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康纳·弗里德斯多夫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在2010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担任Culture11的专题编辑和洛杉矶新闻集团的记者。他还是《最佳新闻》(The Best of Journalism)的创刊编辑,这是一份致力于推广优秀非虚构作品的通讯。

即将卸任的美国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今年早些时候曾发表一番言论,准确概括了他对议长职责的理解:“我无意阻碍特朗普总统及其政府的工作。”
当时,他正在回答有关加征关税的问题。美国宪法明确将征收关税的权力赋予国会,特朗普夺走了这项权力,约翰逊却听之任之。
在约翰逊担任议长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都是他的行事方式。
每当白宫利益与众议院利益发生冲突,约翰逊总是选择忠于特朗普,背叛本应由他领导的国会机构。
如今,随着他的议长生涯走向终点,我不禁想问:他是不是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众议院议长?
评价约翰逊,决定性因素并不是他的党派归属或政治立场。如果按照议长推动通过的法律,或者他们在意识形态和个人行为上最恶劣的一面来排名,那么那些帮助巩固奴隶制的议长显然应该排在更靠后的位置。
但如果评价标准是议长有没有履行最基本的职责,也就是维护众议院的独立性,捍卫宪法赋予众议院的权力,那么没有哪位议长比约翰逊更严重地破坏了这个重要机构在宪法和美国公民政治生活中的根本作用。
约翰逊曾从事宪法法律师工作。2016年,在路易斯安那州议会任职一届后,他当选联邦众议员。
特朗普在2020年总统选举中败选后,约翰逊参与组织并签署了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支持一宗试图推翻拜登在佐治亚州、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州和威斯康星州胜选结果的诉讼。
美国国会大厦遭到冲击后,约翰逊又加入了试图推翻拜登在亚利桑那州和宾夕法尼亚州胜选结果的共和党议员行列。
约翰逊愿意为了特朗普的政治野心,将美国选民的意愿置于次要地位。这种态度可能帮助他在2023年登上众议院议长宝座,也预示了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宫后,他会表现出怎样的谄媚与顺从。
掌握财政拨款权是众议院最重要的职责之一。然而,约翰逊却站在特朗普一边,不顾财政保守派的强烈反对,推动通过了一项开支法案,违背了他自己有关如何负责任地行使财政权力的标准。
由他主导推动成为法律的《大而美法案》,是他议长任内最重要的立法成果。根据预测,这部法律将使美国财政赤字增加数万亿美元。
讽刺的是,约翰逊本人曾表示,要解决美国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债务和开支”问题。他对这些问题危及国家稳定和安全的判断并没有错,但他推动通过的法律却背道而驰。
关税、宣战以及监督行政部门,同样是国会最核心的宪法职责。
在关税问题上,特朗普夺取了宪法第一条赋予国会的权力,单方面对外国征收关税。约翰逊不仅默许了这一做法,还采取行动,阻止其他众议员通过投票反对总统的关税政策。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成为议长之前,约翰逊本人曾试图通过立法保护国会的关税权力。
这位议长还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众议院表达自己的立场。
特朗普未经国会批准,也没有获得公众支持,便发动了对伊朗的战争。约翰逊试图阻止众议院推进相关议事程序,避免议员就战争权力问题举行投票,以免国会通过决议谴责总统。
2025年,当众议员试图迫使政府公开与杰弗里·爱泼斯坦调查有关的档案时,约翰逊提前结束了众议院会期,让议员们回家,从而推迟投票。
