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作者爱德华·卢斯是《金融时报》的美国国家编辑和专栏作家。卢斯撰写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传记《兹比格：兹比格·布热津斯基的一生：美国的大国预言家》于2025年5月出版，并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此前，他曾担任《金融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南亚分社社长、资本市场编辑和菲律宾记者。卢斯此前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劳伦斯·H·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清理华盛顿沼泽”曾是特朗普总统的重要政治口号。如今，我们已经很少听到他提起这个誓言。

最近有人问起他本人利用职权牟利的问题，特朗普回答说：“你们应该去看看真正的腐败。那是民主党的腐败，包括杰弗里·爱泼斯坦。”

特朗普主动提起爱泼斯坦，弗洛伊德大概会觉得很有分析价值。但这让我想起了玛丽·安托瓦内特（注，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国大革命期间于1793年被送上断头台）。

美国民众正在为维持生计苦苦挣扎，特朗普却向捐款人索要资金，要修建一座凡尔赛宫式的豪华宴会厅。从政治角度看，这已经够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他还把有关腐败的批评一概斥为假新闻。他简直就像是在说：“让他们吃热狗好了。”

不过，与法国旧制度下的农民不同，美国人拥有选票。

下周就是美国中期选举，腐败已经成为选民最不满的问题。

本月早些时候，一项近年来相当引人注目的民调显示，88%的选民告诉亲特朗普的福克斯新闻，他们最担心的是“政府腐败”。

其中60%表示“极度担忧”，包括将近一半的共和党选民。

一些共和党人或许只是在笼统地表达对金钱影响政治的担忧。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特朗普那座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比一千笔复杂晦涩的加密货币交易更能说明问题。如此奢华浮夸的景象，让人看过就难以忘记。

不过，人们很可能过度解读共和党即将遭遇的失败。

如果特朗普下周失去对国会的控制，并不代表美国选民正在拒绝民粹主义，正如他们在2024年选举特朗普，也不代表他们真的拥抱了民粹主义。

美国人不满的是高昂的生活成本，而所有政治人物似乎都无力解决这个问题。

如今与2024年的区别在于，腐败已经进入了政治讨论的中心。美国的生活成本危机与腐败，现在被视为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当生活拮据时，人们往往会把经济看成一场零和游戏。别人多拿一分，自己就少得一分。

如果那个拿走更多利益的人恰好是他们的总统，而且还明目张胆地大发其财，人们的愤怒自然会更加猛烈。

每个陷入困境的国家都有自己的特殊问题。但匈牙利、塞尔维亚与今天的美国，在社会情绪上表现出的相似之处令人震惊。匈牙利和塞尔维亚最近都在以腐败为核心议题的选举中，将右翼民粹主义者赶下了台。

匈牙利的维克托·欧尔班在今年4月承认败选，塞尔维亚的亚历山大·武契奇则在上周日承认失败。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败选差距太大，尤其是匈牙利，根本没有争辩的余地。

我们只能等着看特朗普会如何回应下周二的选举结果。不过，从过去的表现来看，他很可能把任何失败都说成选举遭到操纵。

但败得越惨，特朗普就越难推翻选举结果。

真正价值万亿美元的问题是，选民能否看清民族主义威权野心家与腐败泛滥之间的联系。

包括美国民主党、英国工党以及法国中间派在内的各国中间派政党，对于如何解决各自社会的深层问题，至今仍然基本束手无策。

人们谈论生活是否负担得起，实际上反映出一种更深层的不满：他们觉得自己被排斥在社会经济机会之外。

这种感受可能被归咎于许多不同原因，包括移民。在美国这轮选举中，腐败恰好成了这种不满的焦点。

但腐败并非与政治形态毫无关系。有一种特定的政治模式，尤其容易滋生腐败。

没有任何民主党人能够接近特朗普敛财机器的规模。事实上，过去的任何共和党总统也无法与他相比。

特朗普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或许是他几乎从不费心掩饰自己在做什么。

因此，特朗普提供了一场再清楚不过的政治实验：不断挥舞美国星条旗，究竟能够让民众在多长时间内忽视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

特朗普在任期间不仅赚取了巨额财富，如果把他的家族也算进去，估计金额高达40亿美元。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外国人。

想通过特朗普身边的人安排总统赦免，根本不需要持有美国护照。

即使曾因协助洗白伊朗资金而被定罪，也照样可能获得赦免。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的创始人赵长鹏就是一个例子。

因贩毒罪被判刑的洪都拉斯前总统胡安·奥兰多·埃尔南德斯也是如此。

不过，在埃尔南德斯的案例中，似乎没有发生金钱交易。特朗普只是认为，他是在纠正一场由拜登政府策划的“陷害”。

无论如何，打击伊朗和毒品贩运，本来都应该是特朗普政府的优先事项。

世界上最触目惊心的打着爱国旗号搞腐败的例子，是俄罗斯总统普京。据估计，他的个人财富达到数百亿美元。

但普京也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核心特征。

为了保住权力而违法，或者入侵邻国，与为了个人敛财而违法，两者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通常，前一种行为最终会导致后一种行为。

如今，主流政党所剩不多的优势之一，就是这些政党并不是围绕腐败建立起来的。

考虑到西方社会面临的问题有多么严重，这种优势似乎微不足道。

但它确实能够引起选民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