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2026年10月，距离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临近，随着全美各地陆续开启提前投票（Early Voting），美国迎来影响特朗普未来两年执政权的中期选举。“中期选举”（Midterm Elections）是指在美国总统四年任期中间举行的全国性大选，包含美国国会众议院的所有435个席位和参议院35个席位改选，以及大量的地方官员，包含州长、州议会官员和县级官员。这通常被视为公众对现任总统执政表现的“期中考试”。

在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前半程，共和党以53席对47席保持对联邦参议院的控制权，在联邦众议院，共和党则以218席对214席的微弱优势把持。在经历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以来多项行政议程后，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降至33%，为重返白宫以来的新低。中期选举带来的变化，或将改写众议院议长的归属。

从23页文档到全美细胞网络：“不可分割”是如何组织运作的？

2016年12 月，特朗普赢得大选即将接任美国总统之际，一份标题为《不可分割：抵抗特朗普议程实用指南》（Indivisible: A Practical Guide for Resisting the Trump Agenda）的在线文档在美国社交媒体上流传。文档作者是前国会助理埃兹拉·莱文（Ezra Levin）和莉亚·格林伯格（Leah Greenberg）。他们呼吁自由派民众在街头与其无休止地呐喊，不如将这股力量转化为直接的政治高压。文档提出对抗特朗普行政议题的战术：“专注于国会，用网格化的选区压力逼退议程。”

在美国，联邦国会众议院由特定选区选民投票选出的众议员，和代表整个州利益的联邦国会参议员组成。他们的政治生命掌握在本地选民手中。

“不可分割”文档传递这样的观点：议员们害怕失去本地票仓，在选区办公室门前、地方镇市政厅公开会议上制造舆论压力，迫使议员为了保住议席，在国会关键议题表决中倒戈，拒绝跟随白宫的政策。这也就决定了曾经跟随过不得民心的白宫政策的议员，在中期选举中面临选民挑战。

文档迅速在美国网络上传播。莱文和格林伯格将指南作为开放文档发布后，建立了一个简易的在线地图与注册数据库。全美任何地方只需有2名以上选民同意遵循“非暴力、反极化、专注本地选区”的共同宗旨，即可在官网注册成为一个“不可分割地方小组”，几周之内，数千个社区小组迅速覆盖了全美435个国会众议员选区。

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不可分割”不同于传统政治组织“自上而下”的架构，采用“开源共享+极度下沉+模块化行动”的去中心化运作模式，总部不占有财权、人事权或决策权，提供技术战术支持，定期发布行动呼吁，提供最新立法法案摘要，对议员的质询话术，小组内有明确的责任分工，负责标准化动作的执行。

《不可分割》指南文档中为普通选民提供四大标准化工具：

占领市政厅，选区听证会时提前排队占据问答前排，用标准化的问题聚焦核心议程；

选区办公室静坐与打爆电话，在关键法案表决前夕，成百上千次拨打议员办公室电话，让接线员的记录本上全是反对意见；

媒体追踪与公开点名，如果议员因为害怕抗议而拒绝举行公开市政厅会议，小组就在选区内高调举办“空椅子市政厅”，摆上一把贴有议员名字的空椅子，邀请本地媒体报道；

劝票：在选举季，通过“明信片”与“扫楼拜访”，社区邻里之间劝说投票，提升投票率。

<>

2017年7月22日，美国纽约，“不可分割”组织创始人埃兹拉·莱文与莉亚·格林伯格。图：Brad Barket/视觉中国 <><>

2025年2月4日，美国华盛顿：“不可分割”组织联席执行总监埃兹拉·莱文在美国财政部外举行的“我们选择抗争：没有人选举埃隆”（We Choose To Fight: Nobody Elected Elon）集会上发表讲话。图片：Jemal Countess/视觉中国 <>

去中心化的政治动员，将“街头怒火”转化为选票

在2018年特朗普第一个任期的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取得重大胜利，在众议院净增了41个席位，这是自1974年水门事件后民主党取得的最大单届众议院席位增幅，打破共和党自2016年大选以来同时控制白宫、参议院和众议院的“一党独大”格局，让民主党重新掌握了国会众议院的立法权与监督审查权。这和“不可分割”的组织动员不无关系。

