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Project Syndicate,作者杰里米·阿德尔曼是剑桥大学全球历史实验室主任,也是《资本主义时代:全球思维的形成与解体》(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6 年)一书的作者。他认为,特朗普试图让美国摆脱与世界其他地区的纠葛,退守一个看似能够掌控的西半球势力范围。在这一战略下,他的拉丁美洲政策一度比其他外交政策更加成功。然而,随着巴西极右翼势力在选举中落败,特朗普的整个计划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赢得巴西总统选举,沉重打击了特朗普对西半球的战略构想。
特朗普原本希望联合美国南部那些依附华盛顿的国家。这些国家的领导人效仿他的商业作风和铁腕政治姿态,而特朗普则准备进一步背弃美国的自由主义盟友。直到周日巴西大选投票之前,这一计划看起来仍有望实现。
如今,整个构想已经支离破碎。
让美国摆脱世界其他地区的牵绊,退守一个看似能够掌控的西半球势力范围,是美国自19世纪初以来一直怀有的梦想。
1823年,詹姆斯·门罗总统提出“门罗主义”,警告欧洲国家不得干涉美洲事务。这一主张在19世纪90年代美国对西班牙的战争期间重新受到重视。
此后,这种以美国为中心的泛美洲构想逐渐退居幕后,直到特朗普试图再次将它推上政治舞台。
如果巴西在这次选举中从左翼转向右翼,特朗普在拉丁美洲就将迎来一个堪称奇迹的胜利之年,与他在世界其他地区遭遇的外交挫败形成鲜明对比。
今年年初,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遭到绑架,让特朗普获得了一个俯首听命的附庸国。在此之前,智利选举已将极右翼候选人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送上权力宝座。卡斯特的父亲曾是纳粹德国国防军中尉。
随后,哥伦比亚左翼阵营又败给了特朗普支持的右翼候选人阿韦拉尔多·德拉埃斯普列亚。
经历这一连串胜利后,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布克尔和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等特朗普的长期盟友,不再是拉丁美洲政坛中孤立的异类。如果巴西极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也赢得选举,墨西哥以南的拉丁美洲国家就几乎全部落入特朗普盟友的掌控。
2025年11月,特朗普政府在《国家安全战略》中提出,将美国的战略重心转向西半球。随后,美军发动“绝对决心行动”,抓捕马杜罗,并授权在加拉加斯接替他掌权的领导人,将17个已探明石油储量合计650亿桶的油田,以100年期限的特许经营权授予一家美国公司。
今年3月,白宫进一步推动西半球国家结盟,成立美洲反贩毒集团联盟。特朗普政府为这一计划取了一个委婉的名称:“美洲之盾”,试图建立覆盖整个西半球的联盟,共同打击毒品贸易和有组织犯罪。
在佛罗里达州多拉尔的美国南方司令部总部举行了一场精心安排的活动后,12名拉丁美洲国家领导人跟随特朗普来到他的高尔夫俱乐部参加庆祝活动。
美国官员盛赞这一合作机制,称各国将协调行动,打击贩毒集团、叛乱组织以及外国对西半球事务的“干涉”,尤其是中国的影响力。特朗普在闭幕讲话中,还将西半球安全与他对伊朗发动的军事打击联系起来。
不过,“美洲之盾”远不只是一个安全联盟。
与会谈判代表从多拉尔的闭门会议中走出来时,手中已经拿着涉及委内瑞拉黄金、石油以及智利矿产的多项合同,条款都对美国企业有利。
9月下旬,这一联盟的商业目的正式浮出水面。签署国将“经济合作”纳入联盟使命,包括“投资审查”“矿产供应链安全”,以及制定“数字基础设施可信供应商监管规定”。
事实上,即使在卢拉以微弱优势赢得选举之前,特朗普的西半球联盟也已经夸大了拉美国家向美国靠拢的程度。
最初负责领导“美洲之盾”的克丽丝蒂·诺姆,在联盟正式亮相前两天,就因丑闻被解除美国国土安全部长职务。
她随后被降职为“特使”,但这一任命已于9月到期,美国国务院甚至没有费心指定继任者。
美国驻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圣地亚哥的大使也接连引发外交摩擦。
特朗普任命的美国驻智利大使布兰登·贾德,原本是职业边境巡逻执法人员。他曾公开质疑智利对麦哲伦海峡的主权,并将美国是否支持智利加入“美洲之盾”,与智利愿不愿意同美国合作联系起来。
此外,白宫内部还围绕如何瓜分委内瑞拉利益展开了肮脏而毫不掩饰的权力争斗,其中充斥着腐败行为。
然而,“美洲之盾”更大的弱点在于经济。
尽管西半球的右翼领导人相谈甚欢,美洲南北两部分的经济联系实际上已经越来越疏远。
泛美洲安全合作的政治口号掩盖了一个更重要的现实:自2000年以来,中国而非美国,已经成为拉丁美洲最重要的出口市场。
如今,中国购买了拉丁美洲约28%的出口商品,远远超过美国16%的份额。美国所占比例已经明显萎缩。
推动这一新贸易格局形成的,是拉丁美洲的金属、矿产和能源产品。
横跨阿根廷、玻利维亚和智利的“锂三角”,将77%的产量出口到中国。
青山控股等中国企业已经在阿根廷北部设立地区总部。青山控股是全球最大的钢铁和镍生产商,在当地的电化学产业、工业塑料产业以及其他设施中投入了巨额资金。
其中,工业塑料投资主要用于建设大型化学品储存设施。这些产业设施将为摆脱化石燃料依赖的未来经济提供支撑。
南美洲对中国的太空发展计划同样至关重要。
为了支持未来在地球同步轨道建设太阳能发电站,中国正在投资部署数百架望远镜,在这片蕴藏丰富矿产资源的干旱地区建设规模庞大的天文观测设施群。
特朗普沉浸在“特朗普级”战列舰穿越麦哲伦海峡的想象中,而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部分单位,正在巴塔哥尼亚建设设施,用于管理庞大的卫星网络和深空发电站。
“美洲之盾”从来没有解决拉丁美洲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对这些极右翼领导人而言,最重要的任务本应是帮助各自国家摆脱长期的生产率停滞。
在21世纪的前25年,拉丁美洲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长不足0.9%,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的平均水平差距不断扩大。
这一局面使拉丁美洲陷入创新不足、非正规经济持续膨胀和人口老龄化的困境。这些恰恰是民粹主义领导人往往忽视的长期挑战。
最后,拉丁美洲的债务水平也已经急剧上升。
各国对大宗商品收益的高度依赖,与大规模举债同时发生。
目前,拉丁美洲各国每年用于偿还公共债务本息的支出,约占地区国内生产总值的3.5%。这是一笔惊人的开支,本来可以用于公共产品投资或社会服务的资金,却被债务负担吞噬。
随着利率攀升,偿债支出还将进一步增加,迫使各国财政部门实行紧缩政策。
“美洲之盾”没有提供任何能够帮助拉丁美洲伙伴摆脱这一困境的方案。
卢拉当然也面临艰巨任务,因为他必须应对同样的基本挑战。
不过,随着特朗普针对整个美洲的宏大战略陷入瓦解,卢拉接下来的工作或许会变得稍微容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