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托马斯·B·埃德索尔关于美国政治战略和人口趋势的文章每周二发表。自2011年以来，他一直是《纽约时报》评论版的每周撰稿人。1981年至2006年，他曾为《华盛顿邮报》报道政治新闻，此前还曾为《巴尔的摩太阳报》和《普罗维登斯日报》撰稿。他著有五本书：《紧缩时代》、《建设红色美国》、《连锁反应：种族、权利和税收对美国政治的影响》、《权力与金钱：政治写作》和《不平等的新政治》。
响尾蛇被困住时会干什么？任命斯蒂芬·米勒为白宫幕僚长。
毫无疑问，上周二，特朗普遭受了一次由自己造成的沉重打击。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将继续拒绝为这场由他一手主导、最终却惨遭失败的选举承担责任。
选举日当晚10时37分，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宣称：“我没有参加这次选举。如果我参选，我们一定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感谢各位关注此事。唐纳德·J·特朗普总统。”
现实是，虽然特朗普本人不在选票上，但从民主党占绝对优势的深蓝州，到共和党根深蒂固的深红州，选民在投票支持民主党候选人时，心里想的都是特朗普和他的政策。
按照惯例，总统在中期选举遭遇惨败后，应该谦卑地承担责任。
1994年，比尔·克林顿说：“我愿意为选举结果承担属于我的那份责任。”
2006年，小布什承认共和党遭到了“痛击”。
2010年，奥巴马则形容民主党经历了一场“惨败”。
但唐纳德·特朗普才不会来这一套。
特朗普的顽固态度，反映出他极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在这次中期选举中，全国选民集体否定了美国历史上最腐败、最反民主的总统，突然阻止了美国继续滑向威权统治。
从这个角度看，2026年11月3日足以跻身美国民主制度经受重大考验并幸存下来的重要历史时刻。
这样的时刻包括1800年总统选举后美国首次实现和平权力交接、1864年南北战争期间亚伯拉罕·林肯成功连任、1974年理查德·尼克松辞职，以及特朗普拒绝接受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最终导致2021年1月6日国会大厦暴乱。
但从某些方面看，一周前的选举日甚至具有更加深远的意义。
从州议会选举到美国参议院选举，凡是共和党和民主党候选人展开竞争的地方，选民都表达了对特朗普及“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反对。
曾担任比尔·克林顿总统高级助手、如今从事政治咨询工作的道格·索斯尼克，在博客上公布了一组数据，展示了民主党这场胜利的规模和深度。
民主党夺回了阿拉斯加州、佐治亚州、爱荷华州、内华达州、俄亥俄州和德克萨斯州的州长职位，目前掌握着30个州的州长职位，这些州的人口占全美总人口的75%。阿拉斯加州和堪萨斯州的最终选举结果仍有待确定。
民主党目前在22个州同时控制州长职位和州议会两院，共和党则在18个州拥有这样的完全执政地位。在全国范围内，民主党至少增加了452个州议会席位，并夺取了12个州议会议院的控制权。
作为报道美国南方数十年的记者，当我看到佐治亚州选出民主党黑人女性州长、德克萨斯州选出白人自由派参议员，以及密西西比州越来越有可能选出黑人联邦参议员时，我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
尽管这次选举具有历史意义，选举结果仍未清除美国政治体制内部的腐败与弊病。这些问题长期侵蚀着维持民主政府正常运作所必需的规则和程序。
共和党方面，至今没有出现兼具正直品格与明确政治目标的领导人。
民主党方面，则正在涌现近年来最令人瞩目的一批新生代总统候选人，包括乔恩·奥索夫、乔什·夏皮罗、拉姆·伊曼纽尔、安迪·贝希尔、马克·凯利和杰伊·比·普里茨克。
然而，无论最终谁获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都必须面对一个严峻现实：公众目前对民主党的评价相当糟糕。
例如，CBS新闻2月3日至5日进行的民调发现，64%的选民认为民主党软弱无力，而对共和党持同样看法的比例为43%。只有23%的选民认为民主党“强大”，认为共和党强大的比例则达到46%。认为民主党“办事有效率”的选民占23%，认为共和党有效率的比例为40%。
因此，虽然这次选举表明民主党迎来了难得的政治机会，但公众对民主党的负面印象，可能使这个政党无法真正把握机会。
布鲁金斯学会人口研究专家威廉·弗雷并不认同我的疑虑。他在回复中写道：
“我认为，这是一场人们期待已久、具有转折点意义的选举。美国南方，特别是德克萨斯州、佐治亚州、北卡罗来纳州，甚至可能包括佛罗里达州，这些人口快速增长、族裔构成日益多元化的州，正在呈现一种新的政治人口结构，而这种变化将继续影响这些州的未来。
无论从全国还是南方各州来看，年轻选民、拉美裔、亚裔和黑人都是推动民主党支持率大幅上升的主要力量。民主党如今有机会利用人口结构上的优势，争取这些传统上倾向支持民主党的选民群体。未来，这些群体也将成为南方人口增长的重要来源。”
弗雷向《纽约时报》提供了民调和人口普查数据。这些数据显示，在阳光地带一些过去长期支持共和党的关键州，年轻选民和少数族裔选民明显转向民主党，而且这些群体在人口中的比例不断提高，成为民主党在南方取得胜利的重要原因。
从2024年到2026年，民主党候选人在18至29岁选民中的支持优势扩大了33个百分点，在30至44岁选民中扩大了25个百分点，变化幅度远远超过年龄较大的选民。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整理的人口数据，年轻选民在大多数阳光地带州的选民中所占比例，也明显高于美国其他地区。
以德克萨斯州为例，2020年至2025年的人口增长中，18岁以下人口占8.12%，18至44岁人口占38%，45至64岁人口占22.26%，65岁及以上人口占31.56%。
相比之下，加利福尼亚州和纽约州除65岁及以上群体外，其他各年龄组的人口占比均有所下降。