时间回到2017年5月。据美联社报道，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全力推动废除《可负担医疗法案》（ACA，俗称“奥巴马医改”），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众议院以217比213票的微弱优势通过了旨在废除ACA的《美国医疗保健法案》（AHCA），面对这一立法变局，“不可分割”精准找到阻止该议程的战场加州橙县。

加利福尼亚州橙县（Orange County）在2018年中期选举前，全部4个主要的联邦国会众议员席位被共和党议员把控。例如第48选区由已连任近30年的共和党资深众议员达纳·罗拉巴克（Dana Rohrabacher）把持，第45选区则由共和党众议员咪咪·沃尔特斯（Mimi Walters）占据，这两名议员在2017年联邦众议员表决中投下了赞成废除医保的表决票。

“不可分割”在橙县发起高密度的“医疗保卫战”，动员选民连续数周占领罗拉巴克的选区办公室，罗拉巴克拒绝公开露面，不可分割当地小组举办“空椅子市政厅”，引来地方电视台的大量报道。

在随后的参议院表决中，由于共和党参议员约翰·麦凯恩投下的反对票，废除ACA的法案最终在参议院以49比51票被否决。最终，国会在立法层面未能废除奥巴马医改，该法案被完整保留了下来。然而，橙县共和党众议员们在众议院表决时投下赞成票，为2018年中期选举埋下伏笔。

然而据当地媒体加州橙县纪事报报道，当地4个选区居民中至少有15%的18至64岁居民直接依赖ACA（奥巴马医改）获得平价医疗保险，另有数十万居民因患病而害怕失保。进入2018年中期选举季，“不可分割”没有将2017年的立法档案转化为催票武器。

小组成员手写了超过5万张明信片，向选区内有既往症病史或登记为独立女性选民传递“虽然参议院去年侥幸保住了医保，但如果今年不把投票废除医保的罗拉巴克赶下台，你的医疗保障随时会被再次剥夺”的信息。在选举日前一个月，志愿者们组建“邻里扫楼小分队”，挨家挨户敲门派发议员当年的投票记录。

正是这种由本地邻居主导、将过往立法记录转化为微观催票，将无数因担心失去医保而产生强烈危机感的温和派共和党女性和独立选民推向了投票箱，提升当年中期选举该选区的投票率。华盛顿邮报的选举数据显示：橙县48选区共和党议员罗拉巴克和第45选区议员沃尔特斯均在2018中期选举中落败。这种草根动员帮助民主党拿下橙县所有的国会众议院席位，实现了该地区数十年来首次“全县无共和党国会议员”的历史性翻蓝。

在共和党掌握绝对优势的得克萨斯，自1994年以来，民主党从未赢得过得州任何一个全州范围的公职（包括州长、联邦参议员等）。在2018年选举前，得州两个联邦国会参议员席位均由共和党牢牢掌控，得州传统的中期选举投票率长期全美垫底。

根据得克萨斯论坛报的报道，针对得州“一党独大导致选民政治冷漠”的现状，当地数百个“不可分割”小组与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贝托·奥鲁克紧密配合，采取了“破局选民登记壁垒+激活边缘人口”的战术：深入校园、在拉美裔聚集地和音乐节设立摊位，在奥斯汀与达拉斯周边新增登记数十万年轻与少数族裔选民；通过提供后勤支持，在奥鲁克承诺“跑遍得州254个郡”时，小组成员提前在保守派占优的偏远郡县协助预定场地，并开展大规模的社区“敲门扫楼”行动。

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最终代表民主党参选的贝托·奥鲁克以48.3%对50.9%败于寻求连任的共和党参议员泰德·克鲁兹。在“不可分割”等民间组织的“催票”下，使得州的中期选举投票率飙升至53.01%，支持率缩小至2.6个百分点，在掌握绝对优势的得克萨斯，自由派也可以“掰一掰手腕”。

当地时间2017年4月1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汀：民主党国会众议员贝托·奥鲁克在当地一处餐厅向支持者发表讲话。图：Drew Anthony Smith/视觉中国 <>

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得克萨斯也又一次成为具有高度悬念的战场。

作为共和党坚固堡垒，随着大批高学历年轻人口与多元族裔（包括快速增长的华裔与拉美裔）移居至得克萨斯奥斯汀、达拉斯和休斯敦大都市圈。他们并非共和党的传统支持者，在本次中期选举得州联邦国会参议员改选战中，共和党籍候选人、强硬派得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正面临民主党籍候选人、“政坛新星”、现任得州州众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的强力挑战。

