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经过了两年的混乱、残忍、腐败、无能之后——其程度在这个国家的现代历史中从未有过，你有机会说：够了。”

美东时间10月28日，距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仅剩不到一周，短暂重新出山为民主党助选的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佐治亚州的年轻联邦参议员奥索夫（Jon Ossoff）的竞选集会上，连续甩出四个分量重的措辞，来抨击目前主政的特朗普政府。

身着简素白衬衫、如今已65岁的奥巴马，和10年前卸任美国总统时相比，形象几乎分毫未改。

在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举行的这场竞选活动上，奥巴马再现了他当年的演说技巧和一举征服全美选民的舞台魅力。

无论是通过声音还是肢体动作，奥巴马似乎都在从会场中央辐射出强大的力量：“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在这么多场选举中竞选过，你就能发现：今年的选举真的感觉有点不同。”

他的音量和气势逐级增强：“在这场选战中，人们太想要新的东西，太渴望更好的东西。人们已经太过厌倦，以至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从空气中察觉到变化。这就是我此刻的感受。佐治亚！”

奥巴马话音未落，座无虚席的会场掀起一浪高于一浪的欢呼和掌声。人们高高挥动着手中蓝色或白色的标语牌，会场瞬间成为一片蓝色海洋。

2026年10月28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39岁的佐治亚州民主党参议员奥索夫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寻求连任，他也被认为有可能出战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图：财新 曽佳 <>

牌子上写着“投票”、“奥索夫”或者“波特慕斯”。波特慕斯（Keisha Lance Bottoms）是奥巴马在这场集会上为之助力的另一名民主党人。她在今年挑战佐治亚州州长之位，此前担任过亚特兰大市长。

在全美主要摇摆州之一的佐治亚州，民主党支持者的心中，已退休十年的奥巴马，显然仍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集会入场时间是下午4点，但在入场开始之前，已经排起了几公里的长龙。

许多选民感叹，只有奥巴马才有这样的动员力。

人群在会场安检口外不断聚集。这时，天空中突然飘过一张硕大的美国国旗，国旗旁边还写着“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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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8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名叫Ricardo的选民带来了他过往集会用过的美国国旗、佐治亚州州旗和标语牌。图：财新 曾佳 <><>

2026年10月28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一名选民展示她两年前和佐治亚州参议员奥索夫的合影。图：财新 曽佳 <><>

2026年10月28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许多前来参加集会的选民手举民主党籍前总统奥巴马的标牌。图：财新 曾佳 <><>

2026年10月28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在民众排队等候进入民主党集会会场时，空中飞过一架直升机，飞机拖挂着一面美国国旗和“MAGA”标语。图：财新 曾佳 <>

地面上的民主党支持者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吃吃的笑。大家纷纷举起手机，拍下这个共和党对手刻意为民主党集会所安排的“小惊喜”。

近几年，美国民主、共和两党选举集会的景象、氛围差异极大。参加特朗普集会选民的白人比例高得多，大家更热衷穿美国国旗等图样的张扬服饰，MAGA气氛浓郁。而民主党支持者的种族显然更加多元，年轻人也更多。

由于奥巴马的原因，这次在亚特兰大举行的集会上，非裔参与者占大多数。在佐治亚州，黑人占全州人口的三分之一左右。在奥索夫的团队中，还能零星看到亚裔男女生的面孔。

今年美国中期选举最受关注的7场国会参议员议席激战中，其实并不包括奥索夫目前占据的这个佐治亚州席位。

截至10月底，39岁的奥索夫的民调领先优势已经基本确立。

但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中，南方大州佐治亚是关键摇摆州，该州拥有16张选举人票，仅次于摇摆州中票数最多的宾夕法尼亚。该州拥有19张选举人票。

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最终在所有摇摆州大获全胜。他在佐治亚州和彼时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的票差高达2.2个百分点，这也为他“一雪前耻”。2020年的大选中，特朗普在佐治亚州以0.23个百分点、不到1.2万票的微弱差距输给了拜登。

2020年大选刚结束时，特朗普被爆电话施压佐治亚州州务卿，要求其“找出1万张选票”来推翻他在该州败选的结果。特朗普在其首届任期末尾的这一举动，后来遭到了两党的广泛批评。

