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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早报

国际特稿:美伊战火延烧也门 沙特与胡塞武装缠斗难休

也门胡塞武装的支持者9月18日在首都萨那举行大规模示威,高举也门和伊朗旗帜,抗议沙特阿拉伯对也门的干预,以及对胡塞武装空袭圣城麦加的指控。(法新社)

中东地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球石油运输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尚未实现全面复航,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曼德海峡现在也炮火连天,甚至可能出现新一轮海上封锁。

也门2014年爆发内战以来,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迅速控制了也门西北部、红海沿岸和首都萨那等约三成的领土,沙特阿拉伯支持的也门政府控制其余领土,双方10多年来处于对峙状态。

然而,三个月前战斗突然升级。7月13日,一支胡塞武装代表团在伊朗参加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后,乘坐一架伊朗飞机回返也门,计划在萨那降落。

早已拉响警报的沙特与阿拉伯国家联军担心可能有伊朗革命卫队官员趁机潜入也门,因此空袭炸毁萨那机场跑道,阻止飞机着陆。飞机随后更改航线,最终降落在同样是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

胡塞武装频频对沙特境内目标实施空袭。9月19日,沙特首都利雅得的哈利德国王国际机场燃油储存设施冒出冲天浓烟。(路透社)

尽管德黑兰否认派革命卫队成员同行,但胡塞武装与沙特都已找到再次开战的理由。

过去三个月,胡塞武装加快军事推进,与也门政府军争抢地盘,同时对沙特境内目标发动空袭。它近日宣称夺取曼德海峡控制权,并拿下红海沿岸关键港口城市穆哈(Mocha,又称摩卡)。

也门政府军则启动“解放之战”,10月5日从胡塞武装手中夺回穆哈和曼德海峡的控制权。

原本已因美伊冲突而动荡不止的中东地区,由此进一步陷入战争泥淖。

也门各派长年纠葛 胡塞武装趁势扩张

一直以来,也门冲突就不仅仅是内部矛盾,也涉及中东地区多个利益相关方。也门局势的演变,始终离不开区域地缘政治的推波助澜。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刘佳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虽然伊朗飞机事件是本轮冲突的直接导火索,但从地区视角来看,这可以被视为更广泛的美国—以色列—伊朗战争的延伸。”

胡塞武装起源于1990年代末,最初是由胡塞家族在也门北部发起的一场伊斯兰什叶派分支宰德派(Zaydi)复兴运动,核心诉求是破除沙特封锁、控制整个也门,并获得国家的石油和天然气收入。

胡塞武装2014年进攻萨那,推翻当时的也门政府,中断了由波斯湾阿拉伯国家支持的也门政治过渡进程。隔年3月,以沙特为首的阿拉伯国家联军展开军事干预,自此与胡塞武装陷入长年对抗。

虽然沙特与胡塞武装曾在2022年达成停火共识,但各派势力在也门境内仍不时发生冲突,国家长期处于割据状态。

也门冲突升级之际,沙特外交部长费萨尔9月26日在纽约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讲。他呼吁国际社会拒绝并谴责胡塞武装的一切侵略和犯罪袭击。(彭博社)

胡塞武装不受国际承认,却掌控也门人口最稠密的北部和西部大片领土,包括萨那、荷台达港,以及高原和红海沿岸部分地区。它的群众基础不容小觑,近年来军事力量也不断增强。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胡塞武装的兵力去年估计已增至35万,目前控制也门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领土,涵盖全国七成至八成的人口,约3000万人。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RSIS)资深研究员多西(James Dorsey)受访时指出,胡塞武装拥有广泛民众支持,萨那日常举行的大规模示威活动便是有力证明。

“他们已成功动员数以万计的民众,而且无论在意识形态还是其他方面,都具有高度凝聚力。”

相比之下,获国际承认的也门官方政府“总统领导委员会”(President Leadership Council)并不那么团结。

这个政府虽然获得沙特领导的阿拉伯联军支持,控制也门东部和南部部分省份,以及中部马里布省(Marib)部分地区,但除了胡塞武装外,它还面临来自伊朗以及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扶植势力的牵制。

