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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霸权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

“霸权”更迭实际上是夕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促成了自己的退场,同时也是朝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最后让自己逐步成为全球贸易、金融的主流选择。图:视觉中国

“霸权”更迭实际上是夕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促成了自己的退场,同时也是朝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最后让自己逐步成为全球贸易、金融的主流选择。图:视觉中国

  当下为人民币国际化鼓与呼的人不少,并且有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站在趋势之上。从2025年4月美国发动贸易战开始,人民币从低点 7.3463到撰文的6.7040,18个月共升值8.7%;但是同期美元指数则从102.9贬至101.38,虽然中间坐了过山车,但掐头去尾似乎并没有明显走弱,展现了强势货币的韧性。而人民币升值则接近于10%的关税。

  在进入到《货币霸权》这本书之前,要先看人民币走强的大背景。一方面,美国向全球征收关税,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信用体系可能正在重塑;另一方面,中国没有选择轻易走进又一版本的“广场协议”,而是背靠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主导地位,展现了在国际分工中的不可替代性和产业布局的灵活性。

  无独有偶,中国的产业链优势恰恰在全球新冠疫情时凸显并得到巩固。在那一轮人民币升值周期中,即从疫情开始到2020年5月底中国逐步稳定下来的7.168,到全球疫情逐步恢复的2022年一季度的6.3119,共升值近12%。这两段经历乍看之下共性是强出口,有大量的结汇需求。不同之处则在于中国的产业链抓住了全球疫情的窗口,到关税战已经一改低端、廉价的刻板印象,在高端设备制造、电信等产业链上游已具备一席之地,并且在AI两强争霸格局中仍然能保持亦步亦趋的步调。

  更为突出的不同是人民币所处的全球宏观大环境差异,疫情期间人民币升值伴随的是疫情防控较好下逐步恢复的中国经济与为抗击疫情开启降息周期的美元;然而此次人民币恰恰是在美元加息、中国经济走弱的大背景下维持了强势。如此看来,当前支撑人民币的最直接因素就是强势出口,但独木真的能够支撑人民币实现国际化么?

  《货币霸权》作为这一领域中专业的、面向普通读者的书,试图从历史的理论研究中探寻货币国际化——即逐步走向霸权的决定因素。以史为鉴,从荷兰到大英再到当前的美利坚,首先要明白的道理是走上货币霸权之路以及霸权的兴衰绝不是是非问题,而是一系列励精图治又充满抱负的选择结果。其中最重要的选择是如何在经济上异军突起,当意识到货币或者金融“霸权”的有利之处时,愿意为自己的货币被广泛接受,而做出相应的自我约束和改革。

  荷兰的霸权脱胎于哈布斯堡王朝,其财政制度沿袭并对旧有的政府债券融资制度进行了改良和变革。在哈布斯堡治下,低地国家拥有了财政自主权,接管债务,而省议会的成员通常是新兴资产阶级,他们恰恰是国际贸易航运、手工业与制造业中诞生的财富精英。中央政府将税收权力下放,新兴资产阶级既是税收主力又是自己地区债务的投资人,因此,省议会发行的债券有很高的信用资质。荷兰独立后最大的改革就是在16-17世纪的绝对君主制下,推行了更为透明的议会程序,有了更加有力的法律约束,赢得了有产市民的信任,形成了政府财税体系和市民社会的良好互动。在这个前提下,荷兰在国际贸易与金融市场中积累的巨额财富才为其债券市场提供了充沛的流动性。财政透明吸引投资,投资又促进经济繁荣,经济繁荣进一步巩固了财政基础,最终构建起良性循环的金融生态圈,并成为阿姆斯特丹银行发行的弗罗林成为当时主流结算货币的基石。

  英国霸权的孕育恰与中国近代积弱同期,于是中国普遍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霸权通过侵略才能实现。但实际情况则是一部现代启示录。英国于1815年正式取得全球霸权,在此之前18世纪中后期的工业革命已经让英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国和制造中心,19世纪初才取代阿姆斯特丹成为世界金融中心,英镑成为各国储备货币。但在所有这一切酝酿过程之前,英国已经在100年的时间里做好了各项制度的准备,之后世界舞台上的所有演出都脱胎于这些地基铺垫。1688年英国议会罢黜詹姆斯二世,迎回的是女婿——荷兰共和国执政威廉,历史就是这么无缝衔接地把这一套具备现代政府特征的制度从荷兰接力到了英国,威廉带来的是一个服从议会、接受新教信仰的立宪君主,以及荷兰成熟的金融和公共财政制度体系。光荣革命的次年,英国议会就通过了《权利法案》,基本重塑了英国的政治权力结构。1694年,威廉政府组建英格兰银行,集中管理政府贷款账户;1715年英国发展出一套成熟的融资机制,每笔国债的发行都需经议会专门立法,授权专项税收用以偿还本息。后面的故事就大同小异,国债市场发展起来后,大受投资者青睐,两次工业革命,世界贸易霸主。

  可能会有人质疑这样的叙事简单化了英国的崛起,因为1652年到1784年间英荷共爆发了四次战争,霸权易主不就是通过战争确立下来的?两国的战争都是在海上发生,在史学界上这些战争更深远的影响是对现代海权国际规则的确认。当时的世界格局是17世纪英荷争夺海权、18世纪英法荷争夺陆权,荷兰面临的竞争在加剧,而更重要的是荷兰的发展停滞了。原因是荷兰一直专注于海运,不事生产和制造,更愿意充当中间商的角色。在英、法崛起后,他们可以轻松地通过法案,把荷兰排斥在进入本国或者产自殖民地的货物之外。虽然先进的金融体系支撑了荷兰四面受敌的战争,可是发展的停滞会失去资本的青睐,自身的财政状况也不可能改善,霸权地位就在别人的崛起中被消磨干净。