奥索夫放眼2028？

除了佐治亚州本身的重要性外，奥索夫的2028年参选前景也为今年的佐治亚选情增添了一丝复杂性，因此奥巴马才在选前的最后关头，来到亚特兰大与奥索夫和波特慕斯一起造势。

正在竞选佐治亚州州长的波特慕斯在大多数民调中领先共和党对手，但领先幅度只有1到2个百分点，民主党人能否拿下佐治亚州州长之位依然难料。

而奥索夫被视为民主党新世代最有潜力的新星之一。他今年才39岁，6年前首次当选国会参议员时仅仅33岁，是本届美国参议院最年轻的在任议员。

有许多人猜测，奥索夫可能会在2028年出战美国总统大选，尽管他近来声称自己“没有兴趣在2028年参选”。

奥索夫的长板是他出身摇摆州佐治亚州，在吸引不同政治光谱的选民方面积累了经验；他的外形条件也高于平均水平。但他的东欧犹太裔移民二代身份，有可能使他在处理深深嵌入美国政治的对以色列政策和巴以冲突等相关议题时，变得更加敏感。

迄今为止，奥索夫并没有频繁地在全国级别的电视采访中出镜，他有意控制自己的全美媒体曝光度。所以有人推断，奥索夫可能不急于在2028年参选。

但如果奥索夫参选然后胜选，并且像2008年的奥巴马或者2024年的万斯那样，在参议员任期尚未结束时辞职，他留下的参议员空位就将由州长指定人选来接任。为了防止这个参议员议席落入共和党人之手，今年民主党人需要全力争取从共和党手中夺下这个佐治亚州州长之位。

奥巴马压轴出场之前，奥索夫也发表了竞选演说。

他不无戏谑地批评，特朗普政府在对伊战争政策上缺乏战略且前后矛盾。

“还记得去年吗？去年他们号称，伊朗的核设施已经被消灭了。今年他们说，伊朗对美国构成‘紧迫威胁’。”

他以一种白描的描述方式，来突出伊朗战事的荒诞性。

他回顾，和伊朗开战的第4天，特朗普宣布，美国“赢了”。到第11天，特朗普说“战争可以说结束了”。第21天，“离胜利很近了”。

“但今天已经是第243天。”

奥索夫指出，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有21名美军死亡，上百人受伤。“伊朗的铀还在，无人机和导弹也在。而美国柴油价格飙到了史上最高。他们用光了我们的弹药库存，却没做成任何事。”

“总统要给他自己建一座凯旋门。”他痛斥特朗普家族贪腐、白宫与美国民众生活脱节：“在全世界都烧起来的时候，在华盛顿，在海湖庄园，美国前所未有的腐败正在蔓延。”

从会场的大屏幕可以清楚地看到，奥索夫精心打理的头发中掺着丝丝白发，贴身的衬衫显现出肌肉轮廓。

一名现场选民特意给我看了她和奥索夫两年前的合照。彼时照片中的奥索夫，和眼前台上的奥索夫气质迥异。

这名黑人女性选民开心地回忆：“当时奥索夫答应了我，给我的爸爸妈妈录了一段结婚纪念日的祝福视频。他真的人超好！”

两年前，奥索夫的笑容还有些稚气未脱，发型也青春洋溢。现在，他的形象和眼神更让人觉得沉稳，愈发贴近传统意义上的美国政治领袖肖像。

奥巴马在当天的演讲中，用语颇为精准地夸赞了坐在一侧见学的奥索夫：“他非常规整（put together）。他看起来像个肯尼迪，在视频里非常英俊。”

奥巴马所指就是43岁当选的民主党籍美国前总统肯尼迪。在1960年的大选辩论中，肯尼迪在电视荧屏上的年轻俊朗形象成为了他的优势；但他当时的对手尼克松，被认为在辩论的实质内容上其实胜过肯尼迪。

一名非裔年轻女性选民对我说，两年前在同一会场，她参加过哈里斯的竞选集会，当年的总统大选她也投给了哈里斯。

她是一名小企业雇主，在佐治亚州本地加盟经营着美国物流企业UPS的一家分店。

她控诉道，美国柴油价格上涨导致运输成本激增，而且关税也为她的生意造成了打击。“我们的很多包裹是国际运输的，因为关税问题在海关耽误了很长时间。许多人根本就不明白，对于商家来说，我们的处境有多么困难。”