阿联酋是也门另一大势力“南方过渡委员会”(Southern Transitional Council)的靠山。这个派系主要活跃于南部沿海和临时首都亚丁周边,主张南也门独立建国。

也门官方政府和南方派系之间错综复杂的阵营划分,导致各方多年来内讧不断。正是这些内部裂痕,给胡塞武装提供可乘之机;加上伊朗等外部盟友的支援,胡塞武装得以不断扩张壮大。

获伊朗等盟友支援 胡塞军事力量大增

根据2024年9月一份泄露给美国媒体的联合国机密报告,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拉克专家帮助下,胡塞武装“已从一个能力有限的地方武装团体,发展为强大的军事组织”。

10月6日,亲也门政府的武装组织“南方巨人旅”发布一段战斗人员在一辆皮卡车上举枪庆贺的视频。也门政府军近日声称从胡塞武装手中夺回部分领土,但后者予以否认。(法新社)

不过,也门问题专家和政治风险研究员布鲁姆菲尔德(Nicholas Brumfield)认为,伊朗虽在胡塞武装发展过程中发挥重要的顾问和后勤作用,但不必过分夸大德黑兰的角色。

他告诉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据报道,胡塞武装在也门西海岸的攻势中出动7万6000名也门战斗人员,这些人都是胡塞武装利用自身治理体系招募的。此外,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胡塞武装已具备本土军事工业能力。”

另据总部位于伦敦的新闻网站“中东之眼”(Middle East Eye)报道,目前没有迹象表明胡塞武装拥有远程导弹,但它具备中程打击能力,例如据称射程可达2150公里的“巴勒斯坦-2”(Palestine-2)系列精确制导导弹。

不过分析人士也指出,制造中程弹道导弹既复杂又昂贵,胡塞武装不太可能在也门本土生产,这些导弹更可能由伊朗提供。

胡塞武装只为己而战 伊朗坐收“渔翁之利”

话虽如此,胡塞武装并非伊朗的“下级”。与其说它奉德黑兰之命参战,不如说它是在借机为自己争取军事和政治利益的同时,客观上助推了伊朗的战略布局。

最近一周,也门局势接近失控,恐怕会演变为一场区域战争,但这些战斗暂时未将伊朗直接卷入。

多西分析说:“目前的局势本质上是沙特与也门武装之间的对抗,与伊朗并无直接关联……胡塞武装在追求自己的目标,而非推进伊朗的议程。”

“过去八个月的(地区)情况,并非旨在服务伊朗利益。当然,这不是说波斯湾和也门事态发展没有符合伊朗的利益。它们确实符合,但不是胡塞武装做决策的主要驱动因素。”

胡塞武装的兵力扩张,以及与沙特和也门政府军的战斗,给曼德海峡带来直接安全威胁。一旦曼德海峡也像霍尔木兹海峡那样遭到封锁,不仅会导致全球能源供应雪上加霜,也将为伊朗在与美国的博弈中增添极具分量的谈判筹码。

刘佳说:“这有助于伊朗继续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影响世界石油贸易,继续向美国施压。”

沙特向美求援 特朗普无心插手

作为波斯湾地区的产油大国,沙特近半年多来的石油出口因美伊冲突而备受挑战。

美伊冲突爆发后,沙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外运石油的航线受阻,被迫改用国内的东西向管道,将石油运往红海港口延布(Yanbu)。这条管道的日均运输量约有400万桶,相当于全球总供应量的4%。

然而,胡塞武装在曼德海峡发出威胁后,这条线路也不再安全。沙特只好再次实施替代方案,大幅削减取道红海南端曼德海峡的运输量,转而从埃及红海港口经由苏伊士运河及地中海外运石油。 

全球航运研究机构克拉克森(Clarkson Research)研究员戈登(Stephen Gordon)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2023年底至2024年初胡塞武装威胁出现以来,途经曼德海峡的各类船舶通行量总体锐减70%;尽管今年有所回升,但目前的水平与2023年同期相比仍低了50%。”

其中,曼德海峡的原油运输尤其受扰,较今年第二季下降45%。

面对不断增加的战争和经济压力,沙特向安全盟友美国求援。据美国媒体报道,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曾致电美国总统特朗普,请求美方帮助打击胡塞武装,但遭特朗普拒绝。华盛顿仅同意提供情报等间接支持,而不愿军事介入。

