要求挂钩，即要求巴基斯坦“可信且不可逆转地”结束对跨境激进主义的支持——这是一个政治条件而非法律条件。
她说：“这是一个政治先决条件，而不是技术条件。遵守海牙的裁决将削弱这一立场。”长期以来，印度一直试图通过将双边争端（尤其是克什米尔争端）完全排除在国际论坛之外来避免这种困境——因为印度警惕外部调解会使德里数十年来一直在抵制的“国际化”合法化。法律争论背后的现实是，水已经成为一种胁迫的杠杆。
今年6月，印度水利资源部长C. R.帕蒂尔誓言“一滴水”也不会流向巴基斯坦——这促使伊斯兰堡指责德里将共享资源“武器化”，并像4月一样警告称，任何阻止或分流河流的尝试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
至少目前来看，这种威胁主要停留在言辞上。据马基称，印度现有的小基础设施尚无法切断巴基斯坦的水源供应，也无法“单方面引发洪水”。
但随着印度扩大其水力发电和蓄水能力，其影响力将会增强——随之而来的固有风险也将增加。
马基表示，印度更大规模的水坝和拦河坝将在未来印巴敌对行动中“成为巴基斯坦军事打击更有可能的靶标”。
他补充说：“目前恢复谈判似乎不切实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将是更明智的做法。任何一方都不会从将水资源推向双边争端中心的过程中轻易受益。”
与此同时，辛哈不赞同迫在眉睫的“水资源战争”的说法，更愿意将正在发生的事情描述为“水资源的战略安全化”——这是一场不以武器，而是以基础设施、数据、时机和设计来进行较量的博弈。
这场较量目前正在整个印度河水域系统中展开。这是一个横跨中国、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喜马拉雅山支流庞大流域，数亿人的生命依赖于此——它也是这场根深蒂固、充满怨恨的敌对关系中的最新引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