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大约两月前,和几位到访新加坡的美国China Hands(中国通)聚会,聊起现在美国对华态度从上到下的三个分层:领导人层面在接触对话;鹰派声音越来越大,在政策和政治层的人物觉得美国应该对华重归强硬;民众们,一来是对国际事务的关注度远不如美国国内经济和生活成本问题,二来,在社交媒体上反而出现了不少觉得“中国很酷”的生活化内容。
“普通美国人对华看法的变化(或者对中国相关议题的缺乏关注)会传导到华盛顿吗?”我问几位朋友。
“就看中期选举上,多少人提到中国了,”一位分析者说。“我猜应该会变少。”美国中期选举逐步落幕,现在可以看看了。
此次,中国仍是美国两党用以攻击对手的政治标签。从关税、制造业到农地所有权,有几位候选人指责对手“将中国利益置于美国选民之上”,但总体数量不多。
共和党国会竞选委员会7月推出针对加州的民主党众议员、越南裔政治人物德里克·陈的广告,将他反对关税的立场描述为“偏袒中国、损害美国工人”。得克萨斯州支持共和党候选人肯·帕克斯顿的团体,则围绕中国购买土地,攻击民主党对手詹姆斯·塔拉里科。
不过,选举结果显示,民主党的新秀参议员候选人塔拉里科仍以大比例在得州胜选,夺下了民主党在得州自1988年以来的首个参议员席位。民主党阵营同样会使用“中国议题”这一工具。
在密西西比州,一个支持民主党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制作了普通话广告,攻击共和党参议员辛迪·海德—史密斯,指责她未能阻止中国资本购买当地的农地。这些说法,首先是竞选指控,不能直接当作已经证实的事实,但它们说明,“对华软弱”仍被两党视为有用的政治标签。与此同时,也能听到一些更具体的经济追问。
例如在艾奥瓦州的参议员竞选中,民主党候选人乔希·图雷克批评,特朗普的关税损害了美国的农业出口市场;共和党候选人阿什莉·欣森则为特朗普政府追究北京的贸易行为辩护。
在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众议员唐·戴维斯要求美国政府就中国承诺购买美国大豆提供可核实的时间表。对这些选区而言,中国既是竞争者,也是不能轻易失去的客户。此次选举中,讨论激烈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也会和中国沾边。
特朗普在俄亥俄州为数据中心建设辩护时,以相关项目如果美国本土不建,则可能转往中国作为理由,号召选民支持数据中心建设;当地竞选争论则集中于大型设施应否获得税收优惠,以及数据中心建成后,当地新增的用电和电网扩建费用,是否会转嫁给普通居民。“不能输给中国”的国家目标,并不能自动解决“谁来付账”的地方问题。回顾过去美国的几轮选举,中国议题的作用并不完全相同。
2016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将中国与美国制造业的衰落、本土工作岗位流失和美国的对外贸易逆差联系起来,使之成为竞选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0年,新冠疫情又为涉华攻击提供了新的动员资源。到了2022年中期选举,“对华强硬”已深入国会和州级竞选,既用于两党交锋,也用于共和党内部的争夺。
美国卫斯理大学媒体项目统计显示:在2022年6月20日至8月7日播出的、支持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的电视广告次数中,8.9%涉及中国。
相比之下,涉及经济的比例为38.2%,通胀为36.2%,移民为22.9%。足见,在2022年,中国就已是可见度较高的竞选议题,但仍明显落后于国内经济和社会议题。美国公众态度的变化是更重要的背景。
皮尤研究中心今年3月的调查显示,71%的美国人对中国持负面看法,27%持正面看法。仍占明显多数,但是,对华持负面观感的美国人比例,与2023年的83%相比,三年来已下降了12个百分点;则从2023年的14%,升至2025年的21%,再升至今年的27%。
党派差异同样明显。今年3月,民主党及倾向民主党的受访者中,34%对中国持正面看法,共和党及倾向共和党的受访者中为18%。在认为中国是否是“敌人”这一问题上,今年1月,民主党阵营认同这个定性的比例为14%,较2024年的28%减半;共和党阵营为44%。这意味着,两党选民的对华情绪基础并不相同。年龄也是重要分界。
皮尤在2026年9月测出的结果,以0至100分测量态度:美国人对中国的平均评分为37分,高于2021年的28分;其中,美国年轻一辈对中国的看法,比中老年人更加积极。50岁以下的美国人对中国的平均好感度为42点,50岁及以上美国人的对华好感度为31点。(《美民意对华观感呈回升趋势 对介入台海的支持率下降》)如果说皮尤衡量的是印象与关系定位,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调查则进一步涉及政策选择。
该机构调查显示,希望美国对华采取友好合作与接触政策的美国人,在近三年里不断增长,分别为40%(2024),53%(2025),57%(2026)。
而支持主动限制中国实力增长的降为40%。与此同时,对中美合作合作持支持态度者,虽然水平仍低于2010年代,但比2020-2024的低点有明显回升。
特朗普的内政外交政策并不听取智库研究人员的分析,这是公认的事实。那么华盛顿的中国通们,为后中选时代、特朗普的政治影响力明显量削弱,甚在是2029年以后的“后特朗普时代”,又在如何准备呢?
近期,国际危机组织美中关系高级研究与倡导顾问阿里·韦恩(Ali Wyne),与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在10月29日发表于《外交事务》的《不要让对华政策走回头路》中警告,特朗普的批评者可能在中期选举后,尤其在筹备2028年总统竞选时,倾向以更强硬的对华立场证明自己。但他们认为,这种过度回摆,可能会压缩与中国之间的外交空间;政策应更重视应对中美间竞争的实际效果、美国自身能力,以及双方将长期相互依赖的现实。
文中提到,许多身在华盛顿的政策人士,习惯于把中美关系理解为“一场必须赢得的竞争”,但多数的美国公众,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需要管理的现实”。
中期选举后,对华政策光谱中的“现实派”能否影响“竞争派”,还需在未来两年里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