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9月2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奥甘伊利尔，一名男孩对居民区山火升起的浓烟做出反应。图：Abriansyah Liberto／IC photo

　　【财新网】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市地方法院开庭，审理因林火毒霾而起的集体诉讼。4名原告指控政府对该省连年林火和烟霾“严重失职”，要求政府宣布全国灾难状态，并承担受影响居民的医疗费用；10名被告包括总统普拉博沃和西加里曼丹省长，当天无一到庭。

　　这桩诉讼指向的，是印尼11年来最严重的一轮林火灾害。印尼林业部的林火监测系统（SiPongi）统计，1月至7月全国过火面积20.2万公顷，较去年同期激增69%；独立卫星监测机构Nusantara Atlas估算，截至8月下旬已近90万公顷，相当于东京面积的4倍。火灾集中在西部的苏门答腊、婆罗洲岛上的加里曼丹，也烧到最东部的巴布亚。截至8月，南巴布亚省过火已超16.8万公顷，是受灾最重的省份；东加里曼丹在建的新首都努山达拉周边，截至9月2日约有400公顷被烧毁。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Sungai Putri，山火正在燃烧。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8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巨港，消防员喷水扑救野火。图：Abriansyah Liberto／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7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首府帕朗卡拉亚的佩图克卡廷蓬，身着超人服装的学生鲁迪安夏（左）协助扑救林火与土地火灾。图：Reina／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市，首席法官里娜·莱斯塔里·森布林（中，坐于审判席）在坤甸地方法院主持针对印尼政府的林火毒霾集体诉讼听证会。图：Dito／视觉中国

　　9月，烟霾越过国境线。

　　当地时间9月4日，与印尼西加里曼丹接壤的马来西亚砂拉越西连（Serian）区空气污染指数冲到521，当局宣布进入烟霾紧急状态，学校停课、能见度骤降；同一天，新加坡中部24小时空气污染指数达到101，是2023年10月以来首次因烟霾破百；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下令大马尼拉及另外15个地区停课。菲律宾大学大气物理学家格里·巴格塔萨（Gerry Bagtasa）说，菲律宾长期以来基本不受此类跨境烟霾影响，这一次，连距离火区更为遥远的马尼拉都未能幸免。到9月中旬，烟霾北扩至泰国南部，9月11日甚至跨过帝汶海，飘到澳大利亚西北海岸，文莱、越南、柬埔寨也报告受到影响。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1日，马来西亚吉隆坡，游客在吉隆坡塔上拍照，独立遗产塔（KL118，左）与商业建筑笼罩在雾霾中。马来西亚气象局当天将污染归因于来自加里曼丹的跨境烟霾，并呼吁受影响民众留在室内。图：Mohd Rasfan／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6日，菲律宾马尼拉，民众佩戴口罩出行。马尼拉市政府称，部分地区空气质量自10月4日起已降至对敏感人群不健康的水平，当局将雾霾与印尼加里曼丹持续林火产生的跨境烟霾关联。图：Melvin James Urubio／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4日，马来西亚吉隆坡，一名身着道具服的活动人士参加在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外的集会，递交备忘录，呼吁跨境透明与企业责任。图：Arif Kartono／视觉中国

　　进入10月，火点一度减少，但风险并未解除。印尼林业部通报，全国监测到的热点数从10月2日到3日几乎减半，但泥炭地保护组织Pantau Gambut提醒，热点减少不等于威胁解除。4日，新加坡中部24小时PSI再次破百；据空气质量监测平台IQAir的数据，10月7日，新加坡与邻近的吉隆坡空气质量均恶化至“非常不健康”级别，两市一度包揽全球污染最严重城市的前两名；距新加坡约140公里的马来西亚柔佛州峇株巴辖地区约200所学校、幼儿园和托儿所当日停课。新加坡将于10月9日至11日举办F1大奖赛，主办方称已就烟霾制定应急方案。区域内的大型路跑同样受影响：原定9月27日、吸引1.3万余名跑者报名的古晋马拉松已经取消；原定10月3日至4日的吉隆坡渣打马拉松如期举行，但取消了儿童跑。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新加坡国家环境局发布的东盟跨境烟霾与热点分布信息图（更新于当日上午10时47分）。红色区域为浓雾、黄色区域为中度烟霾、红点为热点；中度跨境烟霾覆盖马来西亚半岛、新加坡、加里曼丹、砂拉越以及苏门答腊部分地区，马来西亚半岛、新加坡、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多处空气质量监测站报告空气质量为不健康至危险水平。图：新加坡国家环境局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首府巨港，一名男子抱着孩子走在安培拉桥上，林火与土地火灾产生的烟霾笼罩天空及周边区域。图：Al Zulkifli／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7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市，驾车者穿过浓重雾霾驶上卡普阿斯1号复线桥。图：Dito／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8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野火烟霾笼罩卡普阿斯河，几名年长女性乘木船时捂住口鼻。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2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桑高，一名女子提着水桶与一名男孩沿卡普阿斯河在烟霾中行走。图：Tatan Syuflana／视觉中国

