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共同的冲击,不同经济体的增长表现既取决于自身的缓冲空间,也取决于对新一轮技术周期的承接能力。图:IC photo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2026年以来,中东冲突持续,能源价格波动,贸易摩擦加剧,融资成本抬升,全球经济受到地缘政治、供给冲击与金融条件收紧的多重考验。尽管置身多重外部冲击交织的复杂环境中,全球经济仍展现出了超预期的韧性。IMF于10月13日发布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预期小幅上调0.1个百分点至3.1%,2027年维持3.4%不变。然而,总量稳定的背后,一场更加深刻的结构变化正在发生:全球经济的韧性正在由共同承压走向结构分化。
面对共同的冲击,不同经济体的增长表现既取决于自身的缓冲空间,也取决于对新一轮技术周期的承接能力。具体来看,三重趋势值得关注:第一,冲击正在被吸收而非消失,供给弹性、能源替代、企业适应和政策缓冲共同支撑全球经济韧性。第二,总量稳定掩盖增长重构,能源禀赋与科技禀赋成为决定经济体分化的重要变量。第三,人工智能正在从需求扩张进入生产率验证阶段,科技投资虽为当前增长提供重要支撑,但其能否进一步转化为持续的供给改善仍待观察。与此同时,连续冲击不断消耗财政与政策缓冲,使得政策空间持续收窄。但这并非意味着政策可以松懈,在AI红利尚待兑现、传统风险仍未退潮的换挡阶段,若能提高有限财政资源的使用效率,将有助于缓解关键供给约束并支持长期生产率提升。
价升量韧:全球经济韧性超预期
尽管中东局势持续干扰,能源价格带动通胀上行,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仍然保持相对稳定。
从总量来看,虽然2026年全球经济并未摆脱放缓压力,IMF本次更新预计全球经济增速将由2025年的3.5%回落至2026年的3.1%,并预计于2027年重新升至3.4%。但值得注意的是,相较7月预测,IMF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小幅上调0.1个百分点至3.1%,2027年维持3.4%不变,显示多重冲击下全球经济展现出超预期的韧性。
这一变化与价格预测形成鲜明反差,IMF预计2026年全球通胀率将由2025年的4.1%升至4.7%,并上调2027年通胀预测0.2个百分点。这一“价升量韧”的组合,反映出本轮外部冲击的传导特征与此前预期有所不同。传统负向供给冲击通常表现为“价升量降”,即能源和原材料成本上升一方面推高通胀,另一方面通过压缩居民实际收入、侵蚀企业利润并收紧金融条件拖累实际产出。而当前的供给冲击更多地表现为价格压力和政策约束,对实际经济活动的拖累则被部分吸收,背后主要有三方面原因:
首先,全球经济对传统化石能源的直接依赖程度较过去下降,能源效率提高、供应来源更加多元,使单位能源冲击对应的产出损失有所降低。其次,企业和供应链经过地缘冲突和贸易摩擦的连续冲击后,调整能力明显增强,库存管理、供应商替代和运输路线重构提高了经济体系的缓冲空间。最后,AI及相关硬件、算力和数据中心投资形成了新的需求支撑,对部分能源冲击造成的拖累形成对冲。
共振异频:总量稳定结构分化
相比全球经济总量的稳定,本次IMF展望中更加显著的变化来自经济增长结构预期的调整。
一是空间上的分化。按照本次预测,32个经济体贡献了全球95%的增长,而今年4月达到同一比例需要54个经济体。这意味着,全球总量增长虽然保持相对稳定,但增长动能正在向更少数经济体集中,增长基础有所收窄。从各经济体表现来看,美国2026年和2027年经济增速预计均为2.3%,其中2027年增速预期较7月上调0.1个百分点;德国2026年增速预计为1.3%,较7月大幅上调0.6个百分点;英国2026年增速同样预计为1.3%,较7月上调0.3个百分点。与之相对的,能源冲击和地缘风险暴露更高的经济体增长明显承压,中东和中亚地区2026年增速预测较7月下调1.0个百分点至-0.3%,其中沙特阿拉伯更是大幅下调5.0个百分点至-3.3%。
二是时间上的错位。IMF预计2026年发达经济体增速达到2.1%,较7月预测上调0.4个百分点;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速预计为3.7%,较7月下调0.1个百分点。而到了2027年,发达经济体增速预计回落至1.8%,与7月预测持平;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则重新加速至4.4%,虽较7月预测仍小幅下调0.1个百分点。由此来看,2026年的增长改善更多集中于发达经济体,而新兴市场的相对优势则更多体现在2027年的增速水平上。
能源禀赋和科技禀赋或是决定这一轮分化的两个重要变量:一方面,中东冲突导致全球能源价格上升,能源进口经济体面临进口成本、通胀和实际收入的多重压力。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投资周期快速扩张,使处于半导体、数据中心、算力基础设施以及相关技术价值链上的经济体获得额外需求支撑。两种力量交叠,使全球经济事实上形成新的增长坐标:既能够减少能源冲击、又能充分参与科技周期的经济体表现最为稳健;而既高度依赖能源进口、又较少参与技术价值链的经济体则面临更大的增长压力。
图1: 人工智能准备度与能源结构

注:该图根据IMF的AI准备度指数以及2024年非化石燃料能源占总能源供给的比重对各经济体进行绘制。非化石燃料能源包括可再生能源和核能。
科技面临换挡时刻,政策更需精准托底
当前AI首先体现为一轮资本开支驱动的正向需求冲击,基础设施投资快速扩张,并通过贸易与投资链条为全球增长提供支撑。但从中长期来看,决定AI能否抬升全球增长中枢的关键仍是技术创新能否进一步转化为生产率提升。IMF指出,未来AI能否通过生产组织重构、知识创造和劳动力配置改善形成持续的供给扩张,仍有待验证。
2026年正处于AI由投入向产出转换的重要阶段。一方面,科技投资已经成为全球经济抵御能源和地缘冲击的重要支撑。另一方面,如果生产率红利未能及时兑现,快速扩张的资本开支也可能面临盈利回报下降、资产价格重估和金融条件收紧的风险。
也正因如此,当前经济虽仍有韧性,并不意味着宏观政策可以松懈。过去数年,各经济体连续通过财政补贴、税收减免和其他措施吸收能源与地缘冲击带来的影响,反复调用政策缓冲使财政空间逐步收窄。因此,未来宏观政策更需要在增长仍保持稳定时修复财政空间、强化能源和供应链安全,并提高社会保障体系对弱势群体的覆盖能力,这意味着政策方式需要更加精准。
IMF研究显示,收入支持型政策更能托底需求和消费,但会带来一定通胀压力;价格压低型政策更能迅速压低表面通胀,但财政代价更高,而且对消费的支撑更弱。在生活成本冲击下,若通过普遍价格干预实现与定向收入支持相同程度的家庭保护,前者所需财政资源可能达到后者的3至22倍。
因此,在AI红利尚待兑现、传统风险仍未退潮的换挡阶段,若能提高有限财政资源的使用效率,则有利于更精准地保护弱势群体、缓解关键供给约束并支持长期生产率提升。
图2: 生活成本抬升期间财政政策干预的宏观经济影响测算(百分点)

注:图中展示了政策实施后四个季度内,按各经济体消费占GDP比重加权的概率加权估计值。误差线表示90%置信区间,基于国家聚类标准误。样本构成:1995年至2025年间的75个经济体,数据为季度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