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观察报道说，三年前，美国经济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现象。当时经济仍在增长，企业几乎每个月都能稳定创造超过15万个就业岗位，但到了2023年11月，私营部门突然只增加了8.4万个岗位。

同年12月，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私营部门新增就业岗位只有9.9万个。此后几年，美国企业招聘持续恶化，劳动力市场开始进入美国历史上从未经历过的新阶段。

36岁的珍妮·皮尔森正深受这种变化的困扰。

过去四个月，她申请了284份全职工作，收到136次正式拒绝通知。她自己设计了一套电子表格系统，详细记录每次求职的进展。虽然获得了11次面试机会，却始终没有拿到录用通知。

皮尔森此前在纽约一家非营利机构工作，负责编辑、项目管理和部分运营事务。如今，她已经把求职范围扩大到行政助理和临时岗位。

美国经济已经连续六年扩张，失业率仍然处于低位，但新增就业岗位的数量却异常稀少，甚至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皮尔森说：“我听说过很多人失业一年甚至更久的经历。我正在尽量尝试所有可能的机会。”

美国这种“低招聘、低裁员”的经济状态已经持续三年，背后的原因仍然是一个谜。

这种变化对现在和未来的影响令人担忧。

失去好工作的人很难再找到同等水平的岗位。通货膨胀居高不下，换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也越来越困难。

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学毕业生，未来可能更加黯淡。即使是找到一份入门级工作，也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种“低招聘、低裁员”的劳动力市场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又或者，这种局面根本不会结束？

经济学家无法完全回答这些问题，但提出了多种可能的解释，包括疫情留下的长期影响、关税、利率上升以及伊朗战争。

其中一种越来越受到重视的解释尤其令人担忧：移民数量急剧下降，不仅减少了劳动力供给，也可能削弱商品和服务需求。

美国人也许必须逐渐接受一个现实：工作机会不再像过去那样充足。

劳动力研究机构Burning Glass Institute首席经济学家加德·莱瓦农说：“我看不出这个问题会自行消失。”

所谓“低招聘、低裁员”，指的是一种看似矛盾的经济状态。美国经济仍在增长，私营部门每个月新增就业岗位却不足10万个，而每周首次申请失业救济的人数也始终低于25万。

其中，低裁员已经成为劳动力市场根深蒂固的特征。

美国劳工部每周公布的首次申请失业救济人数，在疫情前就已经非常低，今年早些时候更降至18.9万，创下57年来最低水平。

自2016年以来，除了疫情期间短暂飙升，美国失业率始终低于5%。这是美国历史上低失业率持续时间最长的时期。

传统上，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都把低失业率视为劳动力市场健康的标志。

招聘急剧放缓则是近三年才出现的变化。

从2023年11月开始，私营部门每月新增就业岗位大多不足10万个，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今。

2025年的招聘疲软尤其明显。美国私营部门全年只创造了29.6万个就业岗位，大致相当于正常年份一个表现良好的月份，而且几乎所有新增岗位都集中在医疗保健行业。

在美国没有陷入经济衰退的年份中，2025年私营部门新增就业岗位数量是历史第二低。今年的情况也没有明显改善。

从历史角度看，2023年底以来就业增长如此疲弱，极不寻常。

自2023年11月以来，美国私营部门平均每月只增加约6.1万个就业岗位，远低于二战结束至2020年初疫情暴发期间12轮经济扩张中平均每月15.5万个的水平。

“在招聘低迷的环境下，主动辞职的人会减少”

35岁的金·约翰逊通常每周要投出大约70份求职申请。

她每周一坐到电脑前，开始搜集招聘信息，接下来三天继续整理。到了周四，她会筛选搜集到的职位，周五和周六集中填写申请，周日才休息。

约翰逊说：“你可能花两个小时填写一份申请，最后却连一点回应都没有。企业通常也不会明确告诉你什么时候会回复。”

