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怎么能够如此对待法国?”10月18日,半年后就将结束十年法国总统任期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在首都巴黎和法国多个城市的一片街头动荡后对公众说,“没有任何理由能为其辩解,没有任何解释能说明缘由,没有任何借口能开脱罪责。今晚,我们都感到愤怒与羞愧。” 10月17日,从9月中下旬掀起、此后蔓延至多地的抗议游行,逐步失控为数年来法国最严重的街头暴力骚乱。
在巴黎、马赛及其他城市和小镇,都出现部分违法者身着黑衣、戴着黑色面罩和头套,焚烧汽车和建筑,沿街洗劫商铺。在法国中部城市利摩日,一座建于1883年的市政厅遭纵火。虽然挺过了两次世界大战,但这幢带有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市政厅钟楼此次却陷入火海,轰然坍塌。
法国多地近一个月来上演的抗议和街头骚乱,还在欧洲多国形成外溢效应。在意大利米兰的示威同样演变成警民冲突,抗议者用酒吧桌椅搭成的路障被点火燃烧。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戴着口罩、高喊“反法西斯”口号的青年人,被警方用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驱散。
法国的这场大抗议,源于2026年9月下旬巴黎郊区工人阶层子弟就读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该校部分学生因不满学校教师短缺、教学设施简陋以及教育质量恶化发起抗议,诉求平等教育机会。
此后数周内,抗议逐步席卷法国,数百所中学和数十所大学的学生相继加入,家长、教师、工会及其他团体也纷纷声援。与此同时,反对政府削减公共支出的公共部门员工罢工,也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随着示威队伍扩大,抗议者的诉求也日趋多元,涉及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公共服务乏力、气候变化等,连潜在的极右翼候选人可能上台成为下任总统,都成为焦虑和宣泄的缘由。
街头抗议对执政已进入最后一年的马克龙来说并非罕见考验。2018年,马克龙上任不久,法国就因政府宣布增加燃油税而爆发了“黄背心”大规模抗议运动。此后,2023年的养老金改革抗议、2025年9月旨在抗议公共开支削减的“封锁法国”(Bloquons Tout)运动轮番上演。大规模的街头警力部署、示威者和警察对峙,成为马克龙时期法国内政的常见景象。
而高福利体制下的财政纪律和不愿削减现有福利的民众诉求矛盾日益尖锐。在一轮轮冲突中,为示威者喝彩的极左翼和要求强硬应对抗议的极右翼政客,都从怒潮中收割了水涨船高的政治支持。
自2022年进入第二任期以来,已被迫任命五位政府总理的马克龙为代表,士气和政治能量愈发低迷的政坛中间派,则在日益极化的政治舞台中艰难求存。
巴黎政治大学荣休教授贝朗特·巴迪(Bertrand Badie)对财新表示,最新一轮抗议,增加了左、右阵营政客都进一步激进化的可能。
这场抗议潮最初起源于9月下旬,位于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中学学生们起来抗议学校的师资不足。随后几天,抗议活动蔓延至整个大巴黎周边地区,学生们试图在数十所学校设置路障。
9月28日开始的一周里,抗议活动已蔓延至法国西部的雷恩、南特、坎佩尔和布雷斯特,南部的波尔多、图卢兹、土伦、马赛和格勒诺布尔,东至斯特拉斯堡,北至里尔。10月1日,抗议活动升级,当天马赛有两所高中遭纵火,全国数百所学校被封锁,抗议者与警方接连爆发冲突。
激起抗议学生不满的理由主要包括学校空间狭小,校舍老旧拥挤,蟑螂老鼠横行,卫生间经常停水,部分教室漏水甚至天花板垮塌时有发生;另一方面,师资短缺也是引发学生抗议的关键原因之一,因缺少教师而导致的停课并不罕见,这也使得一部分学生的课业成绩及升学考试受到直接影响。
过去15年里,法国生育率上升,师资力量却严重缩水。法国教育部的数据显示,2024—2025学年,法国公立中学有近10%的教学课时被浪费。其中约7.5%的课时损失是由于财政短缺而未能找到充足的代课教师造成的。
