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作者爱德华·卢斯是《金融时报》的美国国家编辑和专栏作家。卢斯撰写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传记《兹比格：兹比格·布热津斯基的一生：美国的大国预言家》于2025年5月出版，并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此前，他曾担任《金融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南亚分社社长、资本市场编辑和菲律宾记者。卢斯此前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劳伦斯·H·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加利福尼亚发生的事情，很少只停留在加利福尼亚。
如果这个州的选民下个月通过一项针对246名亿万富豪的财富税，其中一些人可能会逃往德克萨斯或佛罗里达。
不过，这项被称为“40号提案”的方案，也可能扩散到其他地方。提案计划对超过10亿美元的财富一次性征收5%的税。
无论最终出现哪一种结果，美国的未来都会受到深远影响。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是过去一代人中几乎一路畅通无阻的美国超级富豪财富膨胀，是否还会继续下去。
因此，这项税收的目标首先是政治性的，而不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
从财政政策角度看，40号提案的设计很糟糕。一次性税收会给会计处理带来很多麻烦。提案还规定，预计约1000亿美元的收入大部分必须用于医疗保健，这会限制加利福尼亚州政府的财政调度空间。真正想进行改革的人，更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对净资产超过某一水平，比如1亿美元的人设立最低税负。这样既能永久改变税负分配，也能让加州立法机构自行决定如何使用这笔收入。
在这两点上，40号提案都没有做到。
不过，从政治叙事上看，40号提案相当聪明。美国现代反税运动正是从加利福尼亚开始的。1978年，限制房产税大幅上涨的13号提案获得通过，引发了一轮反税浪潮。两年后，这股浪潮随着加利福尼亚人里根赢得总统选举扩散到全美。
40号提案想做的，是引发一场方向相反的政治反弹，把矛头对准那些几乎没有被征税的巨额财富。
它的目标，是推动所谓的“奥弗顿之窗”，也就是改变社会对哪些政策在政治上可以被接受、可以被实施的判断。从这个角度看，无论40号提案最终通过还是失败，对美国未来的影响，都可能不亚于同一天举行、而民主党被普遍预计将获胜的中期选举。
至少，加利福尼亚最公开反对这项提案的亿万富豪们显然就是这么看的。
其中最突出的，是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他把40号提案的意图，同他的父母在上世纪70年代逃离的苏联制度相提并论。
在美国最具影响力的自由意志主义者彼得·蒂尔支持下，布林已经自掏腰包投入超过1亿美元，试图阻止这项提案通过。
亿万富豪们还推动了另一项42号提案，准备禁止针对房地产以外的个人资产征收任何新税。
由于这将被写入加州宪法，一旦通过，未来几乎所有形式的财富税都会被封死。
全民公投式民主的特点决定了，40号提案和42号提案甚至有可能同时获得通过，到时势必造成一片混乱。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撞车局面，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加州民主党州长纽森反对40号提案。多个预测市场目前都认为，他是民主党2028年总统候选人提名的领先人选之一。
纽森说，这种税只有在联邦层面实施才有意义。他的说法并非毫无道理。不过，这种立场同样符合他的总统竞选需要。
区块链公司Ripple的亿万富豪联合创始人克里斯·拉森反对40号提案，并已经表示，会“用我们能够做到的任何方式”支持纽森。
第二个可能导致提案失败的因素，是一场虚假信息宣传。这场宣传声称，所谓财富税实际上是“人人税”。
最近一则广告中，一匹装满怒气冲冲官僚的“特洛伊猪”被放进加州一个中产社区。这群官僚随后袭击老人和儿童，争抢自行车、电视机和冲浪板之类的个人财产。
整则广告完全是煽动民意。
按照40号提案的规定，只有加州议会三分之二多数同意，而且仍然符合提案的法律宗旨，征税门槛才有可能被降低。
把亿万富豪和普通美国人混为一谈，是一种相当大胆的障眼法。不过，这场宣传已经压低了40号提案的支持率，目前结果已经难以预测。
布林当然不是傻瓜。上世纪70年代，美国最高所得税率和资本利得税率都接近今天的两倍，如今分别略低于40%和20%。
即便如此，他拿苏联作类比，依然击中了其他富裕美国人的敏感神经。他们担心，40号提案只是一个开端，一旦打开这个口子，针对财富的征税就会一步步扩大。
布林还声称，这笔钱最终只会被一个失败而低效的官僚体系挥霍掉。这个批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谁要是认为加州政府办事效率很高，我这里正好有一条“洛杉矶到旧金山高速铁路”可以卖给你。
不过，如果布林、蒂尔和其他亿万富豪真的愿意支持任何政府改革方案，他们的说法会更有说服力。
现在看来，他们真正想做的，更像是让政府失去运作能力。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一个世纪前说过：“税收是我们为文明支付的代价。”
这句话今天依然成立。
一个理性的亿万富豪，应该明白花钱购买社会稳定的价值。一个更有觉悟的亿万富豪，还应该承认，自己的财富同联邦政府资助的科学研究、公共教育，以及单纯的运气都有关系。
遗憾的是，这样的超级富豪并不多见。
如果11月3日布林如愿以偿，他最终得到的，或许只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