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中期选举的共和党惨败,反映美国选民对于特朗普(Donald Trump)政策的强烈反弹,尤其是2026年2月引爆的伊朗战争。而这又会同时牵动两个潜藏脉络:因为2023年加沙战争而加剧的政治极化与文化战争、被海峡危机推升的高油价与通胀。
可以发现,这两个脉络基本指向了同一关键:美国对于以色列的强力支持,所以先是在加沙战争一路保驾护航、给予援助,接著又在2026年被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卷入伊朗战场,导致当前的骑虎难下、歹戏拖棚,这才有民众对于油价物价的怨声载道,还有舆论围绕出兵伊朗的强烈反弹。
而特朗普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11月3日中期选举当天,这位即将大败的民粹狂人奋力「最后一搏」,表示自己已与内塔尼亚胡达成协议,将在今年年底停止对以色列的每年40亿美元军事援助。虽说特朗普也强调,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与内塔尼亚胡达成共识,但选情紧张的背景似乎避无可避,否则特朗普也不会脱口而出,「一些民主党人和左翼政客,正利用美国对以色列的财政支持来攻击共和党人。」
只不过从当前共和党的历史性惨败来看,特朗普的困兽斗并没有发挥理想成效,反而是牵引出了更多问号。首先,各方都不清楚特朗普所谓40亿美元军援,具体究竟是指哪一笔资金,不过美国确实出于谅解备忘录规范,每年固定向以色列提供38亿美元的军援;再来,由于美以当前的谅解备忘录将在2028年到期,双方本就持续讨论到期之后的新安排,对此特朗普又表示「以色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似乎仍想继续美以军事互动。
显然,缺乏细节的「停止军援」声明,似乎更多出于选举策略考量,而非严谨的政策调整。不过这依然不能遮掩美以关系的当前纠结,以及以色列政坛正值合纵连横的多事之秋。

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互动
首先观察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互动。
根据美国独立研究机构外交关系委员会(CFR)2025年10月发布报告,自1948年建国起,以色列就一直是美国对外援助的最大累计接受国,尤其是1971年至2007年间获得了大量经济援助,以及当前获得的可观军援。
对此,美国国务院也曾在2025年4月的单独报告中指出,自1948年以来,美国向以色列提供的双边援助总额超过1,300亿美元。然而,CFR的数据经过通货膨胀调整后显示,美国对以色列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已经至少超过3,000亿美元。近期最主要的,就包括谅解备忘录规范的每年38亿美元,以及2023年加沙战争爆发后,美国通过立法向以色列提供的至少163亿美元直接军援。
首先是为期10年、由2019年到2028年的谅解备忘录。根据规范,美国将每年提供38亿美元,当中包括以「对外军事融资」(FMF)计划提供的30亿美元和用于导弹防御合作计划的5亿美元。
其中,「对外军事融资」本身,就是通过「对外军事销售」(FMS)计划,或在某些情况下通过直接商业合约,来为各国购买美国军事装备和服务提供资金。而以色列始终是美国军售的主要受益国之一。例如截至2025年4月,以色列与美国间就有高达751项有效的「对外军事销售」项目,总价值约390亿美元,包括 F-35 战斗机、CH-53K 运输直升机、KC-46A 空中加油机和精确导引武器。
此外,以色列也被允许使用部分「对外军事融资」,来从自身的国防企业购买装备,这是其他接受美国军事援助的国家并不享有的特权。在2019财年,这一比例为25%。