一些抗议学生提出了增加教育投入、投资能够抵御气候危机的基础设施、结束警察对年轻人的强力弹压等要求。法国教育部长格弗雷多次会见学生抗议者,但都未达成协议。
学生们的抗议活动得到了法国最大工会组织法国总工会(CGT)的支持。“今天的高中生和大学生是明天的工人。他们不应该为紧缩政策付出代价。”法国总工会表示。
学生并非法国财政紧缩政策的惟一受害群体。就在局势升级的10月1日,法国政府向国会递交一份预算草案,法国财政部长莱斯库尔表示,2027年法国政府的预算目标是推进规模达54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计划。法国的本轮预算紧缩,将冻结公共部门工资的计算基准、冻结除最低养老金以外的多数养老金随通胀上调,以及限制地方政府预算、医疗保健成本,和收紧雇主缴纳社保费时所享的税收优惠。
此前,由于马克龙所属的复兴党居于议会少数,无法顺利推进财政改革、削减开支、增税和通过预算案,两年多来,法国已经三次更换总理,本次预算案是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上任总理以来就预算问题推动的新一次尝试。不过,预算案递交当天,法国公共部门工人便因预算案中的工资冻结计划而举行罢工。
10月17日,工会成员、工人、农民、退休人员和“黄背心”运动人士都加入了抗议示威活动。“黄背心”运动始于2018年,由对燃油价格上涨的抗议,逐渐发展为对公共服务不满和反对社会经济不平等的更广泛社会运动。
当天的骚乱中,格勒诺布尔、阿维尼翁、波城、蒙彼利埃和瓦朗斯等地均有建筑物受损。当建于1883年的利摩日市政厅遭到一群蒙面示威者纵火焚烧时,利摩日市长盖兰感叹道:“这样的事情简直太过可怕,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国家已经陷入混乱。” 在法国第三大城市里昂,示威者纵火烧毁了市中心的一处旅游服务中心。在第二大城市马赛和北部城市里尔,示威者闯进市政厅实施破坏,他们推倒了马赛市政厅内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半身像。
据法新社报道,示威活动期间共有数十家商店遭到洗劫,其中包括马赛的一家爱马仕专卖店、里尔的一家苹果专卖店、尼斯的一家商店以及巴黎的至少一家手机专卖店。
超过300名示威者还试图闯入位于巴黎市中心、聚集着大量奢侈品商店的香榭丽舍大街,但被警方发射的催泪瓦斯所阻挡,这些示威者对警员高喊“所有的警察都是混蛋”的口号。据官方统计,当天全法国至少3000家商铺遭骚乱冲击、破坏或劫掠。巴黎市长格雷戈尔称,绝大多数抗议者都希望进行和平抗议,但少数骚乱者的破坏行为“玷污了抗议活动”。
法国内政部10月18日晚间更新的数据显示,前一天共有2397人被逮捕,大约1000名警察和消防员在冲突中受伤。法国内政部长努涅斯表示,一名22岁的警察在巴黎西南约250英里的南特市“被第三方车辆撞倒”后死亡。此外,一名抗议者在巴黎北部因心肺骤停而死亡。
暴力事件发生后,许多人批评政府在应对暴力冲突和抢劫方面毫无准备。努涅斯于10月18日向马克龙递交辞呈,但马克龙拒绝了努涅斯的辞职请求,强调他应当留任,以确保警察和安全部队指挥链的完整。
10月19日,努涅斯在国家广播电台发表道歉声明,称警方还没有为全法各地和平抗议活动引发的骚乱规模做好准备。他承认安全部队的部署“缺乏预案”,警方在动乱期间“失去了控制”。
法国政府估计,10月17日当天,全法国约55万人参加了示威。示威活动组织方法国总工会(CGT)则称抗议人数达到80万,其中光在巴黎就有11万人参与。
马克龙指责称,在抗议事态中,有组织的极左翼团体和“机会主义罪犯”利用动乱洗劫商店。他呼吁人们将暴徒和大多数示威者区分开,并承认非暴力抗议者们“对生活水平和教育的不满有合理性”。勒科尔尼也指责激进的极左翼武装分子蓄意袭击包括政府大楼在内的国家机构。
不过,法国民粹派左翼政党“不屈法国”的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则指责,是法国政府对抗议活动的处理和警方的策略才导致暴力升级。他坚称,自己领导的运动支持者没有参与抢劫或破坏。法国总工会也表示,当天局势的升级是在政府“顽固拒绝回应”人们的要求之后发生的。
