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我厌倦了我们被撕裂,因为真相是——我们都属于同一个战队。”
在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倒计时三星期的时候,竞逐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席位的民主党候选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在CNN的一场选民互动活动上如此说道。
塔拉里科年仅37岁,目前是得州州议会的一名州众议员,现在仍在神学院求学,从前他担任过中学英语教师。
在不少选民眼中,塔拉里科说话时似乎自带布道者的光环,但他也持进步派立场。
这位从未有过国会经验就“跳级”挑战参议员席位,初次登上全美政治舞台的年轻人,乍看起来几乎不具有攻击性,但他却在募款过程中拥有超强的“吸金”能力。
在10月14日的CNN活动上,得州不同派别的选民和塔拉里科在直播镜头下进行了对话和辩论。
竞选期间,塔拉里科的共和党对手帕克斯顿(Ken Paxton)一直拒绝和塔拉里科举行电视辩论,帕克斯顿为此饱受批评。
民主党、共和党和独立选民被分为三个小组,坐在台下的不同方位。
但塔拉里科在回答第一名选民提问时,就对在座的得州人直言:“看看这个演播厅是怎么安排今晚的座位的吧。左和右是对立的,蓝和红是对立的,城市和乡村是对立的。”
“我们必须回到不同政治光谱的人们能够进行跨党派合作的原点。”塔拉里科强调:“用分裂是无法解决分裂的。” 在过去一年的竞选活动中,塔拉里科猛烈抨击富豪分化美国社会,呼吁民众弥合彼此分歧,并且凭借他的兼容性特质,吸引了不同群体的选民。
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将改选联邦众议院所有435个议席、参议院35个议席,以及36个州长、州检察长等地方政府职位。
在大大小小的选战中,得克萨斯州这个美国人口及面积第二大州的参议员议席之战,可谓最受瞩目、耗资最庞大的一场激战。
和塔拉里科争夺参议院议席的共和党人帕克斯顿目前担任得州的总检察长,他得到了特朗普的背书。
在得州这个传统“红州”,两人的民调支持率一直未拉开明显差距,但塔拉里科在多数民调中,仍能以2至4个百分点的优势小幅领跑。
相对之下,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在得州的得票率领先优势高达14个百分点。
本次选前,共和党以微弱优势掌控着国会参众两院,在100个席位的参议院中拥有53席,在435席的众议院拥有218席。
民主党必须从共和党手中赢下至少4个参议员席位,才能重夺参议院控制权。
目前,全美有7个参议员席位的争夺激烈,而共和党处于守势;除了密歇根的在任参议员为民主党人之外,其他6席目前都属于共和党。
在这7州之外,北卡罗来纳的一个参议员席位基本笃定将被“翻蓝”。
因此,在得克萨斯等7个激战州中,民主党如果能够保住密歇根州,并且赢得其他3个席位,参议院的多数党地位就将易主。
10月18日发布的休斯顿大学民调显示,塔拉里科的总体支持率领先帕克斯顿2个百分点,但塔拉里科的跨党派吸引力更大。
98%的得州民主党选民、60%的独立选民和6%的得州共和党选民支持塔拉里科。
88%的共和党人、32%的独立人士和1%的民主党人支持帕克斯顿。
在得克萨斯这个共和党传统势力相对占优的南方大州,塔拉里科有望为民主党夺回一个极有分量的参议员席位。
近来,不仅民主党籍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为塔拉里科的竞选集会站台,捐款记录显示,共和党籍前总统小布什的女儿Barbara Bush在9月23日为塔拉里科捐出了2500美元。
如果塔拉里科胜选,得克萨斯州将时隔38年再次迎来一名民主党籍国会参议员。
形象朴实、面容清秀,有张“娃娃脸”的塔拉里科如果当选,也将成为美国参议院最年轻的在任议员,刷新现年39岁的佐治亚州民主党参议员、今年寻求连任的奥索夫(Jon Ossoff)的记录。
近一两年来关注度陡升的塔拉里科和奥索夫等民主党新秀,均被视为有望摘得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提名的“潜力股”。
在美媒报道中,甚至有人将塔拉里科称作“共和党最害怕的民主党候选人”。
1989年5月,塔拉里科出生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北郊的Round Rock。
他的亲生父母在他7周大时分开,塔拉里科的妈妈嫁给了他的继父,两人将塔拉里科共同抚养成人。塔拉里科的姓氏Talarico是其继父的意大利语名字。