在这轮求职之前，约翰逊几乎从未真正经历过找工作的过程。

她曾在护理和公共政策领域工作十年，过去获得新工作机会，主要依靠朋友、同事推荐，或者在活动中结识的人脉。

后来，她暂停工作，专心完成本科学位。

约翰逊住在科罗拉多州隆特里。此前，她一直以合同工身份参与政治相关工作，潜在雇主告诉她，如果拥有四年制大学学位，获得全职工作的机会会更大，因此她决定重返校园。

如今，她却发现自己很难通过企业使用的自动化简历筛选系统。

她怀疑，系统看到她2025年的大学毕业时间，可能误以为她缺乏工作经验。

约翰逊从2024年开始找工作，积蓄早已耗尽，现在只能通过DoorDash送餐赚钱。

招聘网站ZipRecruiter的劳动力经济学家妮可·巴肖说：“许多失业者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变得困难得多。年轻人要找到职业生涯的第一份工作，也非常艰难。”

美国劳动力市场研究机构Burning Glass Institute首席经济学家加德·莱瓦农指出，大学毕业生成功找到工作的比例已经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美国五三商业银行首席美国经济学家比尔·亚当斯表示，今年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已经达到6%。如果排除疫情时期，这是2014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美国劳动力市场如今陷入的停滞状态，与长期以来以活力著称的美国就业市场形成鲜明对比，而且这种停滞可能延续到未来。

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是一部强大的就业创造机器，只有偶尔发生的经济衰退才能让招聘暂时放缓。

疫情前十年，美国平均每月新增18.4万个就业岗位，几乎每年都能增加超过200万个岗位。

2020年之后，就业增长再次爆发。

2021年至2023年，美国经济创造了惊人的1400万个就业岗位，不仅弥补了疫情期间流失的约900万个岗位，还实现了进一步增长。

那是劳动者的黄金时期。

在政府刺激政策推动下，经济迅速增长，企业迫切需要增加员工。

高通胀时期，更好的工作机会和更高的薪水吸引数百万人主动辞职，转投其他企业。这段时期后来被称为“大辞职潮”。

美国全国餐饮协会负责行业研究的高级副总裁查德·穆特雷开玩笑说：“当时大家只要看到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就想把他招进来。”

但好日子终究会结束，事实也确实如此。

美国经济继续增长，招聘却在随后三年急剧放缓。

如今，找到新工作如此困难，多数劳动者选择留在原来的岗位。“大辞职潮”逐渐演变成一些人所说的“大留职潮”。

招聘网站Indeed的高级经济学家科里·斯塔尔说：“现在找工作真的很难。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你就只能再找一份兼职，做第二份工作。”

政府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主动辞职人数降至11年来最低水平。

失业者重新找到工作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美国劳工部数据显示，过去几年，失业至少六个月的人数翻了一番，达到接近200万。排除疫情时期，这是十年来最高水平。

目前，约有900万美国人同时从事两份或更多工作，兼职多份工作的劳动者占比达到21世纪初以来最高水平。

人们对就业机会不足的焦虑，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多数劳动者如今宁愿留在原地。

美国零售联合会首席经济学家马克·马修斯说：“在招聘低迷的环境下，主动辞职的人会减少。大家都会尽力保住现有工作。”

劳动力市场缺乏流动性，正在让劳动者付出巨大代价。

厄普约翰就业研究所高级经济学家布拉德·赫什拜因指出，从历史上看，跳槽者通常能够获得更高的收入，尤其是在职业生涯早期。

他说：“人们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提高收入。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是在职业生涯中不断积累经验。”

“职业生涯早期，收入和工资增长的很大一部分，来自劳动者努力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雇主，让自己的技能得到充分发挥。但现在，这种转换工作的机会越来越少。”

赫什拜因指出，25岁的人通常比55岁的人更容易跳槽，因此受到这种变化影响最大的，是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年轻劳动者。

在商品和服务价格持续上涨的时候，许多人却失去了通过换工作增加收入的机会。

ZipRecruiter的巴肖说：“大多数美国消费者从工资中获得的收入，已经不足以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一些经济学家认为，问题可以追溯到疫情结束后的招聘狂潮。