处在政治光谱另一头的极右翼政客、法国最大在野党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指责马克龙政府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并警告说,法国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权力危机。法国前总理、中右翼的总统候选人爱德华·菲利普也呼吁政府应对暴乱分子采取更强硬的回应。
10月20日,巴黎警察总局宣布,巴黎部分街区将于20日23时起再次实施宵禁,至21日早上6时结束,法国政府将部署法军的反恐力量增援警察和宪兵。法政府还考虑禁止未经申报的示威游行,甚至是已经申报、但存在失控风险的示威游行。
在近十年的马克龙时代即将落幕之际,这场抗议以及随之衍生的社会动乱,也成为极左、极右两翼相互攻讦,又共同夹击传统政坛建制派的场域。
执政届满十年后,马克龙将于2027年5月离任。刚当选总统时的马克龙,一度被视为法国的“衰落解药”。但十年来,马克龙的改革措施后劲乏力,已无法摆脱政治拉锯和经济停滞的漩涡。2024年7月法国议会选举以来,亲马克龙的中间派势力失去议会主导权,施政备受左右两翼夹击。多项民意调查显示,马克龙的支持率已徘徊在15%至17%左右。
2027年4月18日,法国将举行五年一度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若无候选人获得过半数选票,得票排名前两位的候选人将于5月2日进入第二轮角逐。新一任法国总统将在2027年5月14日上任。当前选情格局下,在个人支持率民调中领跑的极右翼民粹阵营领导人勒庞,和有议会最大势力助推的极左翼候选人梅朗雄,在不少民调中占据前两名。也因此,法国有可能自第五共和国创建以来,首次出现由极左和极右候选人双双进入总统选举第二轮决选的局面。
10月18日,在大骚乱之后,勒庞在一则精心拍摄的视频中向法国人民宣告,自己将为法国带来新的选择:“一条能够重塑权威与安全、捍卫主权并实现受人尊重的民主的道路”。画面中的勒庞端坐在一张木桌后,身后悬挂着法国国旗,双手交握,俨然以“准总统”之姿对法国民众喊话。她在视频声明中大篇幅控诉政治对手,“我们的国家正被暴力与无能夹在中间,甚至可以说,成了两者的人质。”
她抨击马克龙已不再拥有任何“公信力或权威”,沦为一个“幽灵般的总统”,并称其已不再关心如何治理法国,而是如何紧抓日渐衰微的权力,“这个政府和民众之间存在着令人悲哀的脱节”。
勒庞还指责以“不屈法国”为代表的极左翼势力煽动对抗、助长暴力,指控他们视警察、国家机构以及负责维护公共秩序的国家代表为“必须铲除的敌人”。
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也持续批评马克龙政府。他自抗议活动初期便明确表达对学生的支持,持续批评警方执法。10月6日,该党议员呼吁针对警方在高中生抗议活动中的“暴力行为”展开议会调查。10月11日,该党还在集会上邀请多名参与运动的高中生登台,并提议将投票年龄降至16岁,取消大学的选拔性录取制度。
10月17日暴乱后,梅朗雄批评法国政府应对抗议不力。“荒谬的领导层已经为混乱局面打开了大门……领导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基层人员则惊慌失措。”他同时强调,“尽管新闻频道充斥着数十座城市发生暴力事件的画面,但数以万计的人仍在平静地参与示威,整个过程和平进行。这是两个世界,两种现实。”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欧亚所研究员田德文对财新表示,左右两大阵营的回应,暴露出法国政治的困境。
巴迪亦分析道,梅朗雄此番回应,意在争取法国社会边缘群体的支持,而勒庞则试图将自己塑造成“秩序的捍卫者”以争取选票。
也有专家指出,政治人物试图将法国社会塑造成彼此对立的阵营,但这背离了法国人的日常生活。
