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辞职的影响有多大?从资本市场看,过去一周,英伟达市值下跌近13%,跌破4万亿。尽管在黄仁勋正式辞职的消息传出后,周四晚上,英伟达的股价出现了一轮小规模的反弹(一度下跌超10%,收盘时收跌4.3%),这与英伟达已经极低的估值有关。
但从产业基本面,全球AI价值链,以至地缘博弈的角度,我们认为,其影响之深远,还没有体现出来。可以说,英伟达在遭遇“黄仁勋效应”,而整个全球AI产业,在遭遇“英伟达效应”。
以下,我们从三个角度来做一个快速评估:(1)英伟达的“黄仁勋效应”:英伟达的未来如何转轨?(2)AI产业的“英伟达效应”:英伟达对全球AI产业的影响;(3)英伟达效应对中国AI产业的影响。
英伟达的“黄仁勋效应”:英伟达的未来如何转轨
英伟达二季度营收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06%,净利润597亿美元,同比增长126%,利润率高达62%。所以在事件之前,英伟达是一个高增长、高盈利,现金流好的公司。
这就不奇怪,13日黄仁勋辞职官宣当日,英伟达在美股开盘时暴跌的同时,迎来了有史以来散户资金流入英伟达规模最大的半小时,估计买入金额达1.11亿美元。
这是否合理?如果英伟达的基本面不改变,当然就不是问题,因为:
首先,够便宜。截至周五收盘,英伟达的一年期远期市盈率已降至11.3倍(周四开盘时一度低于10倍),是过去四年中的最低点。
其次,市场仓位够低,不拥挤,德银追踪的资金,股票总仓位经过月初的调整后已经显著低配、处于2010年以来的第20%的分位水平,其中下图右图中显示科技股仓位更是处于历史区间的底部、甚至低于去年4月的关税冲击的低点。
第三,对基本面的认同。作为美国老牌投资媒体,巴伦周刊这样写道:“当所有利空消息出尽、各项调查尘埃落定,并且新任CEO如期敲定之后,英伟达就会回去继续造芯片。而世界对芯片的需求,和上周一样多……”
<>
<>
那么英伟达的基本面真的不会改变吗?首先是黄仁勋效应:以目前过渡期的CEO Kress为例,据《华尔街日报》报道,黄仁勋曾在内部公开评价其为“一位合格的财务人员(reporting CFO)”,但“不是能够帮助制定战略、或做出决策的人”。这意味着英伟达会在AI战略上更加保守,增长会有所放缓。
除了黄仁勋效应,英伟达本身也面临着一些“外患”。本周的股价跌幅,实际上也是市场正在悄悄重新定价一些基本面上的风险,包括:
一是Anthropic最近路演材料中对芯片软件的描述,导致英伟达的CUDA壁垒再次被质疑。据Anthropic的演示(如下图所示),对于原本需要6-12个月的芯片适配工作,Mythos已经能让部分任务在3天内完成(以AMD MI355X上的提示词处理为例)。这意味着客户在使用不同芯片之间的迁移成本正在快速降低。
<>
<>
二是ASIC定制芯片明年会陆续交付,冲击英伟达的GPU占有率。根据预测(如下图所示),2027年ASIC出货量将同比增长+160%,份额也将从41%升至52%,2028年进一步到61%。以Anthropic为例,因为之前下单的TPU即将到货,它已经在路演中表示到2027年中后,不会再与SpaceX续约高价的算力订单。
<>
<>
上面的负面消息,与黄仁勋效应,对英伟达意味着什么?一方面,英伟达的基本面和市场地位都足够好,ASIC的市场份额上升趋势本来就在预期之中,而GPU通用芯片与定制芯片本来定位就不一样。只要市场对先进芯片的需求不放缓——现在没有迹象表明会放缓,这也是英伟达芯片“一片难求”、不断上涨的背后原因,那么英伟达的基本面很难动摇。另一方面,一个更加保守的英伟达,减少激进的对新云融资输血,能够改善表外负债风险和隐性的信用压力,英伟达本来现金流就好,如果在巩固收入的同时转向华尔街青睐的大规模回购和分红,就像苹果一样,再加上英伟达当下的低估值,虽然短期之内会有动荡,但中期看其市值很可能会刷新历史。
所以黄仁勋效应会让英伟达改变,短期是不确定性和动荡,但基本面仍然存在,一个更加稳健的英伟达,对于投资者而言并非末日。