2011年,塔拉里科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取得政治学士学位之后,先在得克萨斯州第二大城市圣安东尼奥的公立学校Rhodes中学担任了两年教师,为六年级学生教授英语语言艺术。
之后他回到校园,在哈佛大学深造,于2016年取得了教育政策的硕士学位。
2017年,塔拉里科决定投身政治,在29岁时成功当选为得克萨斯州的州议会众议员,连任至今。
在最初的这次挑战中,塔拉里科就成功拿下了原本由共和党人把持的这个席位。
塔拉里科曾表示,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牧师。因此从2022年至今,他一直在奥斯汀长老会神学院接受神学教育。
塔拉里科进入州议会以来,推动了多项教育、医疗等民生领域的跨党派合作立法,包括增加学前教育经费、为教师加薪。
他透露,自己为低收入家庭的孩童担任老师的经历,加深了他对得州贫富差距的理解,也增强了他改进教育公平、提升学生福祉的决心。
过去几年,得克萨斯州经历了重划选区的风波。2023年起,塔拉里科开始面对一个更进步派的选区,他的政策主张因此有所向左倾斜。
在2025年的一场立法拉锯中,他反对在得州公立学校的教室里张贴《圣经》律法“十诫”的海报,并重申政教分离原则。
还在神学院攻读的他,也不懈地批评美国极右翼的基督教民族主义,斥其“奉基督之名崇拜权力”。
塔拉里科支持对大型科技公司加强监管,要求社交媒体打击“深伪”内容、对政府披露更多信息。
塔拉里科在公开场合不讳言,他2018年时确诊了1型糖尿病,曾经自费购买了30天的胰岛素,费用多达684美元。后来他在得州众议院共同发起并推动了一项立法通过,将参加州政府监管的医保方案的参保人员需要自费承担的30天份胰岛素费用上限设定为25美元。
2025年9月,塔拉里科正式放眼国会参议员并宣布参选,自此作为民主党的新生代代表人物在全美崭露头角。
在挑战参议院议席的选举策略中,他进一步诉诸两党共识,包括降低生活成本、强化对社交平台等科技公司的监管、根除政商精英阶层腐败。
他也充分运用自己的独特而深厚的宗教背景,来争取左右翼的各派选民。
虽然美国中期选举的关注度和投票率向来不及总统选举,但时隔两年,全球首富马斯克再次高调入局为共和党注资助选,尤其是针对这场得克萨斯州的参议员选举。
据《得克萨斯论坛报》统计,迄今为止,马斯克至少已经为得州参议员选战注入了1.9亿美元资金,意图阻击塔拉里科。马斯克对得州的注资,是他在中期选举政治捐款合计4亿多美元中的最大头。特斯拉和SpaceX的总部都设在监管宽松、企业税低的得州。
得州土地辽阔、能源和电力供应充足,是马斯克开设大型重工业和航天基地的理想场所。
有批评者指出,马斯克为共和党人砸下重金,是为了便于选后签订政府合同,并劝说共和党政客放弃对马斯克的X社交平台等公司的施压和调查。
在2024年美国大选中,马斯克为特朗普的竞选活动豪掷大约2.9亿美元,扶助特朗普重返白宫。
过去两年,马斯克和特朗普的私人关系大起大伏。随着两人关系逐步修复,马斯克又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成为美国选举的最大“金主”。
竞选财务文件显示,本轮中期选举中,马斯克对共和党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PAC)等共和党阵营的一笔笔捐款,已经累计达到4.42亿美元,超越了两年前的总统大选周期。
选举进入过去几周的白热化阶段,站在共和党候选人帕克斯顿身后的马斯克成为了塔拉里科竞选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9月份,马斯克向支持共和党参议院候选人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参议院领导基金”捐赠了1.58亿美元,这笔款项在一天后就拨付给了声援帕克斯顿的得州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共和党人的竞选资金池有马斯克等强大“外挂”,塔拉里科等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则依靠支持者的直接捐款。
塔拉里科不断刷新筹款纪录。今年前三季度,他的筹款额都是同期所有参议员候选人的首位,第一、二、三季度分别筹得2700万、3000万和6400万美元。第三季度的筹款额更刷新了美国参议员候选人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其中97%的捐款都是金额低于100美元的草根选民小额捐款。
依照美国的市场常见情况,通过富裕人士、利益团体组成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所募得的外部捐款所购买的竞选广告价格,大约会是候选人个人所获的草根选民捐款投放广告价格的3倍。