在英国诺丁汉大学研究法国历史与政治的副教授保罗·史密斯(Paul Smith)分析,梅朗雄和勒庞的回应均在意料之中。勒庞主张强力镇压骚乱,但未说明具体改善措施及资源投入,她的潜台词仍是移民们并未融入法国社会;梅朗雄则承诺打造一个进步、多元文化、多族裔的法国。“但大部分法国人将拒绝这两种政治愿景。” 2027年已是其第四度参选总统,且曾在2017年和2022年两度进入决选环节的勒庞,目前在民调中暂时领先,她面对的竞争力量较往年更加分散。
马克龙曾任命过的前总理中,有两位已宣布参选下任总统:中右翼政党“地平线党”创始人爱德华·菲利普,以及复兴党总书记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在民调中,菲利普正与梅朗雄争夺第二名;而阿塔尔则落后于这两人。
根据民调机构Odoxa于9月24日至10月7日之间所作民调,在不同候选人组合下,勒庞在总统选举首轮投票中的得票率为37%或38%,均位居第一;梅朗雄以18%或18.5%的支持率位居第二。若2027年5月决选轮呈现勒庞对阵梅朗雄,那勒庞得票率将高达68%,梅朗雄仅32%。而若决选为勒庞与中间路线的菲利普对决,两人得票率将更加接近,分别为53%和47%。
Odoxa民调又分别假设了菲利普和阿塔尔这两位系出马克龙政府的前总理,最后只整合出一人参选的情况:在中间派只有菲利普参选的情况下,其首轮得票率可达17%。若由阿塔尔参选,其首轮得票率则仅为11%。
勒庞1968年8月出生于法国巴黎大区上塞纳省塞纳河畔讷伊市,是前“国民阵线”主席让—马里·勒庞之女。2025年3月,勒庞因涉嫌将原应用于聘雇欧洲议会助理的资金用于与议会工作无关的党务工作者的薪酬,而被法院认定挪用公款,判处不得参选公职。直到7月7日,巴黎上诉法院才在维持有罪判决的情况下,以若因司法判决不让勒庞参选,将削弱“参选自由的原则”,损害民主表达的必要条件等理由,调整其被禁参选公职相关量刑,实质扫除了勒庞参选的法律障碍。
勒庞在2017年和2022年总统选举中两次败给马克龙。为了2027年再次参战,她筹谋已久。自2011年从父亲手中接掌国民阵线,勒庞就试图弱化该党意识形态中的极端因素,逐步清除其中的种族主义和反犹主义元素,使国民联盟的政治阵地迅速扩张。2015年,勒庞甚至指斥其父否认犹太大屠杀言论为“政治自杀”、并将父亲驱逐出党,此举成为法国极右翼势力发展的分水岭事件,并将国民阵线更名为国民联盟,国民联盟开始成为法国选民在政坛上的主流选项之一。
同时她围绕移民、治安等民生议题争取选民,虽然对移民的批评仍然强烈,但更多体现于移民的融入问题,和对激进伊斯兰主义的批判,并以抨击“脱离普通民众的政治精英”为诉求。
在法国居住40余年、长期为法国地缘政治杂志《Revue Conflits》撰稿的汪辉向财新描述,法国人直观中感受到的国民联盟已发生巨大改变——他们的公开话语降温,并聚焦民众日常生活困境。同时,国民联盟将2024年法国议会选举中口出极端言论的党员一律除名,也进一步向法国选民传递去极端化的信号。
左翼的政坛老将梅朗雄1951年8月19日出生于摩洛哥北部港口丹吉尔,此次也是第四次竞选总统。在法国政治日益极化的背景下,他曾被视为极具挑衅性的争议人物。迄今为止梅朗雄没有进入过法国总统决选。在2017年和2022年的选举中,他的得票率分别为19.58%和21.95%,两次的排名为首轮第四名和第三名。
梅朗雄在竞选中,承诺大幅调整权力和资源的分配,将更多资源向工人阶级倾斜;他强调,法国社会存在严重的分裂与不平等,而他的主要对手是极右翼势力。他称:“最破坏法国人民团结的,是特权与种族主义。” 梅朗雄与勒庞虽然政治立场迥异,却都借助反建制立场争取支持,中间派则在其中夹缝生存,迄今未能团结于一人身后,菲利普和阿塔尔仍在争夺中间派的领导地位。
55岁的前总理菲利普目前民调排名第三,他在2024年8月便宣布参加2027年大选,是最早宣布参选的候选人,今年3月连任勒阿弗尔市市长后声势大涨。菲利普称,自己“支持一切基于团结与联盟的路径”,并希望将自己塑造为中右阵营的领军者,致力于在中间派与右翼之间架起桥梁。不过,菲利普因涉嫌挪用公款正受到司法调查,未来竞选之路或受此干扰。
年仅37岁的前总理阿塔尔2026年5月宣布参选,在全国抗议的氛围下,他试图和年轻人建立更坚固的连结。“我想成为一位能与年轻人对话的总统。”阿塔尔说,“所有纲领、决定和信念都必须以青年为中心。”曾担任过教育部长的阿塔尔还在8月底提出一项名为“青年契约”的计划,主张处于职业生涯中期的教师每月加薪200至500欧元,向希望投身教育系统的私营部门专业人士开放招聘渠道,在五年内改造学校设施等。