　　抽干的泥炭地

　　这场火从旱季就烧起来了。6月起降雨持续偏少，7月进入火季。印尼气象局（BMKG）预测，8月初全国92%的地区降水偏低；8月也成为印尼自1991年以来第二干旱的8月。

　　印尼拥有全球约36%的热带泥炭地。泥炭地原本像饱含水分的海绵，不易引燃；过去数十年，人们为种棕榈和纸浆林挖沟排水，把泥炭地抽干，“海绵”成了可燃的燃料。火源一旦引燃泥炭层，会转入地下阴燃，卫星看不见、水浇不灭，一旦旱季持续便容易复燃。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警告，泥炭地火在地下阴燃或被浓烟、林冠遮蔽，卫星测得的热点可能大幅低于实际。有研究估算，每公顷泥炭地燃烧会向大气释放数百吨碳；泥炭火产生的细颗粒物、二氧化硫等污染物，是一般热带林火的二至五倍。

　　印尼茂物农业大学（IPB）林业讲师阿蒂·德维·努尔哈亚蒂（Ati Dwi Nurhayati）表示，厄尔尼诺并非根源，只是触发条件；泥炭地带几乎所有火情都由人为活动引发。印尼万隆理工学院生态学专家伊尔哈姆·苏马尔加认为，这与人为活动、土地利用变化以及泥炭地退化密切相关。印尼茂物农业大学林业与环境学院教授班邦·赫罗·萨哈佐说，受厄尔尼诺影响，今年旱季异常漫长干燥，地表植被和泥炭层水分大量流失，一旦出现火源就容易被引燃。

　　泥炭地燃烧过程持续释放大量温室气体。据欧洲哥白尼大气监测服务（CAMS）数据，截至 9 月 11 日，印尼今年火灾碳排放达 7620 万吨，约占全球火灾碳排放的三分之一，相当于约 74 座燃煤电厂一年的排放量，排放规模超过 2019 年同期，仅次于 2015 年。印尼已将2019年的排放水平列为国家自主贡献减排承诺的基准。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Sungai Putri，一名农民喷水扑救其棕榈油种植园内的山火。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5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奥甘伊利尔，野火区域浓烟滚滚。图：Mast Irham／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Sungai Putri，山火过后，泥炭地上一片焦黑，树木倒伏。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森林之外

　　火与霾的代价落在人身上。印尼卫生部通报，8月18日至9月21日，受火灾影响地区共录得174694例急性呼吸道感染，其中40363例是5岁以下儿童。西加里曼丹一名居民说，家中房间有时“看起来都像起了雾”，全家都出现咳嗽、流涕、哮喘等症状；西加里曼丹省环保组织“印尼环境论坛”负责人斯里·哈蒂妮说，现有统计只记录接受检查并上报的病例，实际受影响人数可能更多。烟霾还打乱了正常生活：中加里曼丹省首府帕朗卡拉亚多所学校转为线上教学，中加里曼丹、东加里曼丹、北加里曼丹三省超过400架次航班因能见度低受影响。中加里曼丹两名志愿消防员在灭火后因健康恶化去世。

