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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担忧对华政策压力延续

【财新网】11月17日晚,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Sean Stein)在深圳参加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期间接受财新专访。在中美两国元首会面前夕,谭森认为,中美两国合作潜力巨大,但眼下阻碍重重,迫切需要把重心从风险防御转回经济增长、协同合作。

此时,刚刚辞任的黄仁勋正面临英伟达董事会、美国政府以及国会的多重审查。“有句老话说,国会擅长两件事,要么不作为,要么反应过度(The things Congress does best are nothing and overreacting),现在这件事,就有走向过度反应的苗头。”谭森告诉财新。

谭森指出,目前美国国会和政府都有反应过度、管控加码的风险,如果把国家安全标准无限拔高,最终会损害美国企业自身竞争力、拖累美国经济,也波及盟友和全球企业。“我们担心英伟达这件事会刺激出台更多贸易、出口以及出口管制方面的收紧政策。” 美国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大败,民主党重夺国会两院控制权。但谭森认为,当下针对中国的限制措施,源头除了国会,还包括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商务部、联邦通信委员会这些联邦政府机构,民主党想要扭转这股趋势难度很大,后续压力依然可能来自共和党。

另一方面,民主党内部其实希望围绕对华政策展开务实讨论,厘清到底什么属于国家安全、如何设置风控边界,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接纳中国投资。“民主党内部会有这类讨论,但部分限制举措是政府部门推出的,并非国会推动,我担心这些政策压力会延续。” 对于美国企业来说,美国对华贸易政策仍存在诸多影响其信心的变数。

10月23日,美财政部发布新版对外投资限制拟议规则,拟收紧前沿AI、生物技术领域投资限制。11月16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发布新规,限制先进AI芯片和服务器出口至马来西亚等五国,同时限制数据中心大量供给云服务给中国等地。

“不少几周前还信心十足的美国企业,现在开始感到担忧。”谭森在提到上述潜在限制时称,还不确定美国政府在年底前会出台哪些新法案,比如是否会新增半导体管控和更多投资限制。他认为焦虑源头更多来自美国,而中国政府释放的信号相对友好:即便和华盛顿存在分歧,中方也不希望打击来华投资、在中国发展的企业,努力把政治分歧和经商投资分开。

2025年9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强化“实体清单”规则,将出口管制范围从清单上的企业扩展至所有由这些实体直接或间接持有50%及以上股权的关联公司,直指涉及通信、半导体等领域的中国企业,该规则原定于今年11月生效,后被推迟至2027年1月。

对此,谭森认为,当初推动这项规则出台的底层逻辑已经变了,中美双方都握有重要筹码,最终会沟通继续延期,“一定会再度延期,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谭森介绍,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每年都会向美国政府提交一份诉求清单,并在前不久发布出口管制报告,提出出口管制体系需要现代化改革,降低贸易阻力。“我们花大量时间和国会议员、财政部、贸易代表办公室、商务部等机构沟通,向他们说明企业真实经营痛点,争取改善营商环境。” 谭森称,委员会向政府传递的立场一致:反对宽泛化的管控,反对没有精准锚定真实国家安全风险的出口管制,反对随意出台限制贸易、投资的措施;但认可基于正当且重大的公共卫生安全问题、真实国家安全风险的管控。

特朗普在2025年4月2日签署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命令,并将当天命名为“解放日”(Liberation Day),谭森认为,这一天是中美贸易关系进入新阶段的重要转折点,政策制定者犯了两个根本性错误:高估了美国自身的筹码,低估了中国反制美国的能力。

“这个教训在‘解放日’之后迅速显现,后续10月9日稀土管控相关事件又再次给美方上了一课。现在双方都更清楚对方手里的筹码。但遗憾的是,本该携手合作的时候,两国却投入大量精力,研究如何规避、抵御对方的反制手段。”谭森称。

他指出,中美企业其实在清洁能源、脱碳以及各类疾病研究等方面有很多合作机会,但双边关系紧张,让企业不得不耗费精力处理合作中的各类风险,拖累他们在此方面做出贡献的进展,“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谭森告诉财新,虽然美国国内有很多议题难以达成共识,但民众普遍不认可对华加征关税,“他们同样不喜欢对加拿大、欧洲征税,但对华关税的民意反馈尤其突出:76%的美国人认为对华关税抬高了物价、降低生活水平;66%认为关税损害美国经济、拖累就业。”

