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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财经

图表:加拿大如何逐步摆脱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本文作者约瑟夫·波利塔诺(Joseph Politano)是美国经济分析师和财经评论作者,撰写经济研究通讯《Apricitas Economics》。他主要关注货币政策、劳动力市场、商业、金融及宏观经济走势,擅长运用经济数据分析政策变化及其对企业、就业和整体经济的影响。

加拿大正在逐步降低对美国经济的依赖。美国在加拿大对外贸易中的比重已经降至30多年来最低水平。自2025年以来,无论进口还是出口,美国所占份额都明显下降。特朗普发动的贸易战、加拿大消费者抵制美国产品,以及加拿大政府推动扩大对其他国家的贸易,都在促使加拿大减少对南部邻国的经济依赖。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后,几乎立即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行动,试图打破美加两国长期建立的贸易关系。加拿大是最早遭到大规模加征关税的国家之一。除了关税,特朗普还不断威胁吞并加拿大,并与加拿大分离主义团体秘密接触。这一系列行为迫使渥太华政府不再把美国视为可靠的经济伙伴。

2025年,加拿大总理卡尼提出,要在未来十年内将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翻一番。他当时表示:“我们过去依靠与美国的紧密联系所形成的许多优势,如今反而成了我们的弱点。”

如今,加拿大已经完成了这一目标的近一半。仅过去12个月,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就增长了40%以上。

不过,美国仍然是加拿大最大的贸易伙伴,贸易规模相当于排名第二的欧盟的8倍。长期以来使美加贸易关系具有巨大经济价值的结构性因素,也让加拿大很难在不付出高昂代价的情况下大幅降低对美国的依赖。

加拿大的人口远少于美国,居民收入水平也更低,整个国家的经济规模与纽约州或德克萨斯州这样的美国大州相当。

加拿大大多数主要城市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美国邻近城市,而且与美国之间有着历史悠久、联系更加紧密的基础设施网络。这使得加拿大几乎每个主要省份与美国的贸易额,都超过与加拿大其他省份的贸易总额,更不用说与其他海外市场的贸易。

新冠疫情以来的五年多时间里,加拿大经济增长已经明显落后于美国。

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增长,还受益于能源和黄金价格上涨。这两项有利因素并不在加拿大政府的控制之内,也不太可能持续出现。

因此,如果加拿大希望进一步降低对美国的经济依赖,就必须在长期经济安全与短期经济增长之间作出更多取舍。

加拿大央行定期开展的企业前景调查显示,超过20%的加拿大企业已经或计划因贸易战而调整供应链,另有10%的企业正处于出口市场多元化的不同阶段。

但调查同样清楚地反映了经济代价。缩减加拿大业务的企业数量,几乎是扩大业务企业的两倍。另有近13%的企业正在减少对加拿大的投资,或者把原本计划投向加拿大的资金转移到海外。

本季度调查开展之际,特朗普刚刚对另外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加征关税,并威胁从2027年初开始,将加拿大汽车面临的关税税率提高一倍。

由于调查恰好覆盖这些行政命令出台前后的时期,我们得以直接比较政策变化对加拿大企业信心造成的影响。

结果显示,新关税及相关威胁使企业对出口增长的预期下降了近4个百分点,通胀预期上升0.5个百分点,并促使25%的企业下调在加拿大国内的投资计划。

不过,加拿大经济可能已经挺过了最严重的冲击。

最初的关税冲击重创加拿大工业,制造业尤其受到影响,但经济增长已经开始恢复。

2025年,加拿大经济基本停滞。进入2026年后,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1.4%,其中制造业实际产出增长3.5%,建筑业增长1.8%,能源行业增长1.3%。

加拿大此前为降低对美国的经济依赖所作的努力,也让特朗普如今的关税和威胁失去了部分威力,其影响已经不如几年前那么大。

加拿大虽然无法完全摆脱美国经济的强大引力,但贸易多元化已经帮助加拿大减轻了关税造成的最严重冲击,同时增强了加拿大在贸易谈判中的筹码。

加拿大与美国经济脱钩的具体情况

本月早些时候,我参加了由德国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组织的国际考察活动,访问了加拿大温莎和多伦多。过去一年,我还曾多次前往多伦多、蒙特利尔和温哥华。

在与加拿大政治人物、工会领导人、企业高管和普通民众交谈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加拿大人对美国的信任已经遭到多么严重的破坏。

没有人相信特朗普会遵守自己签署的协议,也没有人相信未来的美国政府会作出必要改变,防止特朗普式民族主义再次兴起。

加拿大人正在极其认真地对待这些威胁。

我遇到过一些政治工作人员,他们前往美国时会携带临时手机,以防遭到间谍活动监视;一些企业正在制定应急方案,研究如果美国切断对加拿大使用美国AI模型的权限,应该如何应对;还有大量消费者正在刻意避开美国产品。

加拿大央行最近的另一项调查发现,46%的加拿大人认为,贸易战最严重的影响尚未到来,只有27%的人认为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

加拿大公众的愤怒情绪,最明显的体现或许就是赴美旅游消费迅速下降。

与2024年相比,加拿大居民前往美国旅行的个人消费支出下降了24%,而前往美国以外海外目的地的消费支出则增长了24%。

加拿大与美国之间的贸易萎缩,很大程度上也受到类似抵制行为的影响,涉及汽车、酒类、食品杂货、电子产品等多个领域。

从出口来看,绝大多数加拿大商品进入美国时仍然无需缴纳关税。原因是这些商品要么属于能源、科技、农业等获得行业豁免的类别,要么符合《美墨加协定》(USMCA)的规定,可以享受针对加拿大的关税豁免。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加拿大可能恰恰是受到美国行业性关税冲击最严重的国家。

