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于2000年首次实施，此后每三年开展一轮，旨在考查完成基础教育阶段的学生在数学、阅读和科学三大核心科目方面的能力。图：IC photo

　　【财新网】OECD第九轮国际学生评估结果发布，中国四省市与新加坡领跑。OECD成员国成绩降至PISA历史最低水平，学生阅读能力大幅度滑坡。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近日发布的《PISA 2025结果（第1卷）：面向未来的学生（PISA 2025 Results (Volume I): Future-Ready Students）》报告（下称“PISA报告”）显示上述信息。PISA 于 2000 年首次实施，此后每三年开展一轮，旨在考查完成基础教育阶段的学生在数学、阅读和科学三大核心科目方面的能力。本次是PISA启动以来的第九轮测评，覆盖全球91个国家和经济体，超过76万名15岁学生参与，代表约3300万在校青少年。

　　结果显示，经合组织成员国学生科学、阅读、数学三科平均成绩均降至PISA历史最低水平，阅读能力出现前所未有的滑坡，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正在重塑学习生态，在带来巨大机遇的同时，也伴随显著风险。

多国成绩持续走低

　　中国内地参加PISA 2025四个省市的测试的学生来自北京、上海、江苏和浙江。在这四个省市，科学平均分为597分，数学为612分，均位居参评经济体前列；阅读平均分为527分，仅次于新加坡。中国内地四省市、爱沙尼亚、日本、韩国、新加坡、中国台北和英国的三科成绩均进入全球前十。这一成绩延续了中国基础教育在数学、科学等领域的优势，整体表现保持稳定。

　　但从全球整体数据看，本轮测评传递出令人警惕的信号。OECD国家科学平均分从2015年的489分降至2025年的482分，十年间下降7分；数学领域形势更为严峻，从485分降至463分，降幅达22分，相当于一年多的学习量；阅读降幅最大，从489分降至461分，达28分。非OECD参与经济体的表现同样不容乐观：平均阅读成绩下降16分，数学下降8分，科学则基本持平。

　　值得关注的是，经合组织国家有20%的15岁学生，三科都达不到基础门槛，该比例高于 2022 年的16%。这意味着他们难以解读简单数据，读懂简单文本，缺少继续升学、就业、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基础能力。

　　阅读成绩的下滑尤其引人警惕。阅读能力是全部课程学习的基础；在数字化程度日益加深的世界，阅读是查找、评估、解读、反思信息的必备能力。2018年至2025年间，OECD国家阅读平均分下降了25分，超过四分之三的参评教育体系出现下滑。

　　报告特别指出，“仓促阅读者”，即快速浏览文本、给出错误答案的学生，比例从2018年的约7%几乎翻倍至2025年的11%，反映出信息泛滥的时代，学生深度思考、区分有效信息与噪音的能力在减弱。

　　在财政方面，部分OECD国家近年来面临地缘政治冲突以及财政压力等多重因素，政府预算需要在国防、产业支持和社会保障等领域之间重新分配。刚从欧洲多地进行学术调研回国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巴黎索邦大学博士生导师赵永升认为，在这一过程中，教育投入可能受到挤压。他表示，教师数量、设备更新和教学条件的变化，很难在短期内直接反映到选民或者政策反馈中，但却可能在多年之后体现在学生能力上。阅读、数学基础等能力本身也需要长期培养，很难通过短期投入迅速改善。正因如此，教育在财政分配中往往处于弱势地位。

　　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心理学教授、曾任香港PISA国家项目经理的侯杰泰指出，教育投入与学业成就之间并非线性相关，而是呈现显著的边际递减效应：投入从很低水平增加时，可能带来明显改善；达到一定水平之后，继续增加投入所产生的成绩增益可能逐渐变小。因此，应进一步识别不同地区所处的位置，把有限资源投向最需要改善的地区。

部分国家逆势上升

　　在OECD国家成绩普遍下滑的背景下，仍有部分国家逆势上行：经合组织内部，哥斯达黎加、斯洛伐克、土耳其、英国的科学分数实现上涨；非经合组织成员中，柬埔寨、萨尔瓦多、格鲁吉亚、约旦、蒙古、黑山、菲律宾、沙特阿拉伯、泰国、阿联酋、乌拉圭、乌兹别克斯坦科学得分均有提升。土耳其、阿联酋、黑山、卡塔尔、斯洛伐克在降低低表现学生占比的同时，也提高了顶尖学生的比例。

　　PISA报告分析，世界不再简单划分为富国拥有优质教育、穷国教育薄弱。国家财富只能解释一半左右的跨国成绩差异。同理，良好政策与明智的经费规划，比单纯的生均投入更能预测 PISA 表现。例如，卢森堡生均教育投入高达 288521 美元，全球遥遥领先，但科学平均分低于爱尔兰、法国、意大利——这三国生均投入还不到卢森堡的一半。

　　赵永升分析，教育表现并不完全由经济发展水平决定，教育制度、教育传统和持续投入同样重要。有些国家虽然经济条件并不占优势，如果长期以来已经形成了重视教育的社会理念，并且持续把资源投入基础教育，仍然可能取得较好的学习结果。

　　侯杰泰提醒，对这些“逆势上升”的结果仍需保持谨慎。他认为，低分段学生的测量区分度相对有限，一些基础能力的改善就可能带来比较明显的分数变化；而对于原本已经处于较高分数区间的教育体系，要提升5分、10分则要困难得多。因此，一轮PISA成绩的上升并不足以证明一个国家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教育体系的重大改变，更值得观察的是这种变化能否持续。