  美国的崛起更加直观。美国是一个新兴国家,但正如英国沿袭荷兰的制度,它顺其自然地承接了欧洲尤其是英国的商业秩序、普通法系、财产合同制、公司专利制、会计与公债市场,它的财政制度1790年就在汉密尔顿的主持下建立起来,并为逐步取得制造业的领导地位奠定了基础。到20世纪初美国在制造业上的地位已经非常明显,但也很难说美国此时“决定”要取得霸权,事实上,直到二战后期美国才放弃“孤立主义”,开始带着更明确的诉求积极介入欧洲和全球的事务。

  除了美国,同期制造业崛起并对英国形成挑战的还有德国。科技上,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德国、法国在化学、电力工程、光学以及理论物理领域掌握着领导地位,此时还没有美国的身影。金融上,直到1907年美国爆发了短暂但严重的银行与股市危机,才学习英格兰银行和其他大陆法系央行,于1913年建立了美联储。历史的回响再次应验,美国的霸权之路同样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旧王大英帝国、欧洲老牌强国被战争摧毁,社会、经济、金融系统都遭受重创,并背上沉重的债务。1941年美国放弃孤立主义正式加入二战,作为二战胜利的决定性因素,自然成为西方阵营的领导力量,而一定程度上受益于战争的强劲经济和完备的金融体系,也顺理成章地受到投资者拥抱。有很多人说战后的马歇尔计划创造的“欧洲美元”和四次石油战争创造的“石油美元”是美元霸权地位的关键,这两次重大资本和资源战略充满了美国的阴谋和企图,但这忽略了美元在英镑衰落过程中已经建立起全球主导地位的事实。如何评价“欧洲美元”和“石油美元”?如果以荷兰历史为鉴,霸权地位的丧失不一定是其他国家的抢夺,而是霸主无所作为,最后被发展的车轮碾过。“石油美元”就是在应对阿拉伯国家的石油禁运,以军事保障换美元结算的策略选择。

  这段强势货币的演化史占了《货币霸权》一书第二章的很小部分,但对于认识强势货币有重要的意义。这段历史至少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霸权”更迭实际上是夕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促成了自己的退场,同时也是朝阳货币的一系列选择最后让自己逐步成为全球贸易、金融的主流选择。既然是一种选择,对于国际化货币,就得知道愿意接受其的“投资人”的期待,并愿意为之做出相应的改革。同时也要看到,历史上没有一个强势货币有很迅速、轻易的夺舍经验,因此人民币国际化不是一个取代美元的过程,而是参与构建多元化全球货币金融体系的过程。

  《货币霸权》探讨了投资人为什么会偏好“强势货币”——美元。在现代全球金融体系下,美元提供了跨国保险的功能,即风险置换的“世界银行”。在全球金融动荡的时候,美国持有的外国股权资产面临资产价格下跌损失和汇率贬值汇兑损失,同时提供价值相对稳定的美国国债安全资产,这就发生了实质性的财富转移。2008年美国净损失高达GDP的15%。而提供这种公共产品的“保险费”就是美国资产负债表上对外风险投资与外国持有美国国债稳定收入间的溢价回报。

  在这种投资者对强势货币的要求前提下,人民币想要扩大国际地位,是否也准备好承担这样的责任?美国国家资产负债表的特征是持有外国的风险资产,同时提供美国的安全资产,按照提供全球公共服务的成本收益来说,在全球经济繁荣时你需要通过外国的风险资产积累收益。但持有风险资产收益不是政府行为,它往往通过私营部门来实现,这样人民币就面临一个选择,是否愿意放开资本账户?如果中国的选择是由政府对外投资来实现,那么,政府怎么保证大规模对外投资的高风险收益?如果进一步映射到当前的国际现实,可能比中国是否有这样的改革意愿与能力更加充满挑战的是,中国需要投资发达国家这些技术进步更前沿的区域以获得高风险收益,然而当前国际环境下中国对外高科技投资面临的壁垒很难短期内扭转,这样在人民币国际化中通过对外投资实现货币输出的途径并不现实。

  当然,作为全球公共服务提供者的美国也有巨大的利益动机,那就是美国国债融资时的流动性溢价回报,作者定义为铸币税特权,用美国国债融资时相对其他货币的溢价收入来衡量,这是对美元霸权批评最多的角度。中国要想获得这部分收益,需要效仿的制度就是荷兰、英国在漫长历史长河中树立的由投资者投票选择的国债体系。

  对于中国来讲,笔者提出两条建议:1)更加透明,接受投资人监督和质询的国家预算体系;2)独立的地方政府财税体系,地方政府在统一大市场的原则下发展自己的特色经济、产业甚至税收体系。通过大力度改革培育一个地方政府债券市场(详见《央地关系的分权化趋势:全球治理实践的视角》)。

  作者在理论铺垫的基础上也提出了一些多极货币的关键机制。如果未来的全球货币体系不是人民币替代美元,正如欧元诞生后到目前也只是区域化的货币,那么多个强势货币面临的挑战恐怕更大,比如提供公共服务的成本如何分担,两个大国如何友好协调?如果大国只能竞争,也许多元货币体系根本不可能产生,因为投资者不会接受一个金融风险更大的“多极”货币体系。欧元就是一个没办法共担成本的最好例证。

  《货币霸权》受众非常广,人民币国际化这样的严肃议题实际上在进入任何政策视野前,都应该有广泛的学术讨论基础,这样落地到政策层面,自然能对应需要推出什么的改革、实施怎样的配套制度的具体路径。毕竟大政方针过度鼓吹有失理性,客观决策方定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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