除了阳光地带倾向支持民主党的年轻选民人数快速增长，民主党还可能获得另一个重要的政治优势。
例如，如果民主党能够在2030年继续控制德克萨斯州州长职位和州众议院，就能主导人口普查后的选区重新划分，扭转近年来民主党在选区划分问题上持续失利的局面。
弗雷写道：
“我的新博客指出，从全国来看，30岁以下人口中的白人已经不再占多数，这种情况在南方各州尤其明显。
“2020年人口普查首次发现，美国18岁以下人口中，超过一半的人完全或部分认同自己属于非白人种族或族裔群体。
“如今，人口普查局最新的人口估算显示，这种族裔多元化趋势正在向更高年龄层扩展。30岁以下人口中，超过一半的人已经认同自己属于少数种族或族裔群体。”
弗雷还在博客中解释，为什么非白人少数族裔人口缓慢但持续的增长，是推动2026年民主党蓝色浪潮的一个重要因素。
“2020年至2025年间，非白人种族和族裔群体在人口中的占比持续提高，最终使30岁以下人口跨越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超过一半的人完全或部分认同自己属于非白人种族或族裔群体。
“这一现象不仅出现在30岁以下人口整体中，也出现在0至29岁的每一个单独年龄组中。少数族裔人口目前占30岁以下总人口的52.8%，明显高于他们在美国总人口中43.9%的比例。”
美国南方未来的一个关键问题是，非白人少数族裔人口能否增长到足以帮助民主党赢得更多州长和州议会选举，从而阻止共和党在2032年选举前通过重新划分选区获得最大程度的政治优势。
弗雷写道：“这些南方州经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现在有机会回应快速增长的新兴选民群体和年轻一代的诉求，无论是经济问题还是文化问题。通过争取这些选民，政府有可能彻底改变这个快速发展地区的政治格局。”
但并非所有政治学者都像弗雷那样，愿意根据一次中期选举得出如此深远的结论。
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政治学家、国会研究专家加里·雅各布森在回复我提问的电子邮件中写道：
“我绝不会仅凭一次选举，就认定美国出现了‘真正而持久的政党支持格局变化’。
“2026年中期选举显然是对特朗普的否定，尤其是年轻选民和少数族裔选民。但就在两年前，这些选民还曾转向共和党。因此，没有理由认为他们已经永久站到了民主党一边。
“未来两年发生的事情将非常重要。如果特朗普继续沿用过去的做法，而他任命米勒担任幕僚长，恰恰表明他打算这样做，那么最近转而疏远共和党的选民，可能会进一步坚定反对共和党的立场。
“民主党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这些选民的期待，或者至少让他们相信，即使受到特朗普阻挠，民主党仍在努力解决生活成本和其他问题，也将影响未来的政治走向。”
雅各布森承认：“长期人口结构变化确实有利于民主党。随着年长白人选民逐渐去世，美国人口的族裔构成将更加多元化。但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变化并不总是沿着同一个方向发展。”
雅各布森认为，弗雷描述的人口变化趋势，可能会让民主党在未来重新划分选区时获得优势。
“选举结果表明，一些过去看似铁板一块的共和党州，只要民主党推出合适的候选人，也完全有可能获胜。两党在制定2028年选举策略时，肯定都会考虑这一点。
“人口从民主党占优势的蓝州迁往共和党占优势的红州，以及2030年人口普查之后随之发生的众议院席位重新分配，未必会给共和党带来多少好处。如果接收这些人口的红州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共和党优势，情况尤其如此。
“德克萨斯州和南方其他地区似乎正在出现这样的变化。但要确定这种变化是否持久，我们还需要观察未来一两次选举。”
如今，民主党迎接下一届总统选举的形势，是几十年来最有利的，或许可以追溯到1974年。
但未来两年还有两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唐纳德·特朗普，以及他的强硬执行者斯蒂芬·米勒。
无论发生什么，这两个人都将继续扮演重要角色，制造混乱与动荡。
特朗普至今仍为2020年的败选耿耿于怀。如今，公众又在选举中否定了他的总统任期。这是他无法忍受的历史评价。
面对失败时，几乎没有人能够像特朗普这样肆无忌惮。但如今，他可能遇到了一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人，那就是米勒。
如果在特朗普眼中，民主党人是“一群疯狂的激进左派”，那么在米勒看来，左派就是对美国生存构成威胁的敌人。
2025年8月25日，米勒接受福克斯新闻主持人肖恩·汉尼蒂采访时，对民主党作出了以下评价：
“民主党不为美国公民而战，不关心美国公民，也不代表美国公民。
“这个组织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帮派暴徒、非法入境的外国杀人犯和恐怖分子。
“民主党根本不是一个政党，而是一个国内极端主义组织。”
再看看米勒2025年9月21日在查理·柯克追悼会上的发言：
“那些试图煽动针对我们的暴力、试图煽动对我们仇恨的人，你们究竟拥有什么？
“你们一无所有。你们什么都不是。
“你们就是邪恶。你们就是嫉妒。你们就是妒忌。你们就是仇恨。
“你们什么都不是。
“你们什么也建设不了，什么也生产不出来，什么也创造不出来。”
特朗普如今放任这样一个人掌握权力。米勒认为，民主党人和自由派人士“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罪犯、黑帮和恐怖分子。他是一个意识形态极端分子，认为自己肩负着“拯救这一文明、拯救西方、拯救这个共和国”的使命。
当斯蒂芬·米勒这样一个决心摧毁政治反对派、把半个国家的人民视为死敌的人，成为总统政策背后的主导力量时，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也没有人能够确保自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