AI产业的“英伟达效应”:对全球AI产业的影响
对产业的影响,还远远没有体现出来。让我们列举一些主要原因:
第一,过去四年中AI产业整体的高速增长,实际上离不开黄仁勋在其中的做局能力,他的离开对AI产业是实质性的坏消息。从产业视角看,过去四年,正是因为黄仁勋对AI的Vision,英伟达主动联合供应链加速GPU性能的升级(从过去2-3年一代升级至1年一代);英伟达看到了新云商业模式的症结并主动选择承担“算力中央银行”的角色;以及英伟达对美国开源模型生态的推动,对世界模型的押注,等等。可以说,全球AI产业发展的主要推手之一就是黄仁勋。
第二,一个更加保守(或者叫稳健)的英伟达,会带来对长期的需求可见度、供应链投入意愿的干扰。这在企业层面会带来预期收入的一定放缓,在产业层面则是冲击。
一个例子是对新云的融资支持。据悉,早在8月,英伟达CFO Kress就曾经反对黄仁勋提议的为OpenAI提供的2500亿美元信贷支持的兜底,导致最终8月实际落地的担保上限缩减至1050亿美元,同时,协议还设置了机房交付、违约赔付及资产回收抵扣等限制条件。
第二个是不确定性会传导到全球供应链,影响投入的意愿。在此之前,黄仁勋是半导体行业中唯一一位亲自奔走、与供应链企业会面并说服他们以超大的力度投资、为他分配产能的高管,本质上就是在提供需求的可见度。而黄仁勋的亚洲背景又为韩国、日本和中国融入全球的AI价值链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串联作用。他还愿意接受产品早期的良率不佳和产品延迟的代价,只为在每一代GPU中尝试接近物理极限,这是供应链不同环节企业能拿到溢价的核心。一个更加保守(或者叫稳健)的英伟达,会带来对长期的需求可见度、供应链投入的困扰。
第三,对大模型开源生态的影响。英伟达自身就是美国开源生态最坚定的支持者,其大语言模型系列Nemotron在模型权重、训练数据和训练方法上的开源都是最彻底的。其物理AI世界基础模型Cosmos也是全球最先进的物理AI开源模型。其在2026年对开发者社区Hugging Face的收购,以及对“美国版DeepSeek”Reflection的收购,再加上对Harness的开源,都表现了坚定的开源战略。这个战略对于开源生态是巨大的利好。一个更加保守的英伟达,或许在开源战略上会有所动摇,而最愿意看到这个结果的,是最不开源的Anthropic。
英伟达效应对中国AI产业的影响
对中国的AI产业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以本次英伟达的治理危机为契机,美国对于中国在先进算力的限制将会掀起一波加速浪潮。
除了黄仁勋之外,另一个可能被“处理”的人物是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如果说在行业内黄仁勋对中国进口芯片起到了宽容的作用,那么在白宫现任商务部长、主要负责芯片出口政策的卢特尼克也是重要的推手——他一直以“可能引发贸易战”为由拖延严格管制的实施。而最近,白宫内部和国会有越来越多声音要求弹劾卢特尼克,而他和黄仁勋都将在12月被传唤至国会听证。政商两个落地的核心人物被“清算”之后,对华限制的加速是“箭在弦上”。
接下来美国可能做些什么?政策上可以关注两条线:
一条是已经发布的美国商务部针对AI芯片的出口管制新规,旨在封堵中国企业通过海外算力中心获取先进AI芯片的渠道。拟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印度尼西亚、巴西、挪威和南非等7个国家(此前沙特、越南等敏感国家已经在名单内)纳入先进芯片(如英伟达 Blackwell 级别及以上芯片)的出口许可制度,要求芯片买方必须向美国商务部披露具体的芯片接收方与最终用途,接受持续监测。这项政策不需要经过国会,所以落地会比较快。
