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菲利普·德尔维斯·布劳顿著有即将出版的《禁运：改变世界的 1973 年石油危机（以及我们现在能从中学到什么）》。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攻击时，油价暂时飙升几乎是必然的。七个月过去，国际原油价格仍在每桶100美元左右，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时依然战战兢兢。美国司机似乎也已经认命，觉得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每加仑汽油都要花5美元。

其实未必如此。石油市场的一场大崩盘正在逼近。如今各种条件已经具备，油价可能出现断崖式下跌，而且这种暴跌未必会像特朗普所希望的那样，在中期选举前给他带来好处。

油价崩盘往往不是一下子发生，而是先一点点渗出裂缝，最后突然决堤。

今年3月，在休斯敦举行的石油行业年度盛会上，企业高管们还在庆祝特朗普政府让他们的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过去需要几年才能获批的监管许可，现在几天内就能放行。勘探和生产迅速扩张，战争推高油价，也已经让企业利润大幅增加。油价剧烈波动，更让石油交易者赚得盆满钵满。

但那些年纪更大的业内人士，还记得一段黑暗岁月。

1986年初，沙特阿拉伯为了惩罚无视产量限制的石油输出国组织成员国，决定大量增产、向市场倾泻原油，油价从每桶约30美元跌到10美元。美国经济低迷与全球油价暴跌叠加，让休斯敦经历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大萧条”。

当时，典当行里堆满了皮草和劳力士手表，多到店家不得不拒绝继续收货。傍晚时分，阳光可以直接穿透一栋栋空荡荡的摩天大楼，因为里面既没有人，也没有家具遮挡。曾任德克萨斯州州长的约翰·康纳利申请破产，并拍卖自己的财产。

这场危机留下了深刻而持久的心理阴影。

如果伊朗战争结束，船只重新能够自由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类似的情况可能再次发生。油价首先会回落到今年1月时的水平，也就是每桶60至70美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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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看来，更剧烈的跌势完全有可能出现，而且幅度可能超过那些谨慎的供需预测。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经济衰退期间，油价从每桶约140美元跌到40美元；新冠疫情期间，又从60美元暴跌至20美元。如果今天出现类似跌幅，油价可能下探30美元，甚至更低。

在这样的价位上，沙特仍然可以赚钱，美国石油生产商却不行。

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最近表示，政府希望油价大幅下跌。按照他的说法，美国打算打开全球石油供应的“水龙头”，首先从委内瑞拉开始，目标是让美国汽油价格长期维持在每加仑2美元。这大致对应每桶30至40美元的原油价格。

作为竞选口号，这听起来很诱人，但如此低的油价会重创美国石油行业。

美国石油企业开发新油井的盈亏平衡油价已经超过每桶60美元，页岩油生产商需要的价格还要更高。如果真进入卢特尼克描绘的世界，休斯敦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石油大亨，以及他们的员工和所有依赖这个行业生活的人，很快就可能遭遇经济灾难。

在供需大致平衡的情况下，全球每天生产和消费约1.05亿桶液体燃料，其中包括原油。今年，供应和需求都在下降。

国际能源署最新年度估算显示，全球石油需求每天将减少250万桶，供应则会每天减少570万桶。

今年夏天，全球一直依靠库存来填补供需之间的缺口。如今，这些储备正在逐渐见底，其中也包括美国战略石油储备。

供需只变化几个百分点，看上去似乎不算什么。但市场崩溃的种子，往往就埋在这些边际变化之中。

波斯湾航运受阻期间，世界其他地区不少国家一直在投资扩大石油产量。

经过埃克森美孚主导的多年投资，圭亚那庞大的油田如今已经进入大规模生产阶段。阿根廷总统米莱正推动扩大巴塔哥尼亚地区的石油生产。委内瑞拉老旧的石油基础设施，也预计将在大量资金涌入后得到翻修。

如果乌克兰战争结束，俄罗斯大量受到制裁的石油，在受损基础设施得到修复后，也可能从“影子船队”重新回到公开市场。

到那时，真正的问题将变成，市场有没有足够多的买家来消化这些新增供应。

另一方面，可再生能源支持者距离那个关键拐点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近，也就是替代能源真正变得价格低廉、供应可靠，并能够大规模普及时的时刻。

今年，加利福尼亚和西欧消费的电力中，略高于一半已经来自可再生能源，其中主要是风能和太阳能。

进一步扩大使用规模，最大的障碍仍然是储能和输电，也就是如何保证电力稳定送达。

石油市场的剧烈波动，可能成为推动投资者加快能源转型的最后一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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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科技公司和人工智能企业的用电需求快速增长，也正在进一步刺激替代能源投资，其中包括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

高油价带来的冲击，在不同国家之间并不均衡。

亚洲国家高度依赖从海湾地区进口石油，近几个月受到的打击比西方国家更大。西方国家拥有更多区域内能源供应，而且能源体系更加多元。

20世纪70年代，石油价格接近上涨到原来的四倍后，日本通过发展核电，并扩大对更轻、更节能制造业的投资来适应这一变化。今天受到油价上涨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也会进行类似的权衡。

特朗普充满冒险色彩的外交政策，也让许多国家开始思考，继续依赖石油是否值得付出这么多麻烦，因为石油供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在世界各地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美国那些已经越来越不耐烦的中东盟友，很快可能进一步靠向中国，而中国正是全球最大的石油买家之一。

最近对沙特关键的东西向输油管道发动的袭击，可能会在未来几个月继续影响供应，也进一步加深外界的感觉：这场原本号称规模有限的战争，已经逐渐失去控制。

还有一个风险是经济衰退，而衰退同样会打击石油需求。

对最近债券市场震荡最简单的解读，就是寒冬正在逼近。美国和欧洲很大一部分地区债务负担都已经过重。人工智能泡沫只需要再出现一两个失控因素，就可能开始泄气。借贷成本正在上升，如果全球陷入衰退，恰逢石油供应增加，需求就会进一步受压。

还要警惕一点：一旦油价开始下跌，生产商往往会争先恐后增产。

他们提高产量，短时间内还能维持收入，但新增供应又会进一步压低价格。随后，成本较高的生产商会一个接一个退出，因为他们无法长期承受亏损。

1986年的油价崩盘对苏联造成了毁灭性冲击。今天如果再次出现类似暴跌，也可能重创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

沙特虽然在生产成本上拥有优势，却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够承受长期低油价。

自1986年以来，沙特人口已接近增长到原来的三倍，国家发展规划也需要大量资金。中东如果突然遭受剧烈经济痛苦，甚至可能让一些国家的政治决策变得更加不稳定。

从整个石油世界来看，各种条件如今都在指向下一次油价崩盘，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对到加油站加油的司机来说，这或许是好消息。但就像最近这一轮油价飙升一样，油价暴跌同样可能带来大量始料未及、甚至灾难性的后果，冲击石油行业，也冲击那些依赖石油生存的经济体和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