“不可分割”在得州的大都市郊区建立了密集的早投催票网。据民调组织在2026年10月中旬发布的数据显示，在参议员选战中，塔拉里科以51.9%对48.1%微弱领先帕克斯顿，深红堡垒得克萨斯面临蓝潮挑战。

根据全美亚裔与太平洋岛民投票组织发布的全国及得州选民研究报告，得克萨斯州的华裔及亚裔人口是全美增长最快的族裔之一，主要集中在休斯敦糖城、达拉斯普莱诺及奥斯汀科技。华裔选民中有约45%登记为独立选民，不隶属于民主党或共和党中的任何一方。部分第一代华裔移民关注治安与教育而偏向共和党；第二代年轻华裔及科技从业者则更倾向民主党。据统计，得州华裔在历年中期选举中的投票率长期低于40%，“不可分割”得州小组正在达拉斯和休斯敦的华人社区开展多语种早投指引，试图激活这一关键少数。

【为什么投票率在中期选举至关重要？】在美国政治中，中期选举的整体投票率通常显著低于总统大选年（大选年通常在60%左右，而中期选举往往徘徊在40%-50%之间）。这意味着谁能动员出“沉默选民”，谁就能主导选举结果。对于深红的得州而言，共和党基本盘极其稳固，民主党唯一的出路就是大幅拉高大都市郊区及年轻族裔的投票率。

<>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17日，美国华盛顿，“不可分割”发起“No kings”抗议活动现场，民间组织“言论自由为人民”的活动人士分别装扮成副总统JD·万斯、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总统特朗普和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在林肯纪念堂参加集会。图：Anna Rose Layden/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5年4月5日，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科罗拉多50501分会、科罗拉多不可分割组织、团结战士、政治革命、共同基础人民集体等多个民间组织，在科罗拉多州议会大厦门前，举行反对特朗普和马斯克的集会游行。 图：Andy Cross/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月5日，美国犹他州盐湖城，由盐湖城“不可分割”组织发起集会呼吁国会限制总统战争权力。此前美国对委内瑞拉马杜罗政府采取军事行动，参与者向犹他州参议员提交请愿书。图：Charles-McClintock Wilson/IC photo <>

当“No Kings”叠加提前投票（Early Voting）

面对行政特权扩张与强硬政策的争议，全美再次掀起“No Kings”抗议浪潮，但不满足于单纯的广场集会：在2026年10月17日的全国动员日中，“不可分割”联合其他公民组织，在全美50个州、2000多个社区同步发起了“No Kings:Vote Early”行动。

“不可分割”各地小组深入社区扫楼，协助选民制定早投计划；在犹他州盐湖城，“不可分割”犹他小组将游行队伍的终点直接设定在市政厅前的官方选票投递箱旁，选民们在欢呼声中结队投下了邮件选票；在纽约和康涅狄格州的小组集会现场，工作台上摆满了寄往摇摆州的催票明信片。“不可分割”依然以提升投票率为核心目标，组织创始人埃兹拉·莱文称，活动目的是“Make it too big to rig（让投票率大到无法被干预）”。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当地民众参与“无国王·提前投票”活动，“不可分割”地方组织组织引导选民，走向提前投票投票箱，该活动是全国无党派选民参与日的组成部分。图：Thos Robinson/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选民参加“无国王：提前投票”（No Kings: Vote Early）活动，一名参与者举着反对特朗普的海报。图：Thos Robinson/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当地民众参与“无国王：提前投票”活动中，一名选民手持邮寄选票，准备提前投票。“不可分割”号召选民提前投票，活动是全国无党派选民参与日的组成部分。图：Thos Robinson/视觉中国 <>

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数据显示，历届中期选举，执政党往往会丢失国会议席，自二战以来，“执政党90%丢失众议院席位、平均损失26席”的“中期魔咒”。共和党在第二个任期后半段能否继续控制国会，也将在此次选举中揭晓。

自由派民众的街头怒火被一整套精密的“扫楼、写信、占领市政厅与现场早投”机制转化成选票，这种守护民主、抵抗极化政策的制衡和抗争方式，或许正是执政党正在面对的“中期魔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