　　数据显示，中国四省市2025年数学平均成绩较2018年有所上升，阅读低于2018年，科学领域与2018 年大致相同。且2018年至2025年，数学成绩最高的学生（得分最高的10%）和成绩最差的学生（得分最低的10%）之间的差距扩大。

　　对此赵永升分析，过去三四十年，中国教育更多强调大规模、标准化的人才培养。在整体成绩保持较高水平的同时，学生内部差距的扩大可能意味着学校、家庭等教育参与者开始将更多资源投入具有创新潜力和拔尖能力的学生。

社交媒体、AI变量

　　PISA根据父母的教育程度、职业以及家庭资源等信息衡量学生的社会经济背景，将各参测系统中处于最高四分之一和最低四分之一的学生，分别称为优势学生和弱势学生。

　　2022年至2025年，OECD国家的阅读成绩出现了这样的变化：优势学生平均下降约20分，弱势学生下降约4分。科学领域也有相似情形：弱势学生的表现基本稳定，优势学生平均下降约8分。阅读成绩的家庭背景差距在37个教育系统中缩小，其中28个出现了优势学生成绩下降。这意味着，部分国家教育差距的收窄，并不完全来自弱势学生成绩的提升，而是优势学生的成绩下降。

　　赵永升分析，数字化环境可能对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产生不同影响。家庭资源更丰富的学生通常更容易接触新的数字工具和AI工具，但如果缺少良好的使用方式，拥有更多设备和工具并不必然转化为更好的学习结果。

　　PISA报告指出，人们习惯于把学业退步归罪于新冠疫情，但数据显示，成绩走低在疫情之前就已经显现：数学成绩2018年之后大幅下跌，阅读成绩峰值出现在2012年，科学成绩峰值在2009年，之后整体下行。

　　阅读成绩走低，与数字化普及、屏幕使用时间变长、消遣性阅读减少相伴发生。阅读成绩下滑最严重的国家，数学、科学成绩往往同样出现大幅下跌。也就是说，疫情可能进一步加剧了部分教育问题，却不是所有成绩下滑的起点。

　　赵永升认为，理解这一轮结果，需要同时考虑疫情以及更长期的教育和社会环境变化。他提到，2025年接受测评的15岁学生，在新冠疫情期间正处于儿童阶段，疫情对这一代学生的影响不能仅从课程是否中断来理解，还包括线上学习质量、学习习惯以及长期的心理和社会影响。

　　在他看来，疫情期间，不同国家的线上教育条件和管理方式存在差异，一些国家的学校在教学组织、教师监督以及数字教学工具方面准备不足，可能使疫情造成的教育影响进一步扩大，疫情对教育的影响可能在未来的升学和工作阶段继续显现。

　　赵永升认为，数字媒介环境可能是理解这一变化的重要背景。随着短视频、社交媒体等数字内容成为日常信息来源，无论成年人还是青少年，能够连续投入一段较长时间进行阅读和思考的时间都在减少。“时间碎片化”改变的不只是阅读时长，也可能改变人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中国学生同样面临这一挑战。他认为，中国传统教育更重视基础知识和基本能力，这使得学生在数学、科学等领域仍保持较强竞争力；但进入数字化时代后，如何在碎片化的信息环境中保持深度阅读能力，已成为新的教育课题。

　　侯杰泰介绍，近年来在西方教育研究中，学生不愿意上学、无故缺课和迟到的现象受到关注。在一些国家疫情后这些问题更加突出。他还提到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指标——课堂纪律氛围（Discipline Climate）。在他的观察中，韩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中国澳门等亚洲教育体系的课堂秩序相对较强，部分欧美教育环境则相对宽松。他认为，这类课堂环境差异可能是理解不同地区学生成绩变化时值得关注的因素之一。

　　在受研究的82个教育系统中，有59个系统的科学成绩较低与数字干扰有关。此外，超1/4的学生表示，在大多数或每一节科学课上，都有同学因数字设备而分心，这类学生的成绩往往更差。而在中国参测四省市、日本和韩国，报告此类分心情况的学生比例不足10%。

　　此外，人工智能进入教育领域也带来新变数。PISA报告显示，OECD国家平均46%的学生每周至少使用一次AI聊天机器人辅助学习。然而，AI使用与学习成绩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向或负向关系，而是取决于学生如何使用人工智能。

　　数据显示，使用AI完成文本摘要、撰写作业或开展研究等具体学校任务的学生，其科学成绩平均低于不使用AI完成这些任务的学生，两者差距约为20分，相当于约一年的学习差距。但另一方面，经常将AI用于一般性用途、同时在学校获得人工智能素养学习机会的学生，其科学成绩表现并不低于非使用者，部分学生甚至表现略好。

　　PISA报告指出，AI 是思考工具，而非思考替代品。目前教育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确定在人工智能时代，学生需要掌握什么样的知识、技能、价值观，才能蓬勃发展。在注意力不断萎缩、信息过载的时代，政策制定者的关键任务是塑造教育文化，培育深度思考能力。

　　部分国家已经充分意识到这一点：法国的课程改革，重新把文学与阅读理解确立为全学科核心素养；新加坡课堂科技水平很高，但学生依旧花大量时间阅读纸质文本，阅读仍是早期教育的核心；瑞典则通过图书馆、全国阅读运动、重深度而非速度的教学实践推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