沙特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关键安全盟友之一。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左)2025年11月18日访问美国时,在白宫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两人亲切握手。(路透社档案照片)

特朗普当前的战略重心是全力啃下伊朗这块“硬骨头”,以及应对国内中期选举的政治压力,所以根本无暇顾及也门。况且,胡塞武装现阶段的海上打击范围较为克制,并已私下向特朗普承诺只针对沙特船只,不会打击国际商船。这一姿态暂时安抚了特朗普的介入冲动。

对惯用交易手段的特朗普来说,也门的账很好算:若介入,战事必然扩大,美国将面临军费上涨、本国商船遭袭的风险,且未必能彻底消灭胡塞武装;若置身事外,这些潜在风险都能避开。

国大中东研究所的刘佳说:“特朗普不愿继续扩大中东战争,与伊朗的战争已给美国造成巨大经济消耗,虽然美国可能继续向沙特提供武器,但胡塞武装的示弱给了美国不介入的借口。”

前美国也门问题副特使迈纳(Allison Minor)则告诉彭博社:“特朗普真正关心的是,沙特目前的攻势究竟有没有胜算。也门政府或许能取得进展,但要从胡塞武装手里收复所有领土的说法,令人怀疑。”

沙土巴联盟作用有限 当务之急先停火止战

在求美无果后,沙特尝试借助其他地区伙伴的力量,例如启动它8月与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签署的、类似北约第五条机制的《麦加共同防御协议》(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

三国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10月5日在利雅得召开紧急会议,同意采取威慑措施,并向沙特快速部署军事力量。这是协议签署以来首次启动,但会议声明并未披露派兵规模和具体任务。

《外交政策》认为,即便沙土巴只是威胁要联手干预,也可能使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发生剧变。

《外交政策》分析称:“《麦加共同防御协议》的成员国拥有近140万现役军人的总兵力,这还不包括3400架飞机、6000辆坦克和340多艘海军舰艇。巴基斯坦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核武器的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而土耳其拥有北约第二大武装力量。”

土耳其外交部长费丹(左起)、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达尔和沙特外长费萨尔10月5日在利雅得会晤,同意启动三国共同防御协议。(路透社)

不过,土耳其国会至今尚未批准这项协议,这是横在具体军事行动面前的一大障碍。多西提醒:“土耳其政府固然可以依法向沙特提供协助,但如果要派兵参战,就必须获得国会同意。”

沙特今年7月底还跟13个国家建立海上防御联盟,以共同应对胡塞武装在红海、曼德海峡和亚丁湾对商船及能源通道构成的威胁。联盟成员同样包括土巴两国,以及科威特、巴林、卡塔尔、埃及和约旦等国。这些盟友或许能伸出援手,但是否愿意实际参与也门作战,也是个问号。

美伊战争爆发已经给利雅得敲响警钟:美国安全保护伞不再牢固,必须发展多元化的安全保障关系。如今与胡塞武装的战火重燃,更让利雅得深刻体会到“双海峡问题”的紧迫性。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东中心(Carnegie Middle East Center)的分析文章指出,沙特曾试图通过加强也门政府军、建立多边威慑机制,以及与胡塞武装和伊朗保持沟通渠道畅通,来应对双海峡的突发情况,但这三条路径的进展都不太顺利。

“沿海战线的崩溃暴露沙特军事整合的局限性,而国际社会目前对沙特的支持,重点依然是情报共享和保卫沙特安全,而非与胡塞武装作战。”

无论如何,任由战事蔓延只会加剧中东地区的安全困境和人道主义灾难。上述文章指出,当务之急是也门各方先冻结当前的军事对抗态势。

这意味着胡塞武装必须停止在也门境内的推进,并停止袭击沙特领土和海上航运;沙特和也门政府则应避免开辟新战线,同时采取“防御与适当激励”双管齐下的策略,促使胡塞武装保持克制。

然而,在美伊谈判僵持不下的情况下,各方显然很难快速达成停火止战共识。知情人士告诉彭博社,沙特领导层评估,这场战事至少会持续到明年元旦以后,沙特方面可能会与胡塞武装长期斗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