Indeed的斯塔尔说：“事后看来，企业当时很可能招聘过度了。那时候他们招了太多人，现在自然不需要再招那么多人。”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美联储从2022年开始的加息周期。

疫情后，美国通胀率飙升至40年来最高水平。面对突如其来的通胀冲击，行动相对迟缓的美联储不得不大幅提高借贷成本，以减缓经济增长，给过热的劳动力市场降温。

当时，美国工资年增长率超过5%，跳槽者获得的加薪幅度更大。

领英美洲经济研究主管科里·坎滕加说：“利率一开始上涨，招聘就开始下降。”

两年间，美联储将基准利率从接近零提高到5%以上。

坎滕加指出，企业为了抵消借贷成本上升，开始积极削减开支，尤其是减少通常由年轻白领和大学应届毕业生担任的岗位。

美联储在2024年和2025年降息，但今年9月又重新加息。

企业还面临另一个困难：美国经济连续遭受多次冲击，而过去类似冲击发生的频率远没有这么高。

除了疫情，特朗普今年早些时候还宣布对所有贸易伙伴进口商品征收大规模新关税，随后就关税问题展开谈判，部分谈判至今仍在继续。

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特朗普最初采用的关税政策，导致联邦政府必须向美国企业退还关税，同时又实施了新的关税。

特朗普还发动了对伊朗的战争，推高原油、汽油和柴油价格。

人工智能革命也在这一时期迅速发展，让人们开始担忧AI将如何改变未来的工作。

招聘公司古德温招聘的首席执行官安迪·德克尔指出，创造美国大部分就业岗位的中小企业如今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客户在招聘方面变得更加谨慎。

他说：“过去有人离职，企业通常会立即找人接替。现在企业会先问，我们还需要这个岗位吗？”

“企业决定招聘一个人的门槛提高了一些。”

移民数量骤减

不过，一些分析人士认为，上述因素仍然不足以完整解释美国“低招聘、低裁员”经济的异常表现。

他们坚持认为，真正的主要原因另有所在：来自海外的新劳动力不再持续进入美国经济，无论是合法移民还是非法入境者。

1990年至2024年，美国每年净流入的移民都超过100万人。

如今，这种人口流入已经停止。

移民数量下降始于2024年。当年移民问题成为总统选举的激烈争议焦点。拜登签署行政命令，试图限制移民。

特朗普在2025年开始第二个总统任期后，又在2025年和2026年进一步扩大了移民限制。

布鲁金斯学会经济学家温迪·埃德尔伯格认为，美国2025年可能已经出现移民净流出的情况，而且这种趋势今年仍在持续。

她表示，美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上一次可能还要追溯到大萧条时期。

不过，政府在这方面的统计数据并不十分清楚。

移民减少之后，美国只能依靠日益老龄化的本土劳动力，劳动力总量几乎停止增长。

但失业率持续保持在较低水平，掩盖了劳动力增长急剧放缓的事实。

失业率衡量的是劳动力人口中正在寻找工作的人所占的比例。

美国人习惯把低失业率理解为劳动力市场健康，因为只有少部分人找不到工作。

但如果劳动力供给本身正在萎缩，低失业率所反映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由于劳动力市场规模缩小，美国每个月为维持失业率不变所需要创造的新增就业岗位数量急剧下降。

2023年至2024年，每月可能需要增加多达15万个岗位，而现在已经降至不足2万个。

未来，美国每个月就业岗位减少的可能性，可能与就业岗位增加的可能性一样大。

对于早已习惯劳动力市场不断扩张的美国人来说，他们将不得不面对全新的现实。

Indeed经济研究主管劳拉·乌尔里希说：“如果失业率下降，是因为劳动力市场正在缩小，而不是因为找工作的人减少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人们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种变化。”