另一条线是国会立法条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远程访问安全法案》,今年1月已经在众议院以369比22通过,现在在参议院审议阶段,而中期选举的变局会让参议院更加与众议院一致。该法案将进一步授权商务部,封堵中国企业通过云服务或网络访问和使用先进芯片算力。此外,还有三个法案值得留心:《人工智能看守法案》(赋予国会对先进芯片出口的管控更大的权限);《芯片安全法案》(要求企业追踪先进AI处理器的位置,以避免走私);《硬件技术多边协调管制法案》(施压盟友限制对华销售及维修先进芯片制造设备)。
可以预期,宏观层面,中美之间围绕“芯片、稀土和关税”的贸易摩擦很可能会“卷土重来”,尤其是等2027年1月民主党把持的国会上任之后。
在商业层面,可能会有几个效应:
整体而言,最直接的效果是先进芯片可得性的下降。本次风波的源头就是英伟达对中国的芯片出口事件。这部分的量有多大?根据2025年的财报(最后一次披露新加坡收入),英伟达出口新加坡的算力总值达到237亿美元(同比增长248%),中国(含香港)则是171亿美元,占英伟达当年总收入的30%。
一个是被迫脱钩会越来越多地出现。根据《金融时报》报道,11月初甲骨文迫于美国政府压力,取消了与腾讯价值70亿美元的AI芯片租赁协议(为期5年),涉及约10万颗先进AI芯片。
一个是从行业上,拿到最新算力的难度、成本将会急剧上升,最坏的情况就是只剩下目前的存量,未来增量完全由国产算力提供。据报道,中国大部分头部大模型企业的最新模型都是基于英伟达的Blackwell系列芯片训练的,如果没有好的芯片,再加上本来已经加紧的防蒸馏,让中国大模型企业的追赶能力面临更大的挑战。
另外一个被冲击的是中国云计算厂商。如果真的收紧,云计算的需求会下降(过去一部分的壁垒就是能买到比较大规模的英伟达芯片集群)。根据韩国媒体周四的报道,中国国内云厂商已经开始削减企业级SSD的订单量,中国头部云计算公司过去几天的股价走势已经表明了资本市场的一些悲观情绪。
反过来说,这些是短期趋势。另一方面,国产替代的诉求也会进一步加强,迫使国内产业更快地自主协同发展。
结语
黄仁勋效应给英伟达带来的,可能是一个丧失了最先进性的AI vision、整体增速放缓,但更加财务稳健的企业。这在短期内,意味着很多不确定性和动荡,但长期而言,这对英伟达的投资者来说并不见得是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更大的改变发生在产业和国家层面。
在过去四年中,全球AI产业,已经发展形成了:
一个引擎:一个由美国的头部大模型公司,基于其相对最先进和充足的算力,不断突破大模型上限的引擎;
一个全球价值链:这同时带来了全球,尤其是包括韩国、日本、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地区AI供应链的蓬勃发展;
一个产业竞争格局:中国的大模型企业,不断以有限的算力追赶拉平和美国大模型的差距,并且通过开源模型和性价比的结合,做差异化竞争。
英伟达效应的结果,给全球AI价值链和产业竞争格局带来了很多问号。中国大模型企业在算力限制下,学习成本同时上升,可以预期短期内追赶将会更难。美国头部的大模型企业,实际上是乐见其成的。AI的赛道太大了,整体增速放缓,实际上对于其中的个别主要玩家不见得是坏事。
市场一直在担心AI需求是不是能够兑现,云计算企业的资本开支是不是过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近的两个黑天鹅事件都不是发生在需求侧,而在限制供给侧的发展,一个是美国中期选举之后对数据中心建设速度的限制,一个是黄仁勋效应对产业发展和格局带来的改变。
这不会改变AI发展的长期趋势,但产业发展从来都是路径依赖的,可以有不同的路径,按照不同的速度,长出不同的形状。这些是黄仁勋效应和英伟达效应的遗产。■
作者陈龙教授为溪创始人、罗汉堂秘书长,原美国终身教授、蚂蚁集团首席战略官、阿里巴巴战略规划总裁;郑凯文为溪高级研究员CFA;邵翔为溪资深宏观研究员;吕珏玉为溪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