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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经济学会引发债务与日元贬值恶性循环

本文刊发在路透,作者哈德森·洛克特是路透Breakingviews驻香港的亚洲专栏作家。在2024年加入路透之前,哈德森曾在《金融时报》工作七年,离职前担任该报亚洲资本市场记者。此前,他曾任上海《中国经济评论》编辑。哈德森拥有德克萨斯大学新闻学和日语双学位,并能说中文。

首相官邸 (PMO), CC BY 4.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再通胀派”。她的政府高层官员坚持认为,高市早苗的经济政策,包括规模高达2.3万亿美元的投资扩张计划,以及放宽预算编制限制,都不会进一步推高通胀。

毕竟,她在竞选期间曾誓言遏制物价上涨。

但这些官员很可能错了。对日本经济而言,最大的风险恰恰是高市早苗的政策真的取得成功。

日本首位女首相上任已经一年。过去12个月逐渐表明,被称为“高市经济学”的政策体系,建立在对日本经济增长动力的错误认识之上。

今年2月,高市早苗领导的自民党在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如今,她正准备推动通过胜选后的首份国家预算。

但这种错误的经济判断不仅可能进一步推高物价,还可能破坏近年来帮助日本走出数十年经济低迷的良性循环。

高市早苗试图摆脱日本历届政府受到的结构性限制,但她的做法已经多次引发债券和外汇市场震荡。

这些限制主要来自日本庞大的政府债务,以及不断老龄化的劳动力人口。

已故首相安倍晋三当年通过货币和财政刺激政策,试图让日本经济摆脱长期通缩的困境。

高市早苗则希望在物价已经持续上涨的情况下,通过大幅增加政府支出,进一步推动经济加速增长。

值得肯定的是,高市早苗已经表现出部分调整政策方向的迹象。

过去一年,为了控制政府融资成本,她一直在暗中向日本央行施压,要求放缓加息步伐。但如今,她正试图摆脱自己作为货币宽松和再通胀政策支持者的形象。

促使她改变立场的原因之一,是日元持续贬值,以及日本国债遭到抛售、收益率不断攀升。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也因此公开向日本施压。

日本央行政策委员会委员佐藤绫乃最近接受路透社采访时,甚至对进一步加息表达了谨慎支持。

上个月,她与另一名委员投票反对加息,曾令金融市场感到不安。

这种转变可能对日元有利。自高市早苗接掌自民党以来,日元兑美元已经贬值约7%。

但在财政政策方面,高市早苗仍然没有充分解释,政府准备如何填补取消食品消费税至少两年所造成的收入缺口。

这是她为减轻家庭通胀负担而提出的标志性政策。

正因如此,日本30年期国债收益率最近创下历史新高,突破4.2%。

尽管政府官员反复强调,财政政策将同时保持“负责任”和“积极主动”,投资者仍然担忧,大幅增加支出会进一步恶化日本的政府债务状况。

目前,日本政府债务规模已经接近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00%。

高市早苗认为,政府主导的大规模投资,是解决日本经济增长乏力问题的唯一有效办法。

今年2月,自民党重新取得对日本国会众议院的控制权后,高市早苗便作出了这一判断。

然而,她可能误判了日本经济真正需要的东西。

虽然资本存量增加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可能已经不及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繁荣时期,但日本并不缺乏投资。

根据凯投宏观的数据,过去十年,日本每年的平均投资规模仍相当于GDP的25%,在七国集团(G7)中居于首位。

在这种情况下,进一步扩大政府投资,更可能带来的结果是通胀加剧,而不是经济增长明显加速。

此前几届日本政府采取了不同的政策方向。

他们把重点放在提高劳动力流动性,以及引进外国劳工,以缓解人口不断减少造成的经济压力。

这些政策帮助劳动生产率较高的工人流向薪酬更好的岗位,也为私人投资项目提供了足够的人手。

最终,日本重新出现由工资增长推动的通胀。

对于长期习惯物价稳定的日本家庭而言,这种变化可能令人不安,但工资和物价恢复增长,也成为推动日本经济复苏的重要力量。

高市早苗的政策却在朝着相反方向发展。

她提高了外国劳工获得长期居留资格的门槛,同时推迟了前任政府提高日本最低工资的计划。

今年7月,高市早苗公布上任后的首份经济政策纲领时,淡化了通胀在推动经济增长方面的作用。

她认为,日本经济潜在增长率受到压制,根本原因在于“长期以来对未来投资不足”。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高市早苗提出了一项总规模达370万亿日元(约合2.3万亿美元)的政府与民间联合投资计划,希望到2040年将日本GDP增长率提高一倍以上。

她还计划取消政府各部门每年提出预算申请时受到的额度限制。

日本各部门最新提交的预算申请显示,2027财年政府支出可能增长14%,达到创纪录的143万亿日元。

支出大幅增加,部分原因是高市早苗希望将过去通过补充预算安排的开支,纳入年度正常预算。

她计划取消补充预算制度。

不过,紧急支出方案可能仍然保留下来,因为这种财政工具有助于政府推出受到选民欢迎的政策,例如今年6月实施的燃料补贴。

利率不断上升,则让日本的财政前景变得更加复杂。

借贷成本上升,不仅会增加政府筹措新资金的负担,还会提高现有债务的利息支出。

预计到明年,日本政府的债务偿付支出将达到约37万亿日元。

摩根大通日本首席经济学家藤田绫子估计,为了满足高市早苗的预算计划和利息支付需求,日本政府必须发行更多国债。

由此产生的债务增长,很可能导致日本政府债务与GDP之比在2027财年重新上升,结束此前连续四年的下降趋势。

这可能引发恶性循环。

投资者担忧日本财政状况恶化,于是抛售长期国债,推动国债收益率进一步上涨。收益率上升又会增加政府融资成本,迫使日本发行更多债务。

摩根大通估计,这种情况可能使日本政府债务与GDP之比在2031年重新突破200%。

高市早苗经济政策的支持者并不认同这些通胀风险。

他们认为,更强劲的经济增长将扩大税基,从而弥补减税造成的财政收入损失。政府主导的投资项目也会产生收益,可以用来支付未来的支出。

但日本政府最近计划重启本国版本的政府效率机构,试图寻找尚未使用的公共资金。这反而表明,为庞大的支出计划筹措资金,已经给政府带来越来越大的压力。

这一机构的构想借鉴了美国现已解散的政府效率部。

而中国等国家的经验已经说明,政府支持的投资项目并不总能取得理想回报。事实上,国家支持的投资项目成功率并不高。

如果日本政府向金融体系大规模注入资金,真正的结果可能不是带动私人投资,而是挤压私人投资空间。

日本劳动力人口持续减少,已经成为投资项目能否顺利实施的重要制约因素。政府扩大投资,只会让有限的劳动力资源更加紧张。

这可能促使日本国内投资者转向海外,寻找回报更高的投资机会。

如此一来,日本政府吸引资本回流国内的努力将受到破坏,日元也会面临更大的贬值压力。

因此,高市早苗雄心勃勃的投资计划,非但不一定能够推动经济加速增长,反而更可能扭曲市场,并损害近年来支撑日本经济复兴的基础。

对日本而言,最理想的结果,或许是高市早苗的大胆计划最终无法实现,或者在执行过程中改变方向。

否则,未来人们用来形容高市早苗经济政策的词语,恐怕会比“再通胀派”难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