所以塔拉里科凭一己之力筹到的6400万美元,或能够发挥匹敌马斯克巨额捐款的宣传效力。
相比之下,如果不计入马斯克的资助,帕克斯顿个人在三季度只筹集了1800万美元。从人均捐款来看,得州的人口远远多于佐治亚州。
因此,塔拉里科一旦当选参议员,两年后他若欲挑战总统选举,则其与潜在党内对手、佐治亚州参议员奥索夫之间,可能会上演民主党内部的激烈较量。
今年8月,塔拉里科公布了一项颇有总统大选热身意味的名为“新美国梦”的经济政策纲领,主要内容包括取消对收入最高的1%群体的减税、提供全民儿童保育和带薪育儿假、为首次购房者提供首付援助、减少房屋建造方面的监管以提高住房供应、向小企业提供补助、限制信用卡利率。
与共和党广泛接受外部捐款形成对比的是,在今年参议院竞选期间,塔拉里科承诺不接受任何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
在政治改革方面,塔拉里科提议限制美国国会议员任期、禁止议员进行股票交易、禁止不公平划分选区。
他也倡导改革美国最高法院,限制9名大法官的任期,为大法官制定道德准则,包括限制接受礼物、提高财务透明度,对于增加大法官的人数他持有开放态度。
为呼应保守派选民的诉求,塔拉里科的移民、能源、文化性别政策立场,和保守派更为贴近。
他自称是一名“边境安全民主党人”,公开批评民主党籍前总统拜登的移民政策,称这类政策给得州的边境社区“招致了混乱”。几年前,塔拉里科曾大力支持更加激进的气候变化议程。
但在今年,他将自己的立场调整为保护现有油气行业就业岗位,同时提高对风能、太阳能、地热能和氢能等可再生能源的投资。
在被问及为什么支持禁止未成年人进行变性手术时,塔拉里科答道,他力求在保护儿童和维护父母权利之间取得平衡。“如果有什么事情会危及未成年人,尤其是可能造成永久性伤害的事情,那么我会始终尽力保护这些孩子。” 对于自己为何反对跨性别学生运动员参加女子体育赛事,他表示,他考虑的前提是安全和公平。
围绕他的核心讯息之一——打击富豪集权和腐败,塔拉里科说,他认为美国政治极化的本质不是左翼和右翼之争,而是“上层和下层之争”。
他点名抨击了科技富豪马斯克(Elon Musk)、媒体大亨默多克(Rupert Murdock)等“处于顶层、控制着传统媒体和社交平台的富豪”。
他称,因为民众的团结对这些寡头的财富和权力构成威胁,因此他们“花费大量时间来煽动我们的愤怒,让我们将彼此看作敌人”。
塔拉里科说:“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策略:分而治之。他们利用党派、种族、性别、宗教和文化来分裂我们,让我们看不到他们正在削减公立学校经费、削弱医疗保健、提高我们所有人的税收,而他们却在为自己减税。”
“他们试图阻止我们看到彼此的共同点,试图不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共同点远远多于分歧。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会跨越党派、种族、性别、宗教和文化的界限,团结起来,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力。” 从美国当今政坛看,塔拉里科身上的虔诚宗教色彩,远远比大多数民主党人更加浓重。
在这个美国政治社会氛围愈发充满戾气的时代,塔拉里科反复引用《圣经》中的经文,呼吁人们团结友爱,强调爱比恨更有力量。他说:“每个人都承载着神圣,并不是只有和我投一样票的邻居才神圣。” 塔拉里科表示,涉足政治和保持虔诚是相互支撑的,正是耶稣的教诲引导他在政治中遵循“爱上帝,也爱邻人”的诫命。他称,践行政治“不过是我们对待邻舍的另一种说法”。
随着塔拉里科选情越来越向好,共和党对手也将更多火力集中在他的过往发言上,包括他对宗教和性别议题的表态。
塔拉里科在2021年的一次立法辩论中曾说,现代科学承认存在6种性别。他也称“上帝是非二元的(non-binary)”。
对于这些发言,塔拉里科后来承认它们“有失偏颇”。他说:“我知道有两种性别,男人和女人。”他同时表示,他知道患有染色体异常的人只占很小一部分,但他认为他们也应当得到应有的尊重。
有基督徒不同意他的宗教观。在塔拉里科和得州选民的交锋中,有人指称,塔拉里科擅用当代词汇来阐述《圣经》。
在生育权问题上,塔拉里科说:“耶稣从未谈论过堕胎。《圣经》对堕胎只字未提。”但有选民反驳,《圣经》反对谋杀。
帕克斯顿的支持者则讥评塔拉里科用虔诚基督徒的概念来包装自己,把这场政治选举的叙事渲染为道德高低的评判,而不是考验候选人的能力。
塔拉里科对此的回应是,两党候选人都应该展现真实的自我,分享他们的初心。“如果信仰是他们的信仰,就像我的信仰一样,那么候选人就应该谈论它。”