美国对所有国家统一征收的行业性关税,主要针对一些在加拿大制造业中占有重要地位、与美国生产体系联系最紧密的行业。

汽车、林业和纸制品、金属及矿产品都受到这些关税影响。

因此,加拿大对美出口下降幅度最大的四个行业中,有三个正是上述行业,并不令人意外。

进口方面,加拿大购买的美国消费品减少了20亿美元。即使没有考虑明显的通货膨胀因素,这一下降也足以说明消费者抵制和加拿大报复性关税产生了多大影响。

汽车及零部件进口下降也受到类似因素影响。此外,一些加拿大工厂被排除在美国生产供应链之外,导致两国供应链联系进一步削弱,造成的损害更加严重。

对加拿大而言,或许最令人担忧的是工业机械和设备进口减少。

这一变化背后,是加拿大国内投资大幅下降。加拿大制造业目前恰恰需要更新设备、改造工厂,投资却在这个关键时期萎缩。

加拿大与美国贸易减少的另一面,是加拿大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迅速增长。

在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中,自然资源表现最为突出。

自2024年以来,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金属和矿产品出口猛增125%,能源出口增长80%,两者都创下历史新高。

即使排除这些行业,其他出口领域的增长也相当健康,而且覆盖多个行业。

加拿大对海外市场的金属矿石出口增长40%,消费品增长15%,食品增长14%,飞机及零部件增长11%。

金属和矿产品出口增长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加拿大向英国金库存放的黄金出口。这类交易如今已经占据英加双边贸易的主导地位。

加拿大拥有比多数国家更加发达的黄金开采和精炼产业,因此从2024年以来的黄金需求热潮中获得了巨大收益。

不过,评估这部分出口增长时需要适当打些折扣,因为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黄金价格上涨和转口贸易,而不是实际经济产出的增加。

黄金出口激增,也使英国超越中国和欧盟,成为加拿大第二大出口目的地。

即使剔除对英国出口快速增长的影响,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仍处于历史最高水平。

其中,对中国出口增长52%,对欧盟增长42%,对其他国家和地区增长18%。

在对华贸易方面,加拿大能源、原矿石和矿产品出口增长,已经足以抵消农产品出口下降造成的损失。

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期间,能源价格上涨,迫使中国寻找其他化石燃料供应商。全球对工业原材料的旺盛需求,也帮助加拿大将部分原本销往美国的金属产品转向其他市场。

加拿大农产品出口尚未从中国实施的反制关税中完全恢复。这些关税源于拜登政府执政期间,加拿大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

不过,加中两国今年早些时候签署的一项协议,已经帮助加拿大挽回了部分出口损失。

总体来看,加拿大的出口多元化并不完全依赖某一种商品,也不完全依赖某一个贸易伙伴。

进口方面的变化则没有那么明显。

加拿大原本在进口来源上对美国的依赖,就低于出口目的地方面的依赖。因此,贸易战只是推动加拿大逐步扩大从其他国家进口商品,而且增长分布在多个类别。

即使加拿大高调宣布暂停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00%的关税,改为实施4.9万辆的进口配额,实际效果也低于预期。目前使用的配额还不到1.6万辆。

不过,整体趋势仍然十分清楚。加拿大进口对美国的依赖程度正在持续下降,并不断创下新低。

如果加拿大希望进一步远离美国经济,就必须长期调整国内基础设施的布局。

加拿大政府为此设立了重大项目办公室,目的是加快建设输油管道、港口和输电线路,让加拿大商品能够更加便利地运往海外市场。

政府把连接阿尔伯塔省石油产区与加拿大西海岸港口的太平洋连接输油管道,列为重大项目办公室首个符合国家利益的项目,清楚表明加拿大政府正在认真推动出口市场多元化。

加拿大对这类交通运输和公用事业基础设施的实际投资,如今持续创下新高,与2024年同期相比已经增长42%。

不过,到目前为止,重大项目办公室的努力仍然难以扭转整体商业环境恶化的趋势。

卡尼执政以来,加拿大对工厂、矿山和其他生产设施的投资明显下降,抵消了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增长带来的效果,使整体工业投资基本停滞。

如果加拿大希望完成降低对美国经济依赖这一艰巨任务,除了更新基础设施,还必须重新振兴制造业。

结论

特朗普最初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发动贸易战时,我曾写道,这两个国家“即使无法在经济上耗过特朗普,也可能在政治上坚持得比他更久”。

我的判断是,关税很可能削弱特朗普的支持率,同时促使加拿大和墨西哥选民更加团结地支持卡尼和墨西哥总统辛鲍姆。

如今,这一判断已经得到验证。

出于政治考虑,特朗普被迫多次放宽针对加拿大的关税。最近一次,他甚至在最后关头豁免了数种农业生产物资的关税,试图挽救缅因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苏珊·柯林斯的连任选情。

卡尼的支持率则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切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关税带来的大部分经济成本,最终由征收关税的国家自行承担。

美国对加拿大加征关税尤其适得其反,因为大量加拿大商品实际上是美国工厂使用的中间产品。而且,加拿大还是少数几个美国在制造品贸易中保持顺差的国家之一。

因此,美国一侧承受的经济损失反而更大。

不过,对加拿大而言,贸易战带来的挑战更加关乎国家经济的根本前途,因为加拿大经济的相对规模更小。

如果民主党在下周的中期选举中同时赢得众议院和参议院控制权,特朗普对国内事务的影响力将受到削弱,届时他很可能重新把注意力转向贸易战和外交政策。

特朗普政府一直在谈论重新谈判《美墨加协定》。这份贸易协议是在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内签署的,但有关重新谈判的计划已经多次推迟。

在本届政府剩余两年的任期内,特朗普政府终究必须处理这一问题。

到那时,加拿大人会庆幸,自己的国家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依赖美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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