她还忧心忡忡地谈到了自己的医保。因为特朗普政府削减了政府对医保的开支，她必须选择更便宜的方案，而这就意味着，她不能再去看她原本的妇科大夫了。“这太糟糕了，我找这名医生看病已经10年了，她有我的全部记录，我对她感觉安心。可是现在我要去和一个新的医生建立这种关系。”于是我好好安慰了她一番。

最后我问她，你预测中期选举之后民主党人能有多少个参议院席位？

她说，她认为在美国选举中，无论是出现“转蓝”还是“转红”的现象，这种浪潮往往都是席卷全国的，所以她今年抱有很大希望，“我觉得在所有激战州的民主党人都会胜利，所以参议院能有54个民主党议员。”

在亚特兰大遇到的网约车司机Sam对我说，他来自巴勒斯坦。“一般我都是投共和党，但今年的中期选举，我要惩罚共和党！因为现在油价真的太贵了。”

Sam说，他感觉亚特兰大当下受到的经济冲击，比疫情时还要严重，“新冠疫情的时候，美国南方没怎么封城防疫，饭馆大多数都开着。亚特兰大经济在当时受到的影响肯定小于纽约。但是油价一涨，就会影响美国全国。”

他补充说：“虽然我开的车是特斯拉，汽油价格上涨没有让我有那么大的压力，但高油价也会传导到经济其他领域。”

Sam一面说特朗普“讲话很搞笑”，一面也痛批特朗普政府“发动了愚蠢的战争”。他表示，自己在2016年大选中为特朗普投了票，但之后就没再投票支持过他。

54岁的Ricardo是一名出身哥伦比亚的美国归化公民。他曾经在CNN工作过21年，CNN总部就在亚特兰大。

Ricardo说，他非常欣赏奥索夫，因为他敢于挑战对手。但他最看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纽森（Gavin Newsom）成为2028年美国总统选举的民主党提名人，理由是“纽森最能对抗特朗普”。

我问Ricardo，你觉得民主党人为什么过去两年表现得颓废？

Ricardo干脆地答道：“民主党人需要斗士。奥巴马的夫人米歇尔以前劝我们不要逐底竞争，她说‘当他们往下走，我们往上走’。可是现在这套根本不管用。”

我追问他，那么你是否赞成更激进左翼的民主党一派？

Ricardo缓缓地说：“我不赞成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比如说全民免费医保，我觉得美国逐步走向全民医保体制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我们不能采取过激手段，不能一下子让所有东西都免费。”

他还提到了法国过去一个月的大规模抗议。“为什么年轻人要走上街头？就是因为法国政府把太多钱用在其他人群的医保上了。”

Ricardo是和他的小儿子一起来参加这场集会的。他的儿子在读大学四年级，主攻政治学。

我问他的儿子：“如果现在让你给奥索夫的选举团队提建议，你会建议他在选举前的最后一周做什么？”

这名政治专业的美国大学生答道：“激励少数族裔投票，投放更多竞选广告。”

他说，虽然过去两年大家热议美国拉丁裔选民对特朗普的支持率升高又下滑，传统上，拉丁裔选民是不爱出来投票的，只是特朗普的强硬外交政策吸引了不少古巴裔、委内瑞拉裔选民为他投票，而今年，拉丁裔选民可能会回归到以往的低投票率。

如果民主党双双夺回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你们期待他们重掌国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Ricardo和儿子对视了一下，一个说“限制总统的战争权力”，另一个说“调查特朗普家族腐败”。

预计民主党最终在参议院的席次会变成多少？

Ricardo坦言，他认为在参议院选举的几大战场州，民主党候选人的领先优势其实不够明显，还是在误差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那么乐观。“我猜，50席或者51席吧。”

在共和党籍的副总统万斯作为参议院议长，可以在两党表决平票时投下关键一票、打破僵局的制度背景下，民主党若要重夺参议院掌控权，得在共100个席次的参议院中拿到51席，才算达成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