而每年用于导弹防御合作计划的5亿美元,同样是来自美国的拨款。在这些计划中,两国合作研发和生产以色列使用的防御系统,包括「铁穹」、「大卫投石器」、「箭」、「箭II」、「箭III」和「铁梁」。其中,「铁穹」系统由以色列独立研发,美国自2014年起加入成为生产合作伙伴;「大卫投石器」和「箭」系统则由以色列和美国共同研发;「铁梁」系统的研发最初由一家以色列公司启动,美国承包商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则在后来加入研发。
再来是2023年加沙战争爆发后,美国通过立法向以色列提供的至少163亿美元的直接军援。基本上在这场战争爆发前几年,美国援助约占以色列国防预算的20%,冲突炸裂后便也显著上升,相关援助共分成三项法案授权:2024年4月的一项补充拨款法案提供87亿美元,2024年、2025年的拨款法案根据谅解备忘录每年提供38亿美元。其中,67亿美元用于导弹防御。
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以色列国防部于2025年5月表示,自2023年10月起,美国已通过800架运输机、140艘船只,向以色列运送了9万吨武器装备,包括坦克、火砲弹药、炸弹、火箭弹和小口径武器。
但这并非美国与以色列全部的军事联系。早从2009财年起,美国就已经向以色列提供34亿美元的导弹防御资金,包括从2011财年起向以色列提供的13亿美元「铁穹」系统资金。此外,华盛顿也在2018年至2022年间,通过直接商业销售批准了价值超过122亿美元的对以国防装备永久出口。更不要提在军事援助和武器销售外,美国还固定与以色列进行联合军事活动,包括演习、研究和武器开发。
可以发现,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互动错综复杂,并非单纯的谅解备忘录可以涵盖。而这背后其实来自多重的法案与协议保障,包括1952年的《共同防御援助协定》、1991年的《资讯安全协定》、1991年的《共同后勤支援协定》、1994年的《部队地位协定》,以及在2008年正式写入美国法律的质量军事力量(QME)规范。
其中,QME就要求美国政府必须确保以色列有能力「在自身损失和伤亡最小的情况下,击败任何来自单一国家、可能的国家联盟、非国家行为体的任何可信常规军事威胁」。换句话说,美国必须确保自己向中东其他国家提供的任何武器,都不会损害以色列安全。这就导致,以色列往往是中东第一个获得美国最先进军事武器和平台的国家,以及偶尔美国在向中东盟友进行军售时,也必须向以色列提供补偿性武器,又或是会以对以关系正常化为附带条件。

当军援争议与大选纠缠
因此,即便这次蓝色巨浪造成共和党惨败,可能导致未来援助以色列的相关法案受阻,可是前述法案奠定的军事合作纽带,其实还是很难一夕崩解。尤其,特朗普这次脱口要取消的谅解备忘录每年38亿美元军援,其实必须执行到2028年,拨款权限还是由国会掌控,基本上不会因为总统一句话而自动取消,更不要提特朗普从头到尾语焉不详,根本没有提供详细说明与规划。
不过,这种表态会在中期选举期间出现,还是反映一个政治现实:以色列已经成为共和党某些选区的选举包袱。
例如,新当选的密西根州参议员赛义德(Abdul El-Sayed),其实就在选战期间持续批评以色列对加沙的种族灭绝,并且呼吁限制美国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
且从后续发展来看,这一议题其实成了密西根选战博弈的一大杠杆。例如于民主党参议员初选中败给赛义德的众议员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就在选前忽然倒戈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罗杰斯(Mike Rogers),理由是支持赛义德的独立政治行动委员会(Rebellion PAC)制作一则广告,内容是将美国的生活成本问题连结到了对以色列的财政支持,引发史蒂文斯谴责广告本身「反犹主义」。甚至就连特朗普都多次嘲讽赛义德为「穆斯林兄弟会圣战士」,结果赛义德还是胜选成为美国第一位穆斯林参议员。
而以色列各方似乎也对特朗普的用意心知肚明。
例如《新消息报》(Yedioth Ahronoth)就报道称,美以原本一直在谈判新合作协议,以取代当前的备忘录,未来预计将资金集中于联合国防研究和开发,没想到特朗普会宣布援助将于今年结束。报道接著引用以色列高级经济官员的说明,「如果特朗普的说法属实,这对以色列经济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放弃两年的美国援助实际上意味著损失80亿美元。我们该从哪里筹集这笔钱?显然,只能透过向公民征税来实现。」不过报道最终还是认为,这本质上是一种选举策略。
无独有偶,以色列的《国土报》(Haaretz)也认为,这种说法「或许是特朗普在向对美以关系变得更谨慎的共和党人发表讲话,尤其是在伊朗战争爆发后的时空。」
以色列公共广播公司KAN则援引高级安全官员的消息,「我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更没想到会是今天。我们一直在与美方进行对话,可以说我们感到很意外。我们将研究这一决定的影响,目前相关专业机构尚未收到这一决定。」基本上,就是从侧面证实这或许更多是特朗普的一时谈话,而非深思熟虑的政治转弯、正式告知。
整体来看,美以军援或许很难因为两场战争、一场选举而中断,但伴随美国被以色列拖入在中东的多线作战,附带政治效果看来正是方兴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