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在刚刚落幕的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在美东时间当晚午夜前后就从共和党手中确定夺回参议院和众议院的控制权。“蓝色海啸”来袭的势头远超外界预期。
截至发稿,民主党在参议院的净增席位数量达到7席,已经确定控制过半数的54个议席。此外,阿拉斯加和密西西比州的参议员选举仍未分出胜负。两州选情均十分接近,民主党仍有进一步增加参议院席位的可能。如果连这两州都意外“翻蓝”,民主党有望在参议院控制56个议席。
而在众议院选战中,民主党已经确定“翻蓝”22席,预计最终席次将超过250席。而其中,大约会有29席,是来自原本由共和党众议员控制的席位。这一前景,也使民主党有望掌握自2011年以来,两党之间力量差距最大的众议院席次优势。这样的席次分配也意味着,民主党未来两年的多数党地位,将比过去两年的共和党多数地位更加稳固。
自“二战”以来,美国国会两院在同一场中期选举中双双“易主”的情况只发生过四次,分别是1946年杜鲁门总统任内、1954年艾森豪威尔总统任内、1994年克林顿总统任内和2006年小布什总统任内。
今年的最大看点之一在于:除了阿拉斯加尚未完成计票,其他6个参议员席次的激战州,全部被民主党以明显的得票率优势赢下;而且,民主党的势力还罕见打入了迄今为止被视为坚如磐石的共和党中西部腹地。
其中最令人意外的结果之一,来自美国中部农业大州堪萨斯。就在数月前,外界还很少预料到,民主党可能在时隔94年后再次赢得该州联邦参议员选举。
在此基础上,在阿拉斯加、艾奥瓦、堪萨斯、缅因、密歇根、俄亥俄、得克萨斯等7个被大部分民调视为激战区的摇摆州以外,民主党还意外“翻蓝”了在投票日之前并未被视为摇摆州、共和党自认为胜券笃定的南卡罗来纳州。
参议员席位还在计票的密西西比州,比南卡罗来纳和堪萨斯都更加保守。
特朗普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分别以23、18、16个百分点的得票率优势,轻松赢下了这三州。然而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共和党在上述三州达两位数的领先优势就此悉数蒸发。
就算是在共和党得以保住参议员席位的红州,当地的自由派势力也前所未有地蔓延。
在特朗普的“地盘”佛罗里达州,他两年前13个百分点的票差,如今缩小到了今年的3个百分点,为共和党敲响了警钟。
在保守主义根深蒂固的亚拉巴马州,两年前特朗普斩获的31个百分点优势,在今年缩水到仅仅9个百分点。
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优势最大的两个州分别是胜幅达46个百分点和42个百分点的怀俄明州和西弗吉尼亚州。但今年,这两个州的共和党优势降至了30个和20个百分点。
在共和党籍众议院议长约翰逊(Mike Johnson)所属的路易斯安那州,特朗普两年前的22个百分点票差在今年变成了仅仅1.8个百分点。
截至美东时间11月3日午夜的计票结果显示,美国几乎所有地区都出现了向民主党阵营的倾斜。在已经统计出绝大多数选票的县,这种转向幅度平均高达16个百分点。2024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中,美国全国普遍向共和党倾斜,但向保守一侧的偏移幅度只有平均5个百分点。
此次中期选举,民主党之所以能够强势夺回参议院和众议院,背后是来自拉丁裔、年轻选民、无大学文凭选民、非裔选民,甚至包括农村选民等群体的罕见集体“倒戈”支持。
两年前,特朗普在拉丁裔、年轻男性和非裔男性等传统上较倾向民主党的选民群体中取得明显进展,并继续获得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及农村选民的强力支持。这些变化共同扩大了2024年共和党的胜选联盟。其中,合格选民人数持续增长的拉丁裔群体,更是近年来美国两党竞争最激烈、政治倾向变化最受关注的选民群体之一。
根据《华盛顿邮报》和美联社实时数据,截至美东时间11月4日下午1时30分,在以西语裔为主的选区,参议院选举的两党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8.5个百分点;众议院选举的相应摆动幅度则达到25.6个百分点。这些西语裔的聚居区集中在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佛罗里达州。
一般来说,美国选民在选择众议员时主要考虑党派,选择参议员时还加入了很多对候选人个人条件的评判。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估计,拉丁裔目前约占全美合格选民的16%,而在得州,这一比例高达31.7%,约为全美平均水平的两倍。得克萨斯州被视为共和党大本营,它也是美国人口和面积第二大州。在得州,拉丁裔选民有630万人左右,占选民总数的31.7%。
科技富豪马斯克在今年的选举中,为得州参议员选战大手笔投入了1.9亿美元政治捐款,意图阻击这位民主党新星的崛起,使得得州参议员之战成为了美国历史上除了美国总统选举以外,耗资最大的一场选战。但马斯克未能如愿。
11月3日当夜,不仅民主党新秀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12个百分点的票差,成为了1988年以来首名当选得州参议员的民主党人,得州许多州级的选举——包括州长、州检察长、主计长、土地专员等职务都被民主党候选人包揽。