埃德尔伯格指出，面对移民劳动力减少，美国企业并没有大量招聘本土出生的劳动者来填补空缺，而是调整经营方式，适应规模更小的劳动力队伍。

移民减少还会带来另一个后果：消费人口减少，商品和服务需求下降，企业对劳动者的需求也随之减少。

曾担任奥巴马总统首席经济顾问的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贾森·弗曼认为，从整体上看，美国未来的经济可能会呈现出一种“略显萎靡不振”的状态。

活力下降的劳动力市场

住在亚利桑那州皮奥里亚的拜伦·拉希德，从今年2月初开始找工作。

他形容整个过程“非常艰难”。

拉希德此前在多家提供网络安全和身份保护服务的企业担任高级营销职位。

求职期间，他经常遇到所谓的“幽灵招聘”，也就是企业发布了招聘广告，却从未真正提供相应职位。

即使收到雇主回复，他也发现整个招聘流程比大约三年前自己上一次找工作时慢得多。

拉希德说：“如果招聘是真实的，招聘人员可能也要几个星期才会回复。对于我们这些已经长期失业的人来说，我们根本没有几个星期可以等。”

他最近接受了一份合同工作，但仍在寻找长期职位。

就业创造能力下降已经蔓延到美国经济的多个领域，其中最令人担忧的是专业与商业服务业。

政府数据显示，在疫情前十年，专业与商业服务业是美国创造就业最多的行业，平均每月增加约4万个岗位。

这些工作过去经常提供给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但自2023年11月以来，这个行业的就业岗位平均每月减少近7000个。

从整体经济来看，劳动力市场的疲软预计将持续到2027年。

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内，高关税、对伊朗战争、油价上涨和顽固通胀造成的经济动荡，预计将继续抑制企业招聘。

企业也在利用人工智能和其他技术，以更少的人力完成更多工作。

一些经济学家预测，美国可能即将进入生产率长期提高的新阶段。

即便如此，企业仍然只是零星增加员工。

新增岗位数量足以让失业率维持在低位，却远远不足以恢复过去充满活力的劳动力市场。

这种变化带来的后果令人不安。

求职时间越来越长，求职者也承受着沉重的心理压力。

莱瓦农认为，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将削弱企业对传统白领行政工作的需求，而且这种影响可能是永久性的。

过去，金融、法律、会计和信息行业的行政岗位，往往是大学毕业生进入职场的第一步。

随着这些岗位减少，美国可能逐渐出现“越来越多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局面”。

Indeed内部智库的一项最新预测显示，到2040年，美国劳动力人口可能比原先预期减少约120万人，就业岗位则可能减少多达560万个。

不过，并非所有行业都失去了希望。

“技术工种才是真正有大量工作机会的地方。”

越来越多年轻人似乎开始转向技术工种，因为这些工作受到人工智能冲击的风险可能较小。

社会始终需要电工、水管工、建筑工人和工厂生产人员。

地区金融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理查德·穆迪说：“我经常听到企业抱怨招不到人。阿拉巴马州最缺人的岗位就是焊工。技术工种才是真正有大量工作机会的地方。”

美国全国制造商协会首席经济学家维多利亚·布卢姆表示，过去不太受年轻人青睐的高薪工厂岗位，如今重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她说：“很多人开始重新选择职业技术学校。他们开始质疑，花四年时间获得大学学位究竟值不值得。”

制造业的就业情况似乎也开始好转。

在连续三年流失就业岗位之后，美国制造业已经连续四个月增加就业，这是2022年以来首次出现这种情况。

制造业产品需求也正在上升。

然而，经济学家、行业领导者和劳动力市场专家仍然无法确定，美国整体劳动力市场能否恢复过去的活力，再次成为强大的就业创造机器。

劳动力长期停滞甚至萎缩，可能给经济带来实质性的长期风险。

随着移民和婴儿潮一代逐渐退出劳动力市场，再加上出生率低迷，美国未来可能缺乏足够的消费者，购买经济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

美国全国餐饮协会的穆特雷提出两个问题：

“未来所有这些劳动者要从哪里来？所有这些消费者又要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