菲利普和阿塔尔都表示,两人愿意通过协商,确定仅派一位更具竞争力的候选人。然而,随着两人竞争持续,外界愈发担忧中间派阵营的选票将因此分散。史密斯形容,菲利普和阿塔尔两人当前正通过民调展开“消耗战”,料将在2027年初作出是否整合的决定。
“对菲利普和阿塔尔来说,另一大难题是如何摆脱外界把他们视为马克龙翻版的印象。”史密斯说。两人都在尝试与这位现任总统拉开距离。据法国民调机构Ifop在本轮抗议之前进行的民调,当前只有17%的法国民众对马克龙的执政表现感到满意,而表示“非常不满意”的法国民众比例达到了创纪录的56%。
菲利普是马克龙任命的第一位总理,曾在马克龙首个任期内领导过法国政府三年,一度被视为其核心盟友。但近年来他对马克龙的批评日益公开,甚至于2025年10月呼吁马克龙提前辞职下台。在近期的抗议活动中,菲利普也批评马克龙应对不力,要求他采取果断行动、尽快恢复秩序。
作为复兴党接班人的阿塔尔被视为马克龙政治遗产的继承者,并曾在2024年短暂担任过总理八个月,最后因中间派在议会改选中失利而下台。阿塔尔如今也试图展示自身的政治独立性,以摆脱“迷你马克龙”的形象。他在6月接受采访时直言马克龙未能带来变革,“2017年,人们普遍认为,法国将迎来一场深刻变革,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政治运作方式也将随之改变……但最终,这一过程却相当老套,仍然是自上而下的,有时甚至显得粗暴”。
目前看,勒庞在总统竞选中领先,这证明其去极端化策略有效。但史密斯与汪辉不约而同地对财新强调,国民联盟的温和化是相对的,仅是一种粉饰策略,其极右翼意识形态并未发生实质性改变。“反移民议题仍然凸显了国民联盟的政策本色。”汪辉说。
史密斯认为,现在法国政坛中,“不屈法国”扮演了高声喧哗的角色,使得国民联盟在议会和媒体中呈现出一种相对理性的政治力量形象,这为他们赢得了很多中间派选票。法国目前的财政僵局和由此衍生的一系列施政困局,又使国民联盟可以用“优先照顾本国国民”的号召,来吸纳反移民、质疑欧盟,和感受到生活困境、不满福利遭削减的不同票源。
“我将竭尽所能,让你们未来五年再也没有理由投票支持极端主义。”2017年5月7日,站在卢浮宫前发表胜选演讲的马克龙时年39岁,当时他面容青涩、意气风发,承诺推行大刀阔斧的经济改革、带领法国走出经济增长停滞,抗击日渐壮大的极右翼势力,重振彼时被很多人认为难以正常运转的社会。
但主政近十年后,法国政坛壮大的势力不只极右翼,还有激进左翼。在2024年的国民议会选举中,由“不屈法国”、社会党、绿党及法国共产党等组成的左翼联盟“新人民阵线”,一举成为议会第一大政治势力。
面对大规模街头抗议,马克龙缺乏充裕的财政资源来回应民众诉求,法国公共财政本身也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今年以来,法国政府还不得不追加紧急支出,帮助农民、渔民和货运业者应对海湾军事冲突所引发的燃油价格上涨。
为何自2018—2019年的“黄背心”爆发至今,马克龙始终难以消除基层民众的不满?史密斯认为,马克龙从未与法国人所称的“中间团体”(corps intermédiaires)进行充分沟通。这一群体包括工会、学生运动组织,以及地方政府和其他各类具有代表性的组织。
法国停滞的经济,也无法再满足民众对更高福利的诉求。当前法国经济增长乏力、债务和财政赤字累积,迫使政府削减开支,而这将进一步加重许多家庭的经济负担。
2017年以来,三场骤然爆发的外部危机对法国财政造成了沉重冲击:2020年暴发的新冠疫情导致法国财政支出大增;2022年俄乌冲突后能源价格飙升,又迫使法国投入巨额补贴维持企业运转。恰在此时,美联储加息致使全球利率陡然上升。2020年至2023年,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连续四年超过100%,高于疫情前十余个百分点。
法国当前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均居欧洲高位。2025年,法国的赤字达到GDP的5.1%,近乎欧盟赤字限制3%的2倍。截至2026年6月底,其债务占GDP的比率高达119%,也达到欧盟债务限制60%的近2倍。若法国不在指定时间内采取有效行动削减赤字,还可能被欧盟处以罚款。
