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帕特里克·富利斯是特约编辑、胡佛研究所访问学者,即将出版一本关于全球化的新书。

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究竟表现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影响特朗普在剩余任期内的决策,也会影响2029年接任他的总统所采取的政策。
一种颇有启发性的分析方法,是按照白宫自己设定的标准来衡量政策成效。
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并非孤立主义,而是体现出三种基本思路。
首先,美国应充分利用超级大国地位,通过尽可能增加现金流入和资产积累,让自己获得经济回报。其次,美国可以削减防务义务,而不至于引发世界大战。最后,其他国家即使受到损害,最终也只能忍气吞声。
至于人权、忠诚等价值观,在这套思路中都处于次要地位。
将超级大国地位转化为经济收益的目标,虽然有悖于自由主义价值观和正统经济学理论,却并不新鲜。
历史上,许多帝国都曾以类似标准衡量自身的成败。
尼克松在1971年推行震撼世界的经济政策时,就曾提出相似的理由。当时,他终止了美元与黄金的兑换关系,对进口商品征税,并要求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费用。
他宣称,美国不能再继续处于“一只手被绑在背后”的状态。
特朗普要求外国购买美国产品、达到指定投资额度,实际上就是要求外国向美国进贡。这种做法与尼克松当年的思路一脉相承。
特朗普政府官员及身边的商业巨头经常谈论美国在科技、金融、能源和军火领域的“主导地位”,希望美国成为这些领域全球最重要的供应国。
按照特朗普的逻辑,一个关键绩效指标,可以称为美国的国家现金流量表。
今年第二季度,各类流入美国的跨境资金总额达到GDP的30%,规模十分庞大。
这反映出特朗普政府追求的是利用全球经济体系创造收益,而不是建立自给自足的封闭经济。
事实上,除2007至2009年金融危机爆发前夕外,美国目前参与全球化的程度,几乎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
美国能源出口激增,海外武器销售以两位数速度增长。科技企业和金融公司在国际市场赚取巨额利润。
证券投资、贷款和企业投资带来的资本流入规模惊人,不过,若以GDP占比衡量,仍未达到2007年之前市场狂热时期的水平。
如今,美国购买进口人工智能芯片和科技硬件的支出,已经接近国防开支,但经常账户赤字却收窄至GDP的3%。
从国际收支核算角度看,美国各类对外支付与资金流入最终必须实现平衡。不过,美国对外投资往往由华尔街组织和安排,进一步巩固了美国作为全球资本配置中心的地位。
这种模式有一个明显缺陷:美国选民并不买账。
伊朗局势的冲击,从国家整体利益来看给美国带来了好处,使美国能源净出口顺差创下历史纪录。关税对经济产出的影响也相对有限。
然而,这两项因素都推高了通货膨胀,引发选民不满。选民还担心,人工智能会夺走工作岗位,并推高电费。
从收入分配来看,利润占GDP的比重显著上升,工资所占比重则不断下降。
将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变现,让商业巨头心满意足,却没有让普通民众感到受益。
第二个关键绩效指标,是战争与和平。
特朗普阵营坚信,美国承担了过多国际责任,而且长期遭到其他国家利用。因此,他们的基本思路是重新扩充军备,有选择地使用军事力量,削弱对盟友的防务保障,并寻求与中国、俄罗斯等主要军事对手维持稳定关系。
伊朗问题既暴露了美国的行动能力不足和武器库存短缺,也反映出美国精英阶层和公众对海外动荡的态度相对冷漠。即使美国辜负了那些没有正式条约盟友身份、却依赖美国保护的国家,也不会引发太大反应。
沙特阿拉伯已经不得不转向巴基斯坦和英国寻求帮助。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削弱对乌克兰、北约和亚洲盟友的安全保障,同时与威权国家合作的做法,尚未引发更大规模的战争。
下个月,特朗普、习近平和普京甚至可能举行峰会。
第三个关键绩效指标,是其他国家是否最终接受了美国的做法。
尽管印度受到美国的不公平对待,仍在努力争取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刚刚访问了印度一座炼油厂。这座炼油厂能够加工来自美国新保护国委内瑞拉的重质原油。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等外国领导人对特朗普政府表现得相当恭顺。
美元今年有所升值,而法国的局势也表明,其他大国同样面临内部不稳定的问题。
那么,根据这套评估标准,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首先,特朗普政府不会认为过去两年的外交政策是失败的。
其次,未来两年,这些因素可能朝着更加不利的方向发展。
如果人工智能热潮消退,美国经济增长和资本流入都将放缓,填补财政赤字也会更加困难,而选民的不满情绪可能持续。
随着美国的盟友关系受到削弱、伊朗战争拖慢重新武装的进程,加上中期选举后可能出现一个敌视特朗普的国会,中国和俄罗斯将有机会采取更具冒险性的军事行动。
美国盟友也在发展自身能力,试图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就在最近,美国威胁称,如果欧洲选择本土卫星通信企业,而不是马斯克旗下的Starlink,美国将采取“毁灭性”的报复措施。
本周,印度企业Jio启动了一项估值1100亿美元的上市计划,同时提出部署由1600颗卫星组成的“主权”卫星网络。
最后一个结论是,特朗普政府不会改变方向,反而会进一步强化现有政策。
这可能包括采取非传统的经济干预手段,让选民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
尼克松当年曾尝试实施价格管制。特朗普则提出,如果共和党赢得选举,可以向每人发放5000美元红利。
为了维持国际局势稳定,特朗普政府也可能进一步向中国和俄罗斯让步。
而当美国盟友试图建立不依赖美国的替代方案时,特朗普政府很可能与他们发生更多冲突。
如果按照特朗普政府自己的政策逻辑打分,前半个任期并不能算失败。也正因如此,几乎可以肯定,后半个任期的危险程度绝不会更低。