同年9月,民主党人阿德利塔·格里哈尔瓦在亚利桑那州的众议院特别选举中获胜。约翰逊却将她的就职宣誓推迟了50天。
确保美国公民在众议院拥有自己的代表,本来就是议长的职责。约翰逊的行为显然是失职。
民主党人指责约翰逊故意拖延,因为格里哈尔瓦一旦就职,就可以在要求公开爱泼斯坦档案的请愿书上签字,从而迫使众议院进行投票。
约翰逊否认爱泼斯坦事件影响了自己的决定。后来,随着特朗普改变对公开档案的立场,约翰逊也投票支持公开有关文件。
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特朗普还面临一系列腐败指控,涉及接受外国赠礼和投资、总统赦免与减刑、利用股票交易牟利,以及将联邦合同未经招标授予特定企业的可疑交易。
面对这些指控,约翰逊领导的众议院几乎完全放弃了监督行政部门的职责。
近两年来,特朗普基本没有受到国会的有效制约。这种放任究竟造成了多大损害,只有未来展开的监督调查才能彻底查清。
当然,要确定谁是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众议院议长,并不存在一套无可争议的评价方法。
从第一届国会至今,已经有56人担任过众议院议长。美国人经常把历届总统放在一起比较,评出谁最好、谁最差。但能够说出10位众议院议长姓名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对他们进行比较。
似乎连专家也从未认真尝试过为历任众议院议长排名,直到1998年,爱荷华州立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丹尼斯·罗伊·斯蒂尔向60位国会研究学者发出调查问卷。
他很快发现,许多受访学者对美国内战之前的众议院议长并不熟悉。
尽管如此,调查还是得出了结果:排名最差的是威廉·彭宁顿。他于1859年当选议长,当时距离美国内战爆发已经不远。彭宁顿缺乏经验,也没有表现出有效的领导能力。
在现代众议院议长中,吉姆·赖特最为人熟知的经历,是在接连受到违反道德规范的指控后辞职。
纽特·金里奇和南希·佩洛西等党派立场鲜明的议长,则因评价者的政治立场不同,被认为是特别有效的领导者,或者是加剧美国政治分裂的人物。
还有丹尼斯·哈斯特尔特。他从1999年到2007年担任众议院议长,无疑是一个恶劣的人物。离开议长职位多年后,他承认自己曾性侵儿童。
但即使仅仅根据哈斯特尔特在议长任内的公务表现来评价他,情况也同样糟糕。
2007年,《国家》杂志作者约翰·尼科尔斯曾断言,哈斯特尔特是美国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众议院议长。
尼科尔斯认为,哈斯特尔特纵容同属共和党的乔治·W·布什在未经正式宣战的情况下入侵伊拉克和阿富汗,并且对布什政府侵犯公民自由、违反宪法的行为一概照准。
尼科尔斯写道,这实际上把美国立法机关中不可或缺的众议院,变成了行政部门的附属机构。
我认为,布什执政时期的国会经常作出不明智的投票决定。但至少,他们确实对一些重大问题进行了投票,包括授权在阿富汗使用军事力量、《爱国者法案》以及伊拉克战争。
哈斯特尔特本人还参与提出了2002年授权对伊拉克使用武力的决议。
相比之下,约翰逊领导的众议院从未授权特朗普在委内瑞拉或伊朗发动战争。
虽然众议院最终确实就伊朗战争权力问题举行了投票,但那是在约翰逊试图阻挠的情况下才得以进行的。
而这场未经正式宣战的战争仍在继续,众议院也没有让总统为此承担任何后果。
如果再把关税问题和国会监督职责考虑进去,就会发现,如今的众议院放弃自身宪法职责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哈斯特尔特领导时期。
本周二,选民对约翰逊领导的众议院作出了裁决。
在一次历史性的否定中,选民将共和党赶下了权力宝座。
民主党目前在众议院的席位比共和党少4席,但根据预测,到2027年,民主党将至少拥有50席的多数优势。
除了选民通过选票表达的明确否定,约翰逊留给美国政治最重要的遗产,就是他对立法部门独立性的破坏。
他受命领导众议院,却一次又一次背叛这个机构,将宪法明确赋予众议院的权力拱手让出,还阻挠那些试图制约总统的议员履行职责。
看在众议院的分上,约翰逊议长终于要走了,真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