“给财政增添压力很困难,而减少支出、削减对有需要群体的援助同样艰难。”巴迪说,“这组矛盾恰恰证明,马克龙在过去十年所推出的经济政策是失败的。” 缺乏持续增长动力的法国经济,在低增长甚至零增长的泥淖中徘徊已久。近十年,法国实际GDP常态增长率徘徊在0.8%—2.1%之间,属于典型低活力发达经济体,2025年受国债收益率走高和财政包袱拖累,经济增速更大幅下滑至0.8%。
在这一情况下,削减财政支出是法国政府不可避免的自救手段。据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INSEE)数据,2025年法国公共开支占其GDP比重的57.2%,其中社会福利支出(含养老金、医疗报销、社会补贴等社保支出)是第一大项,社保支出高达8033亿欧元,占社会保障部门支出总规模约38%;第二大项运营支出中,人员薪酬高达3700亿欧元,同比增1.4%,其中公职人员工资占其大头。
马克龙政府也曾试图采取措施推动经济增长,着手削减税负,缓解财政压力,比如延迟退休以及削减开支的预算案等,但都在政坛引发强烈抵抗。2024年6月,马克龙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的政治“豪赌”失败后,执政空间更受掣肘。
在2024年7月落幕的议会选举中,马克龙的中间派执政党联盟虽然如愿阻止了极右翼势力夺魁,席次却仍不敌左翼联盟,形成了左、中、右三足鼎立的格局,但三大阵营掌握的席次,都离掌控绝对多数席位的289席相差甚远。
该次议会选举后,三大阵营就如何组建新一届政府僵持了长达两个月。直到2024年9月,马克龙才任命欧盟前首席谈判代表米歇尔·巴尼耶为总理,后者在不到一个月后即提出了2025年预算草案,意图通过削减政府开支和社保支出、增加大企业和富人阶层税收等措施,将赤字总金额削减大约600亿欧元。按照巴尼耶的计划,法国将在2025年使财政赤字降至GDP的5%,2029年进一步降至3%。
但巴尼耶的这份预算案甫一提出即遭到反对党持续阻碍。2024年12月2日,巴尼耶绕过国民议会,强行通过2025年预算法案中的社会保障融资法案,议会中的极右翼和左翼议员随即联合发动针对巴尼耶内阁的不信任动议,并获得通过。巴尼耶由此创造了法国历史上任期最短的总理纪录,马克龙也遭到政治重创。
九个月后,巴尼耶的命运在其继任者弗朗索瓦·贝鲁的身上重演。他同样因试图通过削减公共开支的2026年预算案而在议会受阻。在财政预算草案过关前景渺茫之际,贝鲁突然宣布,国民议会将对其领导的政府进行信任投票,并在2025年9月8日折戟下台。
随后上任的现任总理勒科尔尼,面临着与前任同样艰难的政治任务——在左右翼势力阵营的夹缝间,制定并通过一份各方均能接受的财政预算案。为了推动2026年预算案,不得不暂停执行2023年马克龙的标志性养老金改革——将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至64岁的方案,才得以在国民议会通过2026年预算案。
同样计划削减公共开支的2027年预算案,目前仍在国民议会接受审议,有关税收的部分将在10月27日进行投票。随着各大政党为2027年大选布局,料各方妥协的意愿将进一步降低。
据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INSEE)数据,2025年法国公共财政支出中,除公共开支占到GDP比重的57.2%外,债务利息支出同比增长11.2%,高达647亿欧元,主因是利息大幅上涨,高利率环境推高了国债付息成本。有分析称,2027年法国又将不得不发行创纪录的3400亿欧元中长期债券。
2020年—2025年,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连续六年超过100%,高于新冠疫情前10余个百分点。截至2026年6月底,其债务占GDP的比率已高达119%。
