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抵达终点前,Claude会起舞,会飞翔,会闪耀。”当地时间11月20日,美国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数学研究员阿尔普格(Levent Alpöge)在其个人网站发布了一份四页声明,声称自己与该公司的人工智能模型Claude合作,找到了困扰数学界167年的黎曼猜想的证明。
“我相信,我已经与Claude合作,发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阿尔普格在声明中写道。他进一步表示,这一方法能够推广至广义黎曼猜想(GRH),并称相关论证已通过Lean定理证明系统完成形式化。
这份声明由阿尔普格本人上传至个人网站,而不是Anthropic公司正式发布的研究公告。阿尔普格同时公开了分为14个压缩文件的Lean证明代码,供其他研究人员下载和检查。不过,阿尔普格在声明中提到,他曾向Anthropic首席执行官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询问能否公布研究结果,并与公司方面进行了沟通。
阿尔普格现年34岁,根据公开履历,他拥有美国和土耳其双重国籍,于2014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数学系,同时获得物理学硕士学位,2015年取得剑桥大学数学高级研究硕士学位,2020年获得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学位,博士导师为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曼朱尔·巴尔加瓦(Manjul Bhargava)。2021年至2025年,阿尔普格担任哈佛大学学者学会青年研究员,此前还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博士后研究资助。
他的研究主要涉及数论、算术几何和算术统计,曾获得美国数学学会、美国数学协会及美国工业与应用数学学会联合颁发的摩根奖。
2026年8月,阿尔普格与Anthropic另一名数学研究员Ralph Furman参与审查了Claude取得的一项黎曼猜想相关成果。Anthropic当时宣布,Claude将已证明位于临界线上的黎曼ζ函数非平凡零点比例下界,从约41.6%提高到67.2%。不过,公司当时明确表示,这并不意味着黎曼猜想已经获得证明。
时隔三个月,此次研究宣称的成果则更进一步。阿尔普格表示,他与Claude已经完成黎曼猜想及广义黎曼猜想的形式化证明。但他同时承认,证明涉及大量自己尚未完全掌握的数学内容,因此目前先公开机器可检查的形式化代码,计划随后整理出供数学家阅读的完整论文。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苏瑟兰德(Andrew Sutherland)等人开始对公开代码进行独立检查。截至11月21日,苏瑟兰德公布的验证记录显示,全部175187个Lean模块已成功编译,并通过了多项独立证明检查。验证者还对证明所依赖的公理、关键定理的形式化陈述,以及与既有数学定义的对应关系进行了检查。
这些结果意味着验证进展已经超出单纯确认程序能否运行的阶段。不过,证明所涉及的数学理论仍需进一步审查,独立验证工作也尚未全部完成。黎曼猜想是否最终获得解决,仍有待国际数学界确认。
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牛津大学数学教授梅纳德(James Maynard)主要研究解析数论,特别是质数分布等问题。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如果此次证明最终完全经受住检查,将成为数学领域的历史性里程碑。“即使考虑到近期所有人工智能取得的突破,这一结果也格外突出。”
对于证明是否正确,梅纳德表达出审慎乐观的态度。“我怀疑这一证明最终会被证实是正确的,尽管即使检查Lean验证本身,也需要一些时间。”他说,即使一套形式化证明成功通过检查,也不代表数学家已经真正理解了证明为什么成立,“令人有些沮丧的是,数学家可能仍需要付出大量工作,才能真正获得这种理解”。
2006年菲尔兹奖得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华裔数学教授陶哲轩(Terence Tao)在个人博客上发表的文章,也同时介绍了几项人工智能辅助数学研究结果。其中包括与三维欧拉方程、Navier-Stokes方程有关的AI辅助数学研究,以及阿尔普格与Claude提出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
陶哲轩将这些研究按照目前能够被数学家理解的程度排列,认为欧拉方程研究已经具有可供人类阅读的证明,并完成了Lean形式化;Navier-Stokes方程研究的证明策略大体能够理解,但仍需要整理成规范数学论文。
相比之下,阿尔普格提出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目前主要以庞大的Lean形式化代码呈现。“这是一份极其庞大的、只有Lean形式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 根据数学家们非常初步的分析,阿尔普格提出的证明似乎大量使用了朗兰兹纲领(Langlands program)和算术几何领域的现代研究成果。
朗兰兹纲领是现代数学中的大型研究框架,涉及数论、表示论和调和分析等领域之间的深层联系。算术几何则使用代数几何等工具研究数论问题。这些领域积累了大量复杂理论,其难以简短解释这其中的相互联系。
陶哲轩认为,数学界需要花费时间才能消化这一证明的数学内容。不过,他说目前至少存在一位能够直接沟通的人类作者阿尔普格,有助于后续研究人员理解证明策略。
不过,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数论专家格兰维尔(Andrew Granville)在接受《自然》采访时,对阿尔普格最初公布的四页文件提出批评。他认为,阿尔普格应当在正式宣布结果前花更多时间准备一份更清晰的说明。
纽约大学数学家拉兹维尔(Maksym Radziwiłł)也表示,通过Lean代码确认形式化证明的有效性,可能绕开对证明本身的数学理解。他还指出,阿尔普格的四页声明中存在一些不合理的数学表述。他认为,数学研究的重要目标不仅是确认一个命题为真,还包括理解它为什么成立。如果数学证明主要表现为庞大的形式化符号推导,而人类数学家尚未真正掌握其中的数学思想,那么相关工作仍有进一步研究的必要。
罗格斯大学数学系主任孔托罗维奇(Alex Kontorovich)接受美联社采访则解释,计算机形式化检查器能够对推理步骤进行非常严格的核查。与传统数学论文需要依赖同行阅读、理解和审查不同,形式化系统能够在很大程度上自动检查逻辑有效性。
即便数学界认可一个重大成果,仍然需要对结果、证明方法及数学意义的进一步研究。
洛林大学数学教授兰洛里(Youness Lamzouri)强调,理解证明是数学研究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数学主要是关于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是真的”。
兰洛里认为,数学家需要充分理解证明中的思想,才能将其解释、教授给其他人,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新的数学知识。
阿尔普格与Claude的研究结果声明发布后,11月20日,美国数学学会主席、斯坦福大学数学教授瓦克尔(Ravi Vakil)当天在个人博客上发布紧急公告,介绍研究人员马苏洛(Alessandro Maria Masullo)提出的一份广义黎曼猜想证明,这份研究手稿名为《质数的音乐》,长达940页,该项研究由人类数学家完成,没有使用人工智能。
瓦克尔表示,数学家孔拉德(Brian Conrad)此前已经花费数月时间审阅马苏洛的研究,并提供了大量反馈。根据原先计划,按照通常的做法,马苏洛本应在私下继续修正错误、完善论证,并邀请更多同行检查后再正式公开。
但由于阿尔普格突然公布AI辅助证明,瓦克尔决定提前发布手稿,以便数学界开展研究和审查。
在最初公告发布约八小时后,瓦克尔更新文章,称多名数学家利用不同人工智能模型,在手稿中发现了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他强调,只有这些问题得到充分解决,相关证明才能被认为成立。
1859年,德国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提出黎曼猜想,涉及质数在自然数中的分布规律,是现代数论最重要的未解难题之一。2000年,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将其列入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并为解决该问题设立100万美元奖金。根据该研究所规定,一项解决方案需要经过符合要求的正式发表、至少两年的审查期,并获得国际数学界普遍认可,才能进入奖金评审程序。截至目前,克雷数学研究所仍将黎曼猜想列为未解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