这对得州共和党人造成了致命一击,而且在全美范围内,保守派对于大本营失守也遭受了强烈的心理冲击。
拉丁裔对特朗普政府的不满,主要源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抓捕移民的粗暴执法,和关税及通胀带来的生活成本重负。
据10月4日公布的NBC News与Telemundo联合民调,特朗普在拉丁裔登记选民中的施政支持率仅为27%,反对率则达到69%。
三分之二的拉丁选民认为特朗普政府的遣返移民政策太过严厉。四分之三的拉丁选民不赞成他的经济和通胀政策。
两年前,在谁更有能力处理经济问题的评价上,特朗普在拉丁裔选民中领先哈里斯4个百分点。但在今年的NBC News与Telemundo民调中,民主党在这一问题上反过来领先共和党21个百分点。
据10月5日公布的一份路透社民调,特朗普的支持率为32%,这是他政治生涯中的最低水平。而支持他的拉丁裔选民比例只有24%,也是历来的最低。
在该民调中,52%的拉丁裔登记选民表示计划支持民主党国会候选人,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的比例为26%,两者相差26个百分点。
许多分析人士指出,拉丁裔移民并非全然反对特朗普政府扩大移民执法的规模和范围,但他们强烈反对暴力执法和肆意执法。
过去两年,许多拉丁裔移民都有亲人或朋友经历过抓捕、扣押、驱逐出境等存在争议的执法行为,有人在执法过程中受伤甚至死亡。
拉丁裔选民也猛烈批评ICE的执法标准不够透明,无论无证移民、合法移民还是绿卡持有者,都可能在原因未明的情况下遭受移民执法,甚至被带往拘留所,面对耗时冗长的移民庭审,对身心健康、事业和生活,以及在美居住的前景带来巨大的冲击和不确定性。
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发布的报告显示,根据ICE的拘留记录,从特朗普政府第二次上台至2026年4月9日,约有40万人在美国境内遭移民执法人员逮捕后,被送入ICE拘留设施。
虽然被拘留和驱逐出境的大多是成年人,但此间,许多儿童也被迫与父母分离,间接受到影响。
据估计,至少有460万拥有美国国籍、生活在美国的儿童的父母中至少一方是非法移民。另有250万具有美国公民身分的儿童,仅和他们的非法移民父母共同生活在一起。
布鲁金斯学会根据移民拘留记录及人口调查数据建立模型推估,自特朗普政府再次上台以来,美国约有20.5万名儿童可能经历过至少一名父母遭拘留,其中包括约14.5万名美国公民儿童。
布鲁金斯学会援引ProPublica的追踪研究指出,在被调查的、拥有美国公民子女的遭拘留母亲中,截至调查结束时,约60%已被美国政府驱逐出境。据估,超过2.2万名移民的具有美国公民身分的子女,经历过父母双方都被拘留的情况。拉丁裔选民心中积蓄的激愤之程度,可能超出了外界的预估。
外界曾在投票前预计,今年拉丁裔选民在特朗普政府驱逐移民等高压政策下,可能会出现“寒蝉效应”——不像两年前那样愿意出来投票。毕竟,拉丁裔等美国少数族裔选民传统上并不是积极投票的选民群体。但种种迹象表明,今年拉丁裔选民并未普遍以弃投方式表达不满。相反,多个拉丁裔人口集中的地区投票参与程度上升,民主党候选人在这一群体中的支持率也明显提高。美国中期选举的投票率一向低于总统大选投票率。
过去五届中期选举的平均投票率为43.2%,最高一次50%出现在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内的2018年。过去五届总统选举中,有四届的投票率都超过60%,唯一一次不足六成是2012年奥巴马寻求连任时的选举,当时的投票率为58.6%。
美国政治数据公司(Catalist)的统计显示,得州拉丁裔选民在本届选举中的提前投票人数,相比2022年大幅上涨近60%。拉丁裔的选票占该州提前投票总数的比率,也增加了近5个百分点。
根据2024年大选的出口民调,拉丁裔选民当年改写了得州乃至全美的政治版图,大幅转向特朗普。皮尤(Pew)的研究显示,特朗普2024年获得48%的西裔选票,较2020年的36%提高12个百分点,与哈里斯获得的51%已相当接近。
但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夕,Decision Desk HQ的西裔民调数据显示,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塔拉里科在西语裔选民中的支持率为54.8%,领先共和党候选人帕克斯顿(Ken Paxton)22个百分点,帕克斯顿仅得到了32.1%的西语裔支持。相比2024年特朗普在得州西裔选民中取得约10个百分点优势的局面,选前民调显示,两党在得州这一群体中的相对支持差距,已向民主党方向摆动约33个百分点。
《华盛顿邮报》的分析也给出了类似的结果。在得州西裔合格选民占多数的县,今年参议员选举中的两党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33.7个百分点,并且赢得了得州南部几个经过刻意重划的联邦众议院选区的众议员议席。
过去几年,垄断得州政坛的共和党人,为了最大化地利用拉丁裔对特朗普的支持,在一片反对声中强势重划了得州选区,希望能在众议院为共和党多增加5个议席。
但是,因为拉丁裔选民不满特朗普政府强硬驱逐移民、未妥善应对通胀危机,特朗普的拉丁裔支持者大幅流失,共和党费尽心力的重划选区之举,反而将自身置于不利的境地之中。