作为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政府主权借贷成本在七国集团(G7)发达经济体中属最高之列。牛津经济研究院7月表示,法国是欧洲政府债务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政治僵局意味着其债务水平将继续上升。由于担心法国政府无法控制公共支出,紧张的投资者抛售法国政府债券,将其收益率推至几十年来最高水平——10月19日,该国10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升至4.9%,为200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为了安抚市场和填补巨大的预算赤字缺口,法国政府拟议在2027年国家预算中调整规模达430亿欧元财政开支,将财政赤字降至GDP的5%。该计划包括修改养老金规定、冻结公共部门工资和限制医疗保健费用等社会福利支出。
然而,拟议的预算案激怒了公众,令抗议活动最终升级。汪辉认为,财政预算一再成为法国政府倒台的导火索,本身反映了法国作为高福利国家的财政纪律和民粹诉求的冲突。同时在国民议会中,脆弱的中间派又受左右两股势力牵制,其格局注定了内阁的治理空间受限。
自2017年上任以来,马克龙一共任命了七位总理,其间也试图进行养老金改革等结构性改革。但由于马克龙阵营在议会不占多数,每一届总理都要在左翼、极右翼政治派别的夹击下艰难运作,预算案和改革提案屡屡受阻,得不到议会支持的总理随时可能倒台。此外,作为欧盟成员国,法国没有独立的货币政策,无法单独决定降息或实施本币贬值以刺激出口,只能依靠阻力重重的内部改革来压缩支出。
除了债务和利率问题,法国青年的失业率也长期显著高于欧盟平均水平,这是因为法国制度注重用工保护,长期合同解雇成本极高,迫使企业优先录用短期合同工。而法国制造业占比长期下滑,大量产能外迁,就业岗位减少,也导致税基萎缩,失业福利支出增加。
巴迪分析称,当前法国的福利制度实际上是有选择性的,其将许多人和许多地区排除于保障范围之外,中小学、医院、医疗服务和城市规划等领域长期遭到忽视。“法国社会中许多群体认为自己被边缘化,受到社会的冷落和羞辱。”巴迪说,“法国的福利国家制度必须彻底重塑,而且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它是为了统一法国社会而制定的,而现在却在分裂它。这意味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财税改革,并重新审视一些开支。”但他悲观地认为,马克龙政府面临的是一场他们已无法克服的严重经济和金融危机。
田德文表示,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马克龙的执政短期目标与长期战略之间存在矛盾,不可能在讨好选民与振兴经济之间鱼和熊掌兼得,“到最后只能做一些短期的修补。从长期来看,根本问题无法得到解决。” 益普索集团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85%的受访者表示法国正在衰落,98%的受访者对该国的现状不满意。牛津经济研究院认为,在2027年的总统大选后,法国政治分裂局面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这将延长现有的高不确定性环境,影响信心和国内需求。
另外,在本轮抗议中,警方镇压抗议者时是否过度使用武力也引发讨论。巴黎政治大学教授塞巴斯蒂安·罗谢(Sebastian Roché)表示,有至少六人在警民冲突中遭重创,导致手部或眼睛残疾。
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将法国的骚乱再一次归咎于移民,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道:“法国正在燃烧!来自一个完全不同世界、内心充满仇恨的移民,已经摧毁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
史密斯则认为,在法国,发生此类暴力事件并不令人意外。“如今,几乎任何公共活动都可能成为某些团体制造事端的借口,这类情况在法国反复上演,并且自2017年以来愈发频繁。但是,必须明确一点:整个法国并没有陷入火海——尽管法国国内外或许都有人希望如此。”■路尘、胡暄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