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吉迪恩·拉赫曼于 2006 年 7 月成为《金融时报》首席外交事务专栏作家。他还主持《拉赫曼评论》播客节目。在加入《金融时报》之前，他曾在《经济学人》工作15年，期间曾担任驻布鲁塞尔、华盛顿和曼谷的外国记者，并编辑过《经济学人》的商业版和亚洲版。他尤其关注美国外交政策、欧盟和全球化。

俄罗斯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核武库，而且希望所有人都记住这一点。

俄罗斯政府在提交给北约的一份文件中直截了当地表示，为保卫俄罗斯领土，俄罗斯将“准备动用掌握的一切力量和能力，包括核武器”。

克里姆林宫声称，这是对加里宁格勒所面临威胁的回应。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一块飞地，与波兰和立陶宛接壤。

10月1日，普京亲自加入警告行列，称如果加里宁格勒遭到攻击，俄罗斯将使用拥有的“所有武器”。

普京承认法国和英国同样拥有核武器，但随后宣称：“就我们拥有的武器而言，没有任何国家能与我们相比。”

曾经有一段时间，这样的威胁足以成为全球媒体的头条。但这一次，英国媒体更关注曼城足球俱乐部的困境，法国则忙于报道学生骚乱。

一些安全专家担心，俄罗斯可能正在为进入北约领土采取军事行动铺路，并以所谓加里宁格勒面临威胁作为理由。但如今，外界越来越不把普京有关核武器的警告当回事。

原因在于，自2022年2月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普京一直试图利用俄罗斯的核武库恐吓西方。

这种威胁起初确实有效。战争初期，美国及盟友在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时非常谨慎，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担心战争可能升级为核对抗。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事实逐渐显现出来：不使用核武器这一禁忌拥有极强的约束力。

中国和印度都曾警告俄罗斯不要动用核武器。外界也普遍认为，美国曾警告俄罗斯，如果俄罗斯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美国可能直接介入战争。

随着俄罗斯核武库所产生的威慑力不断减弱，乌克兰的西方盟友在决定向基辅提供什么武器时，也越来越少受到这种顾虑的限制。

坦克、战斗机以及可以攻击俄罗斯境内目标的远程导弹，过去都属于不能提供的武器，如今却已经全部交付乌克兰。

2025年，乌克兰还发动了代号“蛛网行动”的无人机袭击，成功攻击俄罗斯的战略核轰炸机机队。按照俄罗斯军事理论，这类攻击足以构成发动核反击的理由。

但俄罗斯再次没有兑现核威胁。

观察这些变化后，北约前副秘书长罗斯·戈特莫勒得出了一个结论：“核威慑正在失效。”

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例如俄罗斯，过去相信只要拥有这些武器，就足以使自己免遭常规军事攻击。但现实并非如此。

正如戈特莫勒所指出的，俄罗斯核威慑失灵并不是孤立现象。

伊朗明知以色列拥有核武器，仍然愿意向以色列发射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印度和巴基斯坦也都拥有核武器，但两国依然曾经攻击对方领土。

不过，对俄罗斯而言，核威慑失效造成的打击尤其严重。

拥有世界最大规模的核武库，是俄罗斯如今仅剩不多的超级大国象征之一。而建设和维持这套核武库的成本也极其高昂。

俄罗斯的评论人士仍在不断发表激烈言论，幻想对欧洲发动核打击，而这很可能得到了克里姆林宫的鼓励。但这种言论如今已经很难成为欧洲新闻。

如果威胁来自普京本人，就像上周发生的那样，仍然会受到更多关注。不过，北约在乌克兰战争问题上的立场并没有因此改变。

俄罗斯核威胁的力量减弱，总体上是件好事。但它也制造出一系列新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俄罗斯会寻找其他办法恢复威慑力。

俄罗斯近年来在欧洲加大混合战争活动，包括破坏行动、暗杀以及无人机侵入，反映出克里姆林宫正在寻找不依赖核武器、但仍能恐吓乌克兰欧洲盟友的手段。

然而，混合战争本身也会增加发生意外和局势升级的风险。

俄罗斯越来越愿意攻击乌克兰境内的平民目标，对基辅的轰炸强度也不断上升，这同样反映出俄罗斯正在寻找非核形式的升级手段。

第二个重大危险在于，核威慑失效，会让欧洲以及其他地区发动常规战争这件事变得更加可以想象。

除英国和法国外，北约的欧洲成员国全部处于美国“核保护伞”之下。东亚的日本和韩国也是如此。

如果这些美国盟友的潜在对手认为，美国为保护盟国而使用核武器的威胁并不可信，那么发动常规战争的顾虑就可能随之减少。

俄罗斯自己如今也可能不像过去那样忌惮与北约发生冲突。

最后一个危险，是所有国家都在一边行动、一边摸索规则。

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俄罗斯和北约都不得不重新调整对核威慑如何发挥作用的理解。

不使用核武器的禁忌显然非常强大。

但这种禁忌是不是绝对不可突破？

没有人能够确定。

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危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