谭森观察,美国企业还在保持对华投资,但其投资理念受到避险情绪影响,变得更有选择性了,“我记得十多年前,美国公司在中国西南、东北、中部省份都有投资,当时风险低、回报高,企业愿意广泛布局,现在企业谨慎很多,不再各处铺开,而是更倾向上海、苏州、广州营商环境更友好的地区。”

谭森指出,近年来,不管是日企、欧企还是美企,在中国的投资回报率有所下滑。“收益越高,投资意愿越强;风险越高,投入就越保守。收益上行、风险下行,投资才会增加。但我们观察到,现在各类风险持续走高:政治风险、声誉风险、合规风险均在累积。”

谭森称,中美两国战略稳定对降低企业经营风险有重要意义,美国企业也希望在华获得和本土企业同等力度的支持和监管透明度,“这并非是要求‘优待外企、区别对待本土企业’,但在中国很多地方,外资企业经营门槛确实更高。” 谭森在11月17日下午在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上参加了有关数字化绿色化协同转型的专题研讨,他告诉财新,强脑科技、蓝思科技等参会的中国科技公司让他印象深刻。

中国对美国企业的意义在变,谭森认为,过去美国企业来华主要是瞄准中国市场,现在中国市场依然重要,但美国企业看待中国的方式变了:中国创新活跃、迭代速度极快、竞争极为激烈。美国企业选择留在中国,是为了把握新兴技术、看懂新的商业打法。

“他们意识到,中国企业如今已经具备很强的能力,和美企在中国市场乃至全球开展合作,能够提升自身效率与竞争力。”虽然美中贸易摩擦带来阻力,但谭森判断这种认知会延续,因为中国企业走向成熟、自主创新能力也在增强,“过去有些中国企业出名是因为产品便宜,但现在很多中国企业被熟知,靠的是顶尖技术,这是巨大的转变。”

谭森告诉财新,美国企业看待AI竞争的视角,其实和美国政府、部分学者并不一样,对企业来说,AI只是一种技术工具,不同任务适配不同工具,有些场景里美国的AI方案更好,另一些场景里中国AI模型更好,“美国企业希望能够自由选用最合适的工具,这才是核心诉求。” 此外,美国科技界呼吁关注AI安全,防范技术失控,因此也希望能与中国在此方面有所合作。

“我们机构一直在大力推动开放,只要安全可控,美国企业应当可以使用全球各地的AI模型。我们也希望中国秉持同样的思路。我们不希望行业被迫二选一。但现实难题是两国互信不足,就连AI安全这类议题都很难顺畅沟通。我觉得这很可惜。这也正是两国领导人需要多会晤、重建互信的原因,只有信任积累起来,我们才有条件探讨这类议题。”谭森称。

谭森认为,美国企业在很多领域都有对华开展合作的前景,比如生命科学、消费、先进制造、航空航天等。中国出口规模达到历史新高,而中国出口的很多产品里,都搭载美国零部件,配套中国出口产业链的美企同样拥有机会。

谭森介绍,在中国与APEC经济体达成的近50经贸成果中,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重点关注“无纸贸易”和“数字支付”,原因在于,随着各经济体持续发展、贸易规模扩大,这两项举措长期来看潜力最大,微小的增量收益也会不断放大。

很多科技产品的零部件会多次跨境流转,比如一个硬盘组件,可能要从原产国运送到另一个国家组装,对于这些始终在跨境流转的产品,无纸贸易能让每一次跨境通关更快、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而数字支付则会使收款结算便捷化。

今年APEC“中国年”聚焦三大优先领域“开放、创新、合作”。谭森称,“听到这些主题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中国是怎么发展起来、摆脱贫困的?靠的就是开放,依靠创新,并且持续和外国企业、各国开展合作。所以今年APEC的这个主题,其实正是中国发展的秘诀。”

“我们真心希望中国经济回暖走强。中国经济向好,对所有人都有利。”谭森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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