　　野生动物同样遭殃，印尼林业部通报，已救援100只动物，其中53只是红毛猩猩，一只雄性红毛猩猩因吸入浓烟缺氧死亡。环保组织Geopix的监测显示，6月至9月初，极度濒危的苏门答腊象的21处栖息地内监测到超过4500个火点；世界自然基金会估计，野外仅存约2400至2800头苏门答腊象。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4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库布拉亚，8岁的吉汉·法希拉躺在弥漫着林火烟霾的家中。图：Ajeng Dinar Ulfiana／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4日，印度尼西亚廖内省北干巴鲁，山火热点产生的浓重烟霾笼罩该地区，儿童在室内佩戴防护口罩。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8月30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Kuala Satong村，一只名为Sampurna的红毛猩猩在棕榈油种植园附近获救后接受救治。不久后，它因吸入林火浓烟缺氧死亡。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7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一名初中教师在空教室进行线上授课。此前当地政府因林火烟霾下令实施远程教学。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5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巨港，一架涂有"BOOKCAB"涂装的巴泽航空客机从苏丹马哈茂德·巴达尔丁二世国际机场起飞，机场周边笼罩在烟霾中。图：Al Zulkifli／视觉中国

　　灭火之后

　　在印尼国内，这场火被当作刑事案件处理。9月中旬，总统普拉博沃要求对引发林火的个人和企业“零容忍”，指示地方政府立即取消允许小农户用火清地的豁免条款，并建议国会修法把纵火列为“生态恐怖主义”。此后，警方已展开219项刑事调查，将162人列为嫌疑人，另有95家企业接受调查；环境部暂停 50 家涉火企业的经营许可，涉及 8 省约 2.73 万公顷特许经营林区。与此同时，印尼出动56架飞机和约5.9万名地面人员投入扑救。

　　对政府的追责早有先例。2016年，7名居民就2015年大火起诉时任总统佐科等，地方法院判原告胜诉，该判决随后被最高法院推翻；去年，南苏门答腊一桩同类烟霾集体诉讼被法院驳回。

　　制度层面，9月下旬，普拉博沃在雅加达总统府同22名环境专家会商后，由林业部长拉查·朱利·安东尼宣布成立国家泥炭地和红树林管理机构（BPGMN），该机构直接向总统负责。2015年大火后政府设立的泥炭地与红树林恢复机构（BRGM），其权限2024年到期后未获续期，几个月后便撞上今年这个火季。环保组织“印尼环境论坛”的乌利·阿尔塔·西亚吉安说，仅更换机构名称解决不了问题。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山打士县，森林与土地火灾产生的烟霾笼罩城区，志愿者向道路使用者和居民分发口罩。图：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日，印度尼西亚万丹省坦格朗，Jatiwaringin垃圾填埋场发生火灾。图：Ajeng Dinar Ulfiana／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4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来自"氧气之家"的志愿者检查氧气瓶，为受野火烟霾影响的居民提供氧气。图：Ajeng Dinar Ulfiana／IC photo

　　烟霾跨境，区域治理依赖2002年签署的《东盟跨境烟霾污染协议》这份协议仅建立火灾预防、监测与联合应急响应机制，并未直接禁止烧芭行为。此后东盟逐步转向治本：2023年通过《东盟跨境烟霾污染控制合作路线图及实施方法（2023—2030）》和《东盟泥炭地管理战略（2023—2030）》；2026年7月，第27届东盟次区域跨境烟霾事务部长级指导委员会会议在巴厘岛召开，提出以森林与泥炭地可持续管理、无烟霾农业等方式治理根源，目标到2030年建成无跨境烟霾的东盟。印尼廖内大学泥炭地专家阿里富丁说，治理应从灾后灭火转向以预防为重点的风险协同治理。

　　2026年4月，东盟跨境烟霾污染控制协调中心（ACC THPC）秘书处在雅加达启用；8 月 26 日，由东盟秘书处承担临时办公职能的该中心启动区域三级警戒，要求成员国每日提交附带烟霾轨迹图的形势报告。9月，马来西亚提出派出一架庞巴迪水陆两栖灭火飞机、三架直升机和52名人员赴加里曼丹，印尼随后同意。

　　2015年那场强厄尔尼诺大火烧掉超过260万公顷土地，世界银行估算损失约161亿美元。11年后，历史重演。印尼气象部门已将雨季预测推迟至10月下旬或11月初；新加坡国家环境局10月5日的报告说，南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的干燥天气仍将持续，烟霾可能继续飘向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