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马丁·沃尔夫是伦敦《金融时报》的首席经济评论员。他于2000年因“对财经新闻的贡献”而被授予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

这场战争原本是为了迅速推翻伊朗政权，如今却已经进入第八个月，而且看不到结束的迹象。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初步得出的结论是，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也不要低估人类的聪明才智。

到目前为止，两者大致打成了平手。这种局面还会持续多久？这才是关键问题。

芝加哥大学的约翰·米尔斯海默在一篇措辞严厉的分析中，把对伊朗的战争称为“史上最大的战略失误”。

他指出，美国发动战争时，依据的是一个错误的说法，即伊朗已经接近获得核武器；美国以为空中力量本身就足以实现政权更迭，但这种做法从来没有成功过；对于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美国也没有任何应急预案。

美国提出的四个主要目标，一个也没有实现：推翻伊朗政权、终结伊朗的核浓缩能力、终结伊朗的远程导弹能力，以及切断伊朗对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的支持。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已经给国际经济造成严重损失，而且破坏程度还可能进一步扩大；美国在海湾地区以及其他地方的联盟体系也受到了损害。更何况，这些还只是完整“罪状”的一半左右。

这种愚蠢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仍然无法判断这场战争最终会如何收场。

不过，也存在另一种看法。这场战争或许确实是一次战略失误，但经济损失却出人意料地有限。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约翰内斯·乌尔佩莱宁今年8月指出：“许多专家最初认为，供应中断会把油价推高到每桶200美元，引发严重通胀和全球经济衰退。但实际上，油价在2026年4月触及每桶126美元的峰值。”

如今，经通胀调整后的原油实际价格仍接近1972年以来的长期平均水平。

既然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今年3月曾把这场危机称为“历史上对全球能源安全最大的威胁”，为什么结果却会是这样？

答案就在于人类的应变能力。

乌尔佩莱宁指出：“首先，能源转型降低了全球经济对石油的依赖。第二，供应链证明自身具有韧性，而且能够作出调整。第三，中东以外的生产国迅速提高了石油和天然气产量。最后，通过消耗全球石油库存，剩余的供应缺口也得到了填补。”

海湾地区尤其体现出了这种灵活性。

前外交官穆罕默德·苏卡里写道：“截至9月底，初步估算显示，海湾地区原油出口量约为每天1630万桶，而2月份为每天1950万桶，其中大约970万桶原本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这是一项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

不过，不要忘记，人们消费的并不是原油，而是成品油。海湾地区的炼油厂已经遭到相当严重的破坏。而且，炼油厂通常是按照特定种类的原油设计的，因此一些成品油已经出现短缺。

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柴油。柴油供应问题甚至一度促使特朗普总统考虑停止美国柴油出口，不过这一计划后来已经放弃。

其他一些产品的价格涨幅也超过了原油，尤其是天然气和硫磺。

尽管如此，石油供应、油价乃至整个世界经济受到的冲击，实际上都比人们原先担心的更容易控制。

从整体经济来看，努里尔·鲁比尼在Project Syndicate撰文指出，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人工智能引发的大规模投资热潮。

但对于世界经济未来的健康状况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投资规模本身，而是投资增长的速度，同时还要看人工智能最终究竟能给经济带来多大贡献。

投资增速肯定会在某个阶段放缓。至于人工智能究竟能为经济作出多大贡献，或者它是否真的具有某些末日般的危险，又有谁能够有把握地回答？

除此之外，世界经济还有其他脆弱之处。

其中之一，我上周已经讨论过，就是在利率上升的环境下，全球债务是否仍然能够维持。法国、英国和美国目前尤其受到关注。

那些公共债务绝大部分都是短期债务的国家风险尤其突出，因为这类国家几乎没有多少缓冲，可以抵御通胀上升带来的利率冲击。

因此，接下来最大的疑问之一，就是愚蠢与聪明才智之间的这种僵持能否继续。

如果能够继续，至少能源冲击应该仍然可以控制。但这绝不是理所当然的。眼下这种局面，尤其是持续消耗库存的做法，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中国目前显著抑制国内需求的状态也未必会一直持续。如果这些因素发生变化，原油价格就可能跃升到更具破坏性的水平。

但更大的问题还是，这场战争本身接下来会走向哪里。

特朗普会不会把中期选举结束视为重新释放好战冲动的机会？

到了那时，他已经成为跛脚鸭总统，或许会觉得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收拾”那些烦人的伊朗人。

如果真是这样，伊朗在破坏邻国石油基础设施方面，究竟有多大的能力，又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毕竟，真正令人惊讶的是，海湾地区至今仍然有如此大量的石油能够继续出口。这种供应会不会再次遭到打击？

另一种可能是，中期选举后的国会是否有能力，或者是否愿意阻止特朗普继续采取这类行动？

又或者，特朗普会不会干脆对整件事感到厌烦，让敌对行动逐渐消退，最后演变成一种双方都满怀敌意、而且很可能没有正式协议的停火？

独断专行的统治者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很容易感到厌倦。

我很难想象，特朗普现在还能从这场对伊朗的战争中得到多少乐趣。即使是他，恐怕也很难继续相信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毕竟，正如米尔斯海默所说，特朗普提出的目标一个都没有实现。伊朗虽然遭受重创，但那个可怕的政权仍然相当稳固，在海湾地区的影响力看起来也没有受到根本动摇。

特朗普肯定会受到诱惑，宣布自己已经取得胜利，然后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

美国民众会非常高兴。

所以，这一切最终会不会“不是轰然结束，而是悄然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