不仅拉丁裔对特朗普的支持在短短两年间瓦解;2024年大选曾拥护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的政治联盟中的其他组成部分也在今年分崩离析,其对共和党的支持率的下滑幅度纷纷超过两位数。
《华盛顿邮报》对参议院选战的现有计票结果分析显示,无大学文凭的美国选民对特朗普的支持大幅下滑。
在超过八成选民未具有本科学历的地区,虽然许多选区仍然由共和党占多数,同时也出现了“左转”的趋势。在这些无大学学历人口占比较高的地区,两党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1.6个百分点。这些地区主要分布在中西部州,长期以来都是特朗普最稳定坚实的支持基盘。
在共和党痛失一席参议员的南卡罗来纳州,即使是在25岁以上白人无学士学位人口占多数的县,两党得票差距也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1个百分点。
南卡罗来纳州的这个参议员席位,原本是由特朗普的国会盟友、外交强硬派共和党人格雷厄姆(Lindsay Graham)长年把持。但格雷厄姆今年7月访问乌克兰之后意外因病骤逝。此后在特朗普的强力介入下,格雷厄姆的妹妹达琳·格雷厄姆(Darline Graham)被任命接任这一参议员席位,并在今年仓促投入参议院选举。
达琳此前虽曾在州政府机构工作,但缺乏竞选公职的经验。尽管获得特朗普背书,她的狼狈公开表现令她成为了外界最不看好的共和党候选人之一。
挑战这个南卡席位的民主党人安德鲁斯(Annie Andrews)是一名儿科医生,她将改善医保作为自己的核心竞选议题。计票完成95%后,达琳以47.2%的得票率落后于安德鲁斯,安德鲁斯的得票率为50.6%。
安德鲁斯在庆祝胜选的演讲中称,南卡罗来纳州“向整个美国展示了,什么是可能的”。
长年坚定支持共和党的农村地区,也出现了几十年来最猛烈的“蓝潮”。
在小城镇和农村地区,民主党相对于共和党的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15.3个百分点。
过去两年,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美国对伊战争导致柴油价格飙升等因素,都使得美国中西部的农牧民必须负担更沉重的化肥成本、重机械作业的耗油成本。这使特朗普与其最稳固的核心支持者——农村选民之间的裂痕加深。
在堪萨斯、艾奥瓦、密苏里和内布拉斯加等广袤的中西部州,保守意识形态几乎刻在许多选民的基因里。
但在2026年的中期选举里,民主党候选人不仅在堪萨斯和艾奥瓦两州翻转了联邦参议院席位,还在密苏里和内布拉斯加夺下共和党原本掌握的联邦众议院选区,“蓝色”影响力开始渗入美国政治的保守派腹地。
堪萨斯州的人口不到300万。在今年选举周期的大部分时间中,堪萨斯都没有引起外界的过去一两个月,堪萨斯“突变”为参议院选举激战州,民主党候选人汉密尔顿的民调势头不断逼近在任共和党参议员马歇尔(Roger Marshall)。
为了确保共和党不失去传统腹地堪萨斯州,特朗普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内两度来到堪萨斯举行助选活动。汉密尔顿对此不乏调侃地表示,这大概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美国总统一个月内两次到访堪萨斯的情形。但特朗普的倾情助力还是未能帮助马歇尔守住席位。
最终,堪萨斯城复活联合卫理公会的主任牧师汉密尔顿,成为了堪萨斯州自1932年以来、时隔近百年再次在参议员选举中胜出的民主党人。
在堪萨斯州的农村县,汉密尔顿与共和党对手之间的得票差距,较2024年哈里斯与特朗普之间的票差,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0.1个百分点。
在全美范围内,居民家庭收入中位数低于6万美元的相对贫困的县,也在转向民主党。虽然共和党在这些低收入县仍然赢得了多数选票,但两党之间的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0.9个百分点。
在今年最关键的摇摆州密歇根州,低收入县的选民对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曾经担任地方公共卫生部门主管的埃及裔美国二代移民赛义德(Abdul El-Sayed)给予了肯定。在密歇根州的低收入县,赛义德与共和党对手之间的得票差距,较2024年哈里斯与特朗普之间的票差,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10.3个百分点。
围绕赛义德的反以色列问题立场,在投票日来临前的最后几天,民主党内甚至爆发了“内讧”风波,赛义德选情一度面临困境。但他最终还是以53%的得票率、8个百分点的超预期票差击败了共和党对手、前国会众议员罗杰斯(Mike Rogers),为民主党拿下关键一州。年仅42岁的赛义德成为了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国会参议员。美国年轻选民也在疏远特朗普。
两年前,许多年轻白人男性和拉丁裔男性选民集体倒向了特朗普,但今年,他们更多投给了民主党。在18岁至44岁的合格选民占多数的县,参议院选举中民主党相对于共和党的得票差距,较2024年总统大选向民主党方向摆动了21.3个百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