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 护眼
联合早报

沈泽玮:中国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秩序重塑者”?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右)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左)星期三(11月18日)在深圳市举行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会议期间举行会晤。(路透社)

2001年,上海举办APEC;2014年,北京举办APEC;2026年11月,接力棒交到了深圳。

选择深圳,颇有历史意味。从改革开放初期的蛇口开山炮,到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推动重启中国改革,这片南海之滨的土地,始终是中国与世界联系程度的风向标。

25年间,中国的国际坐标已发生深刻变化。如果说上海APEC见证了中国正式融入全球化,北京APEC展现了中国大国地位的显著上升,那么这一次深圳面对的,则是更加割裂且充满变数的国际环境。大国战略竞争加剧,全球供应链经历重构,人工智能(AI)与数字经济正在改写传统的增长方式。

走进APEC新闻中心,机器人制作咖啡、鲜榨果汁已不再是引发围观的新鲜事。让记者印象尤其深刻的是,深圳企业大疆为中外媒体提供的免费摄影摄像器材租借服务,由于前去咨询和领取设备的记者实在太多,为避免人群聚集,服务摊位不得不搬到更偏的位置,记者和台媒朋友即便掐准点扫码,也抢不到器材。

中国不再只是向世界输出低附加值的制造产品,也开始对外提供先进的技术、可靠的品牌与服务。从早年承接香港产业转移的“三来一补”加工厂,到今天引领硬科技浪潮的创新高地,深圳的发展轨迹,正好折射出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跃升。

1990年代,记者曾与母亲拖着行李,从蛇口码头坐船到香港。当时深圳还是一片杂乱,人来人往毫无秩序可言。如今,它已是充满科技气息的现代都市,连出租车司机谈起这座城市时,言语间也充满自豪:“这就是深圳速度。”

过去仰望香港的深圳,如今已成为与香港各具优势、并肩而立的现代都市。香港拥有成熟的国际金融、法律和专业服务网络,深圳则具备厚实的先进制造与科创实力。两地如何进一步发挥优势互补,正是粤港澳大湾区发展的核心课题。香港特首李家超星期二(11月17日)在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致辞时,也强调了香港的“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角色,可协助亚太各界把握粤港澳大湾区机遇。

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的中国企业家阵容,也是中国经济转型的缩影。宁德时代曾毓群、比亚迪王传福、小米雷军、格力董明珠、TCL李东生、亿纬锂能刘金成,以及百度李彦宏、宇树科技王兴兴等企业家接连登台,围绕AI、新能源、数字经济等热门话题与外国企业家对话;同台的曾毓群和李彦宏都从容地用英语发言。

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广东企业家尤为活跃。比亚迪、格力、TCL、亿纬锂能等本土龙头齐聚,展现大湾区在中国先进制造版图中的重要地位。这些企业不断扩大国际影响力,正是中国经济从传统制造向科创与高端制造转型,中国企业家快速“出海”的生动注脚。

但“深圳APEC”的意义,远不止于经济。

当前的国际局势,与过去两次APEC在中国举行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中美贸易与科技博弈持续,全球供应链重新布局,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涉疑似情报战、高端晶片算力钻漏洞流入中国事件,又导致美国收紧出口管制政策。与此同时,亚洲经济分量不断加重,全球南方国家也希望在国际事务中拥有更大发言权。

2001年上海APEC,中国着眼于如何更好融入世界;2014年北京APEC,中国更积极参与亚太区域合作;到了2026年深圳,中国面对的是如何在全球产业变革与大国竞争中,争取与自身实力相匹配的国际话语权。

APEC期间,中美俄三国元首将在深圳举行历史性的三方会晤,让这场经贸盛会增添大国外交分量。

中国能否借力中美俄三角互动,为自己争取更广阔的战略空间,关键或许不在于与某一方靠得更近,而是在于如何维持大国间有效沟通,同时持续拓展与欧洲、亚洲及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并且回应东南亚、拉美地区的中小经济体在经济转型上的诉求。

庞大的经济体量与科技实力不会自动转化为国际影响力。伴随中国新能源与先进制造企业加速出海,部分经济体对供应链依赖的防备心理和贸易保护主义也已随之抬头。中国能否化解这些疑虑,提出让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其他国家都能接受的合作方案,尤其是回应外界对产能过剩的疑虑,并在国际规则制定中凝聚共识,仍是一大考验。

从世界工厂到科创中心,再到大国外交的交汇点,“深圳APEC”立体呈现了中国与世界关系的深刻重塑。

中国从国际秩序的参与者逐渐走向重塑者,但这条路绝不仅仅是实力的单向展示,如何赢得更多国际信任;如何让中国的发展与各国的切身利益形成更深交集,尤为关键。

中国在世界大乱、旧格局崩塌且新局尚未成形的混沌时刻促成中美俄三国领导人同台,不只增添了APEC的话题性和可看性,也为会议打开了更多维度。深圳APEC开启的,不会是中美俄三分天下的世界新局,更可能是任何单一大国都越来越难以独自决定世界走向的新时代。

阅读媒体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