他表示,他希望政治植根于永恒的价值观,“并不是说必须是基督教的观点——我希望来自不同传统的人们能够聚在一起,围绕政治应该如何反映我们共同的价值观来展开深入的对话。” 塔拉里科回顾,美国民主党籍前总统卡特(Jimmy Carter)、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都将他们的信仰融入到了工作中,他认为美国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由于得州地广人稀,选民投票率往往不高。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中,得州的投票率最终位列全美倒数第二,仅次于阿肯色州。
然而今年上半年的初选中,得州选民显露出了少见的热情,初选环节吸引了近四分之一的选民参与投票,其中民主党选民的投票率略高于共和党。10月开始的得州中期选举提前投票也创下了投票人数的新高。
在共和党党内初选中,帕克斯顿的对手是温和派的现任得州参议员科宁(John Cornyn)。
2023年时,科宁拒绝支持特朗普再次出马参选总统。后来他寻求与特朗普和解,甚至在今年的初选前,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手拿特朗普著作《交易的艺术》认真研读的照片,引发外界对他向特朗普谄媚的批评和鄙夷。
但特朗普还是选择背书帕克斯顿,且至今仍在社交媒体上炮轰科宁。
对比履历干净、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塔拉里科,帕克斯顿的丑闻不绝于耳。
塔拉里科称之为“得州最腐败的候选人”。担任得州总检察长期间,帕克斯顿成为了该州史上极少数被弹劾的在任高官之一。当时,有16条弹劾条款经过了州众议院的批准,但在州参议院均未达到三分之二多数票门槛,于是帕克斯顿得以官复原职。
帕克斯顿的丑闻涉及私事和公务方方面面,他被指滥用总检察长权力保护私人朋友兼政治捐款人、不当解雇下属、涉及多桩婚外情、甚至在法院偷走价值上千美元的名贵钢笔等等。
帕克斯顿固然获得了特朗普的背书,但特朗普能否成为他的加分项仍是一个问号。
得州的石油、牛肉和边境安全等核心议题,全部受到特朗普关税、对伊战争等政策的深度影响。
两年前的大选中,特朗普凭借拉丁裔选民倒向共和党,录得14个百分点的得票率优势。
但据《经济学人》10月18日发布的得州民调,特朗普在该州的净支持率已经下探到-18个百分点,两年间的跌幅达32点。
据媒体曝光的帕克斯顿竞选活动录音,他在9月时曾在共和党捐助人面前坦言,他认为特朗普9月上旬在得州达拉斯举行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反而拉低了自己的民调数字。
过去几年,为了最大化利用拉丁裔对特朗普的民意支持,共和党人在得州强势重划选区,希望在国会众议院为共和党增加5个议席。
但由于拉丁裔选民不满特朗普政府强硬驱逐移民、未妥善应对通胀危机,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拉丁裔支持者明显流失,共和党费尽心力的重划选区之举,反而将自身置于如今的不利境地之中。
在9月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期间,一名来参会的达拉斯本地高龄白人男性选民对财新表示,他还是会投给帕克斯顿。
他的理由很简单:“帕克斯顿有能力,塔拉里科没经验。公私不必混为一谈。”他称,特朗普的很多私事他也是不赞成的,不过“没有政客是不脏的”。
一名叫Tim的黑人中年男性选民强烈反对帕克斯顿。他说,不想看到帕克斯顿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上台。对于民主党后生塔拉里科的未来,得州民众的看法不一。
退休中学老师Luana举着自制的“反对橙色果冻块(orange blob)”的硬纸板标语在会场附近抗议特朗普。
她表示,期待塔拉里科在台上能够更有进攻性,他也需要提高自己的议题带动力。
一名2007年曾在广州生活过两个月的年轻摄影师Shawn Neill则认为,塔拉里科的长板正是他能在不同政治取向的选民群体中引发共鸣,“中间路线不是什么坏事”。
在自由主义的堡垒——美国大学校园,很容易遇到乐观支持塔拉里科的得州人。
一名在得克萨斯大学阿灵顿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rlington)教授音乐的中年白人男性对财新表示,他和塔拉里科都是老师,得州的教育水平排在全美的末尾,他很欣慰塔拉里科为改善教育条件付出了很多努力。
这名音乐老师说:“我听了塔拉里科很多发言,我还没见过他本人。不过我觉得他在讲话时非常真